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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了结 ...


  •   穆清在狱中数日,始终没有开口,一度做了被严刑逼供的准备,可除了钟临岚探问,没有别的人来。

      又到夜深时,她躺在草席上,望着墙上铁窗透进来的月辉,正出神胡想,便听到不远的铁门吱呀开启。

      白天睡得太多,她本就不困,听到声响,更是头脑清醒,转头看向木栅栏外。

      过道上的壁灯散出微光,守夜的狱卒走了过来,拿钥匙开栅栏上的锁链。

      穆清火速站起来,却见那狱卒打开门后,竟转身向外走去,换了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进来。

      看着那身影从一道道栅栏后走过,进入她所在的这间监牢,穆清便觉混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待来人走近,摘下风帽,在目光对上之前,她转过脸,低低唤了一声:“王爷。”

      萧裕踏足这牢狱之地,恍如梦游,见到眼前之人鸦发低挽,灰衣粗陋,身上多处粘着草屑,忍不住伸手探去。

      穆清退开一步,不知说什么好。小王爷来到这里,想来是都知道了,她没什么可解释的,就算有,也不知如何解释。

      却听萧裕凄然道:“什么都不说就离开,是因为……我不干净了吗?”

      穆清瞥向他,无以理解。

      她早知有的男子一妻多妾,心中情意可以分发给诸多女子,料想中,小王爷也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对真正的卢家小姐也情深缱绻。

      但听他语声发颤,听出他心情很坏,穆清没有多想,道:“不,我才不干净,我……杀过人了。”

      她摊开已经没有血迹的手心,却还有种腥血黏腻的感觉,亮出来便抖了下。

      萧裕握住她,“是这只手杀的?还是这一只?”

      他的长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王爷!”穆清脑中一空,直觉不该如此,强力抽回了手。

      仿佛面前摆着摔碎的罐子,她并不想黏合起来,只想清扫干净,开口便有些决绝。

      “你不该来这里,回去吧。”

      萧裕盯着她看了一阵,没再勉强,转身离去。

      他胸口闷痛,在黑羽斗篷里抬手捂着,脚步缓缓,看起来并无异样。

      他的身体一直不算好,诊过的大夫都说他不会长寿。

      当听闻卢家小姐曾在山中独居多年,他想,她能自得其乐,娶她入府,即便他早逝,也不怕她在剩下的日子里难熬。

      有事没事就找她见面,是因为自知能陪伴她的时间不会太多,提前作出补偿而已。

      所以,他本来也没多喜欢,只是……

      守在不远处的齐笙,为他戴上风帽,随同往外走,刚到牢狱之外,正要松口气,却见王爷一声轻咳,嘴角溢出血来。

      铁门一关,外头如何情形,穆清全然不知,坐回草席上,只想这段稀里糊涂的感情算是结束了。

      她昏沉沉躺到第二日,被传唤上堂。

      钟临岚仍在旁听审,另外,还多了一个人,那个和琴师一起的婆子曼大娘。

      穆清难以置信地听她指着自己道:“对,是她!她是我家姑娘,早先在一叶居卖艺,便惹了一些人的眼,后来我们搬到梧桐巷,更有人上门欺负。几天前,我去找亲友相帮,回来发现我家姑娘不见了,就赶紧来报案了。姑娘,你没事吧?”

      曼大娘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称自家姑娘有病,受到严重惊吓,就会有好些天没法说话,又道从来不给自家姑娘穿粗陋的衣裙,定是掳走她的人给换的。

      随后,她在应答审问间,东拉西扯,扯出一堆人证来,证明那个名叫宋柏轩的书生早就不怀好意,三番五次想害人。

      而宋柏轩曾经坑杀乞丐,也有蛛丝马迹可以证明,与他同死一屋的人,便是其中一个小乞儿的干爹。

      刘知府虽对堂下名为卢惜儿的琴师,居然和三夫人相像感到惊奇,但案情已说得通,女子乃反抗□□而误杀,之前亦验得身上有伤,便拍下惊堂木,释罪放人了。

      穆清顶着卢惜儿的名字起身时,脚下轻飘飘的,很不实在。

      曼大娘仍在演着,搀住她,便听堂外一阵骚动,走进来一群人,个个身高体壮,盔甲发亮,领头的人威风凛凛,面白长须,颇有儒将风范。

      旁边有人喊道:“大都督长史!”

      穆清望着众人围去迎接,愣然眨了数眼,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那位大都督长史走进来,一抬眼便瞧见她,当即定住脚步,道:“这女子像是在哪儿见过。”

      刘知府连忙简述方才的结案陈词。

      穆清充耳不闻,心中兴起惊涛骇浪,寨子里的军师怎么也活着,还享有这般地位?

