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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雾 入宫第七日 ...

  •   入宫第七日,宁安第一次见到了瑞亲王。

      那是在御花园的澄碧亭畔。三月底的天气,桃花已谢了大半,海棠却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层层叠叠,像是谁在枝头打翻了胭脂盒。宁安本是被德妃叫来赏花的,到了才发现,亭中除了德妃,还坐着沈贵妃和另外两位她叫不出名字的贵人。更让她意外的是,亭外还立着一个男子,身形修长,衣袂翻飞,正背对着她,低声与一个小太监说话。

      “那是瑞亲王。”德妃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轻而淡,像是怕被人听见,“皇上的胞弟,今日进宫给太后请安,顺便来给皇后娘娘送些江南新贡的春茶。”

      宁安垂眸应了一声,心中却微微一紧。瑞亲王。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她这几日来隐隐作痛的心口。苏嬷嬷那夜的颤抖和呓语又浮上耳畔,带着冷宫里特有的霉腐气息。

      她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德妃的肩头,落在那个背影上。瑞亲王身形比皇帝略宽厚些,肩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周身透着一种儒雅而从容的气度。只听他低声对那小太监道:“皇后娘娘若在歇息,本王便不扰了,你将这茶交与她的女官便是。”

      声音温润,像是被春日暖阳晒过的溪水,听着便让人觉得妥帖。可不知为何,宁安却在这份妥帖里,听出了一丝刻意的、被精心打磨过的圆滑。

      “瑞亲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沈贵妃忽然开口,声音拔高了三分,带着一股子刻意的热络,“这亭子里的花正好,王爷若走了,岂不可惜?”

      瑞亲王这才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宁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但轮廓更柔和些,眉目更温润些,像是同一块玉石上雕出的两件器皿,一个锋锐冷冽,一个温文尔雅。

      “贵妃娘娘盛情,本王便叨扰了。”瑞亲王笑着拱手,目光在亭中扫过一圈,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宁安身上,停了不过一瞬,便自然地移开了,“这位便是新入宫的纳兰贵人吧?果然好相貌。”

      他语气自然,像在称赞一株花、一叶草,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宁安起身行了个平礼:“臣妾纳兰氏,见过瑞亲王。”

      “不必多礼。”瑞亲王虚扶了一下,在亭中坐下。他坐的位置极巧,恰好与宁安隔着一根亭柱,说话时若要看向她,需得微微侧身。

      寒暄过后,便是一阵不咸不淡的闲谈。沈贵妃显然对瑞亲王格外热络,一会儿说茶好,一会儿说花开得艳,又张罗着让宫女端来新制的海棠糕。德妃照旧话少,只偶尔应一两句,像一尊安静的偶人。另两个贵人不敢插话,只低头吃茶。

      宁安也没有说话。她端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亭外一棵老梅树上。梅花早已谢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双伸向天空的枯手。

      “纳兰贵人似乎不爱说话。”瑞亲王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安回神,对上一双含笑的眼。那笑意温和,像是春风化雨,却让她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她放下茶盏,垂眸道:“臣妾嘴拙,怕说错了话,扫了诸位的雅兴。”

      “嘴拙的人,往往心里清楚得很。”瑞亲王淡淡道,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什,“本王听闻,纳兰贵人在复选那日写了一首咏梅诗,句句精妙,字字珠玑。能写出那般诗句的人,怎会嘴拙?”

      亭中静了一瞬。沈贵妃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随即又堆出笑来:“王爷倒是消息灵通。那诗臣妾也看过,确是好诗,只是过于凄清了些。臣妾瞧着,纳兰妹妹年纪轻轻,心里头却像藏了不少事呢。”

      这话已近于明晃晃的敲打了。宁安却只淡淡一笑,像听不懂一般:“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自幼爱读书,胡乱写几句,哪有什么心事。”

      德妃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众人看向她,她只摆了摆手,用帕子掩着唇,低声道:“风凉了,臣妾有些不适,想先回宫了。”

      宁安立刻起身:“臣妾陪德妃娘娘回去。”

      德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宁安向沈贵妃和瑞亲王告了退,便搀着德妃的手臂,慢慢走出了亭子。

      走出老远,宁安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不,是两道。一道来自沈贵妃,尖锐而冰冷;另一道来自瑞亲王,温润却沉重,像一匹上好的绸缎,裹着一块无形的铁。

      “你不该来。”德妃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宁安一怔:“娘娘此话何意?”

