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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告别 “卢家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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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凉,梧桐巷寂静无声。
从酒楼回来,穆清便清点曼大娘交给她的户籍文书和行装,准备离开卫州。她用着卢惜儿的名,却不会弹琴,留在此地早晚露馅。
八仙桌上烛灯明亮,清晰照出户籍上的字,穆清抬指摩挲时,听到两下叩门声。
院门已关好,叩门的人叩响的是房门。
她立即起身,正要拿起不远处的板凳,便听门外的人开口。
“清清。”
听到钟临岚的声音,穆清皱了下眉,不大情愿地打开门,见他已换下了酒席上的光鲜衣饰,穿着便于夜行的青黑劲衣。
“这是什么眼神,”钟临岚笑着进屋,“就许你翻墙,不许我翻?”
穆清不语,往外看了一眼,默默关门。
钟临岚看着她,在狱中时,也尽是他唱独角戏,“还是不想理我吗?”
思及他帮了不少,穆清道:“你们酒席这么快就散了?”
“没散。但我看你离开,就离席了。”钟临岚看到桌上的行囊和户籍文书,顿了顿,“我还以为,你回来后会想……”
穆清走到桌前坐下,听他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催道:“会想什么?”
钟临岚端详着她,“差点被当堂押回牢狱,又差点被当众揭穿身份,不委屈吗?”
穆清无所谓道:“那又怎样?我现在就是好端端地在这里。”
没得到回话,她瞪了钟临岚一眼,“你笑什么?”
钟临岚道:“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穆清不痛快道:“在你的设想里,我睚眦必报,会怀着怨念去报复去杀人?”
她很想把眼前之人赶走,此前不想见他,是怕他带来不利,可现在没有这样的忧虑,也还是不想见。
这个人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永远都会记得她那时有多野蛮。
她不想见到他,就像不想见到过去的自己。当年能够坦然,是因为无知,无知者无所敬畏,但受过好的教养,明理晓事,就恨不得抹掉过去的一切。
钟临岚轻轻道:“我来,是因为担心,你一个人心里难受,不知道怎么办。”
是说她窝囊吗?这更坏。
穆清正要反驳,却听他又道:“人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往往会做出自己原本并不希望做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我设想你会去杀人,那是我在以己度人。”
穆清越听越糊涂,一开始认识钟临岚,就见他一副君子腔调,当她待人态度糟糕时,他总是大受惊吓的模样,转头就苦口婆心和她讲道理。
她曾经一直以为,他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好人,给人欺负死了,还要感谢对方为他送终。
“你受到什么刺激,会想杀人?”
穆清好奇起来,心想,这定是使他五年来大变样的症结所在。
钟临岚见她神色变换,浅笑道:“可还记得我枕下的那包形似糖霜的东西?”
她闯入他家的那个晚上,原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晚,当时毫无睡意,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就等天亮后去叔父家拜访。
藏在枕下的纸包,包着白色粉末。那并非糖霜,是他存了许久的砒霜。
他父母早逝,家产被夺,叔父一家时常折磨他的心神。
多年郁愤,打败了他的良知,令他决心离开这凉薄的人世,顺便带走叔父一家。
偏偏就在行动的前夜,穆清闯入他的居所。
他并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发现人受了伤,还要因男女授受不亲,放着不管,只是满心筹划如何投毒才不会被发现,对别的人和事浑不在意。
岂料会被赖上,听她威胁,他觉得有些烦,会想起每当有姑娘向他示好后,堂弟便找来一伙人对他施以暴力。
女子会带来麻烦,这样的认知在他心底扎根,对于闯入家门的女子,不怎么想理。
只是,她怎么能在他床上翻开衣服?
她趴在那儿,露出背上的肌肤,一片雪白,在昏暗处耀出光来。
那上面带血的伤口,没有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他总是一不小心就瞥到别处。
白色中衣,浅粉兜衣,暗红的系绳触手可及,令他热血上涌,发颤的指尖触及到柔软的肌肤,便抖得不能自已,却听她骂道:“胆小鬼,你不会看到伤口就怕了吧,快帮我把箭头拔出来!”
