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试探 棠梨宫偏殿 ...

  •   棠梨宫偏殿的清晨,是从一阵穿堂风开始的。

      风从半旧的雕花窗棂间挤进来,带了些凉意,却吹不散殿内陈年木料散出的沉郁气息。宁安坐在妆台前,两个宫女正在为她梳头。一个捧着铜镜,一个执篦,动作都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她一般。

      “娘娘今日想梳个什么发式?”执篦的宫女小声问。

      宁安看了一眼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随意吧。左右今日不过是去给皇后请安。”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挑起,一个面生的太监探进头来,满脸堆笑:“纳兰贵人,皇后娘娘传话,说您身子初入宫,若觉疲乏,今日的晨省便免了。”

      宁安微微一怔。

      这恩典来得突然,倒让她有些看不透。按例,新入宫的妃嫔翌日便该去坤宁宫向皇后行大礼,除非皇后特旨免去。她一个罪臣之女,又非圣眷正隆,皇后何故对她这般示好?

      “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宁安起身,对着坤宁宫的方向福了福身,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只是臣妾既已入宫,怎敢因一己之惫懒而废了礼数?还望公公回禀皇后娘娘,臣妾稍后便至。”

      那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竟会拒绝。但他到底是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很快便收了愕然,笑着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待那太监走远,执篦的宫女才小声提醒:“娘娘,皇后娘娘既免了晨省,您正好歇着,何苦还要去?”

      宁安没答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目光沉沉。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典,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皇后免她晨省,看似体恤,实则是试探——是想看她是否识趣,是否会借机娇纵,还是如惊弓之鸟般战战兢兢。

      无论皇后想看到哪种反应,她都不能让皇后如愿。

      她既入了这盘棋局,便不能只做一颗被人摆弄的棋子。

      坤宁宫比棠梨宫宽敞了数倍,也冷清了数倍。殿内焚着檀香,与昨夜乾清宫的龙涎香截然不同,是另一种清苦的、带着压迫感的香气。宁安进去时,皇后已经升座,两侧分坐着几位妃嫔,沈贵妃也在其中。

      “臣妾纳兰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宁安跪在殿中,行了大礼。额头触在冰凉的青砖上,寒凉之意从皮肤直透进骨头里。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不是让你歇着么,怎么还是来了?”

      宁安起身,垂首立在一旁:“臣妾初入宫闱,不懂规矩,更不敢因一身疲乏而怠慢了礼数。皇后娘娘体恤,臣妾感激不尽,可若真不来了,岂不是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意?”

      她说完,殿内静了一瞬。宁安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玩味,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倒是个懂礼的。”皇后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清水,“坐吧。”

      宁安在末位坐下。晨省的规矩她早背熟了,无非是皇后问话,众妃应答,再论些宫务琐事。她一个新入宫的小小贵人,本没有插话的份,便只安静听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

      沈贵妃今儿穿了一身水红的宫装,发间簪着赤金步摇,整个人明艳得晃眼。她坐在皇后下首,时不时用帕子掩一下唇,眉眼间有一种刻意收敛了的张扬。其余几位妃嫔大多面目模糊,神色恭谨,唯有一个坐在角落里、年岁稍长的女子引起了宁安的注意。

      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穿得极素净,全身不过几样银器点缀。她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宁安一眼,只低头拨弄着手里的暖炉,仿佛殿中一切都与她无关。

      “德妃娘娘。”皇后忽然开口,叫的正是那女子,“你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德妃抬头,露出一张清瘦而恬淡的面容:“回皇后娘娘,臣妾已好多了,劳娘娘挂念。”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宁安:“德妃素来爱静,也不爱与人争抢。新入宫的妹妹们若有不懂事的,你多教着些。”

      这话听着是托付,实则是在敲打众人。宁安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低头饮茶,借着茶盏的遮挡,悄悄观察德妃的反应。德妃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在这一瞬与宁安碰了个正着。

      那眼神极淡,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下流动的水,看不出温度。宁安却莫名觉得心头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晨省散后,众妃告退。宁安走在最后,刚要迈出坤宁宫的门槛,却被一个声音叫住:“纳兰妹妹留步。”

      是沈贵妃。

      宁安停步回身,就见沈贵妃扶着宫女的手,施施然走来。她身量高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妹妹初来乍到,这宫里头的路可还认得?”

      “回贵妃娘娘,认得的。”宁安欠了欠身。

      “认得便好。”沈贵妃走近两步,突然压低了声音,“本宫听说,妹妹昨夜在乾清宫里待了不短的时候。皇上与你说了什么,可否说给本宫听听?”