      德妃没有看她,只望着前面长长的宫道:“这宫里的人,走一步要看三步,说一句要藏三句。你方才在亭中的样子,像在找死。”

      她的语气仍是很淡的,像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如何。宁安却听得心头一凛,握着德妃手臂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臣妾不明白。”

      德妃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总是不动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类似悲悯的东西:“纳兰家的事,不该由你一个姑娘来翻。翻不动的。”

      宁安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宫道中央,脚下的青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隔着绣鞋仍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可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寒得发颤。

      “娘娘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德妃看着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埋得越深,越不能碰。你若是聪明,就安分守己地在这宫里熬着。熬到有一天,什么都忘了,也就好了。”

      说完,她抽回自己的手臂,独自向前走去。宁安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单薄得厉害,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德妃一定知道些什么。可她不肯说。或者说,她不敢说。

      当夜,宁安正坐在灯下发呆,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忽然来报,说皇帝传她去乾清宫。

      宁安整了整衣装,随那小太监往乾清宫去。一路上夜色沉沉,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走得很慢,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试图在见到皇帝之前理出一个头绪。

      可她发现自己什么也理不出。瑞亲王的试探,德妃的警告,皇后不冷不热的态度,沈贵妃明里暗里的针对……所有的人和事都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她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实底。

      乾清宫今夜没有燃龙涎香。殿内只点了几盏烛台,光线比上次暗了许多。皇帝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见她进来也未抬头,只道了声“坐”。

      宁安在侧边的绣凳上坐下,看着烛光里那个低垂的侧影。他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支玉簪松松绾着,看上去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昨夜去了冷宫?”皇帝忽然问,仍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在折子上稳稳地划着。

      宁安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皇上,是。”

      “见了谁?”

      “臣妾的乳母,苏嬷嬷。”

      皇帝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烛火,落在她脸上,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刀,要将她整个人从中剖开。宁安没有躲,只是回望着他。她在心里暗暗赌了一件事。

      “你倒是坦荡。”皇帝轻笑了一声,可那笑里没有温度,“你可知私入冷宫是罪?若朕要治你,你连今夜都活不过。”

      “臣妾知道。”宁安的声音很稳,“但臣妾也更知道,皇上若想杀臣妾,那晚在乾清宫便不会让臣妾活着出去。”

      殿中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啪”,像是谁的心弦断了一根。

      皇帝忽然起身,绕过书案,朝她走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宁安坐着没动,直到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查到什么了?”他问。

      “臣妾只见到苏嬷嬷,还未问出什么,便有人来了。”宁安如实道,“嬷嬷只说了几个字。”

      “什么字?”

      宁安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太庙的牌位。”

      皇帝的瞳孔骤缩。那一瞬间,宁安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震惊,痛楚,还有一种极深的、近乎绝望的了然。可那些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太庙。”皇帝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竟让你去太庙。”

      “皇上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宁安追问。

      皇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掀动他鬓边的碎发。他的背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孤独得让人心慌。

      “朕只告诉你一件事。”过了许久,他背对着她开口,“这宫里,除了朕,你谁都不要信。”

      宁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不该是她与仇人之间的对话。可此刻,她竟从这个被自己恨了三年的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东西。

      “包括皇上吗?”她脱口而出。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包括朕。”

      宁安说不出话了。她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都在漩涡中挣扎,而漩涡的中心,是一个她尚未看清的、漆黑的深渊。

      “你回宫吧。”皇帝说,“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苏嬷嬷那边,朕会让人看着。”

      宁安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皇帝仍站在窗前,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探了出来,将他的侧影勾了一道银边。

      “皇上。”宁安轻声道,“臣妾父亲的案子,究竟是谁在背后主使?”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关上了窗,隔绝了外面的月色,也隔绝了她的目光。

      宁安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她的手脚都吹得冰凉,她才转身离开。

      回到棠梨宫,她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的、用油纸包着的蜜饯。油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淡的折痕,像曾被贴身藏过很久。宁安盯着那枚蜜饯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这是她幼时最爱吃的那家老铺子的东西。那铺子早在五年前就关了门。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她撕开油纸,将那枚蜜饯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熟悉得让人想哭。

      父亲。这是父亲从前每次下朝都会给她带的东西。

      可父亲已经死了三年了。是谁,还能弄到这早就绝迹的蜜饯?是谁,会把它悄悄放在她的枕边?

      宁安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窗外的海棠花谢了第一朵。花瓣落在窗台上,像一滴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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