是的,只是帮她处理伤口而已,别的什么都不该看,更不该胡思乱想。原本觉得投毒害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暗暗唾弃自己。
偏在这时,五感格外灵敏,弥漫的血腥味中,似有一股幽香,藏着勾人的邪恶。
他忍不住责备:“你一个姑娘家,不知道害怕吗?”
她哼道:“害怕什么,你只管动手就是。”
他不禁奇怪,对陌生人没有防备之心,怎么长大的,身边长辈不教吗?回头一想,他也没有长辈好生教导。
他在世上活了这么些年,正觉得人心丑陋又险恶,她却袒露在他面前,虽然口中骂骂咧咧,但无所戒备,仿佛在考验他:你的心是否丑陋险恶?
于是,他一板一眼做起了君子,以免自己放纵。
穆清听他提到枕下糖霜,想了会儿,才记起她占着他的床时,从枕头下摸到了一纸包东西,想要尝尝,就被他挥手打落,气得她骂他小气。
听他自道原非良人,她不知说什么好,尚未理清思绪,便听他说:“你没让我堕落,我也希望能为你开解。白天在公堂上,我问了大都督长史曹茂一些话,你有更多想知道的吗?”
穆清摇了摇头,“他答的就是事实的原因吧。”
寨子里的人虽不怎么心慈手软,但灭人全家这种事从未有过。她不敢信是寨中人所为,却又觉得义愤之下也不是没有可能。听那位大都督长史所言,她便想到,当夜在场的官兵其实人数更多,官与贼有时不过是一线之隔。
钟临岚见她无心多问,自道:“我之所以会去查此人,是因为猴子留在碧华洲上的那封信里,提到了他,但又不止提到他。”
穆清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来,“还提到谁?”
钟临岚看着她,“你可知你爹另外有一个身份?”
穆清点点头,原本从旁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后来得怀叔告知,她爹原本在朝为将,屡遭怀疑后,怒发冲冠做了叛将,还跑到弹劾他的官员家,大开杀戒。
她爹酒品不好,一喝酒,脾气就坏得要命,早些年还肯戒酒,年纪大了后,反而要靠喝酒才能入睡。
钟临岚待她说完,须臾便勾勒出当年的情形。
当年号令三军的武将,跑去与匪寇为伍,壮年时英武能打,尚可做个山大王,但人总有衰老的时候,当体力衰退,预见到将来虎落平阳,必定日夜难安。得悉朝中有赦免招安的倾向,纵有疑心,也还是相信居多。
对于先皇,曾经喜爱的武将逃入山野,落草为寇,大抵令人心绪复杂。姑息十多年,在驾崩归天之前,设局剿灭,自是为除后患。
天子一统江山,岂有余念去考虑中间着手之人藏着多少私心,会造出怎样的冤案。
若想翻案,便会牵扯出一些暗谕,届时涉及先皇颜面,胜率渺茫。
不如使案子成为悬案,自此封尘。
见穆清不言不语,钟临岚问:“可有不甘?”