      她问得直接,连弯都不绕。宁安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惶恐模样:“回贵妃娘娘,皇上只问了臣妾家世,别的……并未多言。”

      “哦?”沈贵妃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她还要再说什么,身后却有小太监快步跑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贵妃脸色一变,匆匆丢下一句“本宫还有事”,便带着人走了。

      宁安站在原处,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像风过湖面,只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纹。

      沈贵妃的试探,粗浅直白,不足为惧。真正让她警惕的,是皇后那看似不经意的恩典,以及德妃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回到棠梨宫,宁安屏退了宫女,独自坐在内室里。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那是方才在坤宁宫外,一个小太监借着行礼的功夫塞给她的。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冷宫西墙第三间。

      字迹陌生,墨迹很新。宁安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它蜷缩成灰,散进风里。

      冷宫。

      她入宫前就打听过,父亲当年获罪后,府中女眷都被发配或变卖,唯有一个乳母苏嬷嬷因年迈被充入宫中做苦役。她原以为苏嬷嬷早就死了,可这张纸条却像从阴间伸出来的一只手,将她往一个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去,还是不去?

      宁安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一个局的可能性很大,有人想引她去冷宫,无论是何目的,都不会安什么好心。可若那真是苏嬷嬷,若她真的知道些什么……

      三年了,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苏嬷嬷是她唯一的念想。

      夜里的皇宫,与白日截然不同。宫灯次第亮起,像是给这座巨大的宫殿描了一道金边,却照不进那些深长的甬道和幽僻的角落。宁安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没带宫女,只提着一盏极小的灯笼,沿着棠梨宫后的小径往冷宫方向走。

      风从宫墙的豁口处灌进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踏在刀刃上。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冷宫在皇宫西北角,早已荒废多年。四周的宫墙斑驳陆离,墙头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宁安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侧身闪进去,反手将门掩上。院内黑沉沉的,只有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摊摊惨白的水渍。

      她沿着墙根往里走,默数着: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第三间的门半掩着,宁安轻轻推开。屋内漆黑一片,只有一股极浓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她站了一瞬,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墙角蜷缩着一个人影。

      “嬷嬷?”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那团人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借着月光,宁安看见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小姐……”老人家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器,“真的是你……”

      宁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几步走过去,在苏嬷嬷面前蹲下,握住那双干枯如柴的手。触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嬷嬷,你怎会在这里?是谁把你关在这儿的?”宁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苏嬷嬷却像听不见她的话,只死死盯着她的脸,浑浊的老眼里慢慢蓄起泪来:“小姐长大了……像夫人……真像夫人……”

      “嬷嬷!”宁安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听我说,我入了宫,现在是贵人。我可以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但你要告诉我,父亲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封密信——瑞亲王的密信——是怎么回事?”

      苏嬷嬷浑身一震。她似乎被“瑞亲王”三个字惊到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指反抓住宁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小姐!别提那个名字!这宫里……到处都是他的人……”

      宁安的心一沉。她还想再问,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嬷嬷,有人来了。我先走,改日再来看你。”宁安快速起身,退到门边。苏嬷嬷却像疯了一样抓住她的裙角,嘴里含混不清地喃喃:“小姐……牌位……太庙的牌位……”

      脚步声更近了。宁安急急掰开苏嬷嬷的手,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她贴在外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透过半掩的窗子,她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太监提灯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嘴里骂骂咧咧:“老不死的,又乱说话。”

      那老太监走到墙角,踢了踢蜷缩着的苏嬷嬷。苏嬷嬷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破布偶。

      宁安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忍住没有冲出去。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轻,心却比来时更沉。太庙。苏嬷嬷说“太庙的牌位”。那是什么意思?父亲蒙冤,与太庙有什么关系?而瑞亲王,那个在朝中素有贤王之名的皇弟,又与这一切有何牵连?

      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在转过一个弯时,险些撞上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侍卫服的年轻男子,身量很高,半边脸隐在墙角的阴影里。宁安吓了一跳,灯笼差点脱手。那人却极快地伸手扶住了她手中的灯杆,低声道:“纳兰贵人,夜深了,宫里的路不好走。”

      这声音清冽如泉,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宁安抬头,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像是长期不曾安睡。

      她不认识这张脸,却觉得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你是?”宁安稳住心神,退后一步。

      “臣是御前侍卫,奉命巡查宫禁。”那人垂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贵人请回宫吧。这冷宫附近,夜里常有野猫野狗出没,若冲撞了贵人,臣担待不起。”

      他说得滴水不漏,宁安却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她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便提灯从他身侧走过。错身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檀香。

      与坤宁宫里的檀香,如出一辙。

      宁安脚步未停,心却一寸寸地沉了下去。她回到棠梨宫偏殿时,东方已透出微光。两个宫女果然睡熟了,连她推门进来都未察觉。

      她坐在妆台前,也不点灯,就着渐亮的天色,慢慢拆下头上的素银簪。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青,像是被什么阴冷的东西浸透了一般。

      “太庙的牌位。”她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窗外的海棠在风里轻轻摇摆,一片花瓣从半开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时,发现那花瓣上沾了一点暗色的痕迹,像血,又像泥。

      天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宁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昨夜往返冷宫的同一时刻,乾清宫中,皇帝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堪舆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图上一处朱砂标记。

      那标记,正是太庙。

      “来人。”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臣在。”一个黑影从梁上无声落地,跪在皇帝身后。

      “去查,昨夜都有谁去了冷宫。”

      “是。”

      黑影消失。皇帝仍站在图前,手指停在那个朱砂标记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极长,像一把斜插在地上的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