穆清道:“如果是指对付那位大都督长史,我不会乱来的。世间自有公理正义,那才是能摆在阳光下,值得追求的东西。”
钟临岚笑了笑,“卢家把你养得很好。”
穆清低了低头,“卢家教了我很多,却也让我感到自己可鄙。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那种可鄙的感觉,就格外强烈。”
真正意识到山贼见不得光后,她便无数次希望自己生来就是卢家小姐,很多时候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人。
钟临岚沉默片刻,语声温柔如水:“你并没有可鄙之处。如果我说过的话有伤到你,那是我的错。”
穆清看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不少,道:“我在狱中想了很多,那个宋柏轩为何非得找上我,非得求死呢?大概是一面学着温良恭俭让,心中有所信服,一面又还记得自己作为山贼长大。现有的念头,和过去的自己水火不容,总得分出一个高下。”
听到话尾,钟临岚微微一笑,“在你心里,赢的是前者。”
穆清没有否认,“可过去的阴影总还是在。”
“迟早会消失的。”钟临岚转而道,“有一个人,过去和你不熟,但一直想保护你。如果可以,不妨见他一面。”
*
街头有喜乐响起时,穆清正在珍宝阁里,因林老板而发愁。
那日随钟临岚见了林老板,听他自称堂舅,说是当初将她从襁褓中抱走,是为了促成父女团聚,哪里想到后来诸多事端,倒使她跟着一起逃窜,颠沛流离,到最后还上了海捕文书,为此深感抱歉。
穆清不大敢信,拒绝认下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戚,只是,林老板锲而不舍地向她许诺各种好处,让她有些心动。
这次,林老板给她摆出珠宝首饰,摸着小胡子,等她叫舅舅,像是胸有成竹,穆清有点恼羞成怒。
听到外面人声沸腾,她便借口起身,去到窗前往下看。
街边挤着人,中间让出道,喜乐长鸣,彩纸漫天,一个披红挂彩的长队缓缓走来。
前方一人穿着喜服,骑着高头大马,不时拱手,向周边高声贺喜的人答谢。
行到珍宝阁的楼前,他忽然抬头往上看。
穆清闪躲不及,与他对望一瞬。
小王爷和悦的脸上闪过错愕,想来是隔着面纱认出她了。
上次相见,她心中尚有郁气,对他冷漠了些,回想起来,便觉遗憾。
当下,她连忙示以笑意,弯了弯眉眼,便见他似也回以一笑,重又转头向前。
红妆队伍向前而去,花轿边都是卢家的熟悉面孔,穆清笑看着,到最后怔然摸了摸空落落的心口,却是不明所以。
待回头,林老板正在门口与人说话,得知蒋家公子前不久已出门。
穆清在卫州多留数日,原是为了等这一天。
蒋立坤藏在街角,身后跟着几个给钱就拼命的人,正要向游街的花轿释放恶意,便见一个蒙面女子挡在身前。
他破口大骂,却见这女子面纱掉落,露出脸来。
他目瞪口呆,往不远处的花轿看了看,确定眼前的女子更真,“是你!”
这女子忙乱地扶起面纱,转身便往人群钻,他急急追了过去。
追了一路,还是跟丢了。
郑大仓气喘吁吁追上他,“公子爷,刚才长史大人又派人来,说你要是真敢给王爷添乱子,以后就不管你了。”
蒋立坤气急败坏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卢家小姐,那个陈十郎忽悠我!”
穆清在不远处听着,暗自松了口气。虽然知道此人惹不出大乱子,但断了他的念头,不让他给真正的卢卿雪带去麻烦,才算放下心。
看着红妆队伍远去,她不禁想起三夫人。三夫人当初生怕婚事有失,如今应安心了。
林老板说,三夫人是她亲娘。可是,她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可能。她娘在她爹口中,水性杨花,负心薄情,可恨至极,恨到她爹在醉眼昏沉中,看到她时忽的一醒神,便打骂起来。
三夫人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夫人,和她爹相提并论,简直像是侮辱。
穆清如此想着,脚下却往城东而去。
卢府送女出嫁,近半个府邸的人都去送嫁了,四下静悄悄的。
三夫人独自走在园中小径上,行到假山前的石潭边,驻足不前。
碧绿的水面映出倒影,乌发堆云,霞姿月韵,待要细看,便见那倒影蓦然抬头,望向假山。
穆清往后退,不料身后的假山岩洞里,有石块凸起,给她撞上,令她疼得龇牙咧嘴。
三夫人于复杂神色间溢出微笑,正要开口,却听园中一阵哇哇叫。
卢斐一身红衣窜了出来,“她这些天都不怎么理我,我肯给她送嫁,这还不够好?”
卢三老爷在后面训道:“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去!”
父子俩见到三夫人,一个告状,一个说理,闹腾一番。
三夫人随之走远时,回头瞥了一眼,假山洞穴处已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