      原本来作证的钱巡检斥责她:“好个胆大的女子,居然敢无礼直视长史大人!”

      穆清盯着面前的大都督长史,只见他装模作样拍了拍头,“啊,记起来了。”

      “刘知府,这女子分明是惊雷寨的余孽,蒋家灭门案的贼首。”他向刘知府喝令,“还不快把她押起来!”

      刘知府悚然一惊,“这……这怎么可能?”

      钟临岚插道:“大人恐怕看错了,她是京城人士,两个多月前才来到卫州,户籍路引等文书无一缺漏。”

      堂中刚审过,刘知府点头肯定。

      却听一个老吏道:“恕小人多嘴,长史大人所言有理,这女子与五年前海捕文书上的画影图颇为相像。诸位大人来卫州的时间都不太长,可能对此不甚了解。但小人初次见她上堂,便认出来了。”

      刘知府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那个老吏道:“出于谨慎,小人想着找到卷宗,才有说服力,但相关的卷宗都因前些日子闹贼,找不到了,小人也就没敢吱声。”

      钟临岚道:“我初到卫州时,那些卷宗尚且安好,当时为着查案,都一一看过。要说样貌,这女子确实像,不过,她如果真是蒋家灭门劫财案的贼首,何须卖艺为生?”

      “这……”老吏支吾着,“那可能是凑巧相像吧。”

      刘知府却是糊涂起来,他看了看穆清,纳罕这女子怎么既跟三夫人相像,又跟大案的贼首相像,造物主这么偷懒吗?因事先得知庆王府的小王爷要保此女,眼下,不得不按捺着惊疑,看向大都督长史。

      只见大都督长史面色凝肃,长眉压低,“卖艺为生?”

      他与穆清四目相对,瞧她杏眼圆睁,问道:“你真是京城人士?”

      曼大娘见其气势,硬着头皮道:“是的。我家姑娘一直有病,受了惊吓,就说不出话,实在无法开口,还请大人明鉴。”

      穆清抿唇,竭力保持沉默,便听面前的大都督长史道:“是么?”

      他似问非问,钟临岚却是向他问道:“说起蒋家的灭门劫财案,我对长史大人也有些疑问。听令甥蒋立坤所说,大人在这件案子发生之前,不知何故,与蒋家断绝来往,在案子发生后,才对他这外甥诸多照顾。”

      大都督长史冷脸道:“我妹嫁到蒋家,被她丈夫宠妾灭妻,不到三十岁,就郁郁而终,我这做兄长的,对蒋家没有好感,当然不想来往。不过,蒋家人既然都死了,只剩下我妹的儿子,不大成器,我理应帮着照看,不是吗?”

      钟临岚点头道:“大人言之有理。可我还有一问,大人祖上非望族,在蒋家灭门前,职位也不算高,为何在蒋家灭门后,却能供给令甥相当的钱财,任他挥霍?”

      “你什么意思!”大都督长史爆喝一声,“老子剿匪那么多年,你当是白干的?”

      他陡然失态,见旁人目光闪烁,更是拿出气势来,“钟御史,你若想给我戴帽子,就直说!”

      钟临岚拱手道歉,说绝无此意。

      经这么一打岔,众人已忘了先前对穆清的怀疑,忙着平息大都督长史的怒火。

      走出府衙时,穆清尚觉不真实,但天上的日光是刺眼的,脚下的石砖地是坚实的,只有她过去的想法似与真实离得太远。

      曼大娘挽着她走到外头,抬手取出一面纱巾,为她戴上,与她低声道:“姑娘,听说你当初进入卢家时,曾救过卢三老爷和三夫人。他们二位记着你的好,让我来帮你。你且扮作我家小姐,先跟我回梧桐巷,歇上一歇,再决定去留。”

      穆清听得感激,道了声谢。

      知晓那位卢琴师是真正的卢家小姐时,她心生愧意,纠结百转。

      那位大都督长史,当初入寨时说是遭受不公,被逼上梁山,与她爹称兄道弟,做了寨中军师,后来因招安,和她爹一起去谈判,假死脱身,堂而皇之成了剿匪的高官,却不见半点心虚,还来指控她。

      她恍惚着,随曼大娘回到梧桐巷,几乎一路无言。

      曼大娘瞅着她,暗自惊奇,原以为假小姐既敢冒充,定然脸厚心黑,没想到见到堂上那一出,就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免去之前的算计,曼大娘将屋舍收拾一番,帮她安顿下来,临近天黑才回卢府。

      穆清关上院门,转身看着待了大半日依然不熟悉的院子,一点歇息的念头都没有,坐到屋里,望着窗外的月亮,便想起昨夜在狱中时,也是这么一轮月亮在天上。

      短短数日,旁的都没怎么变,只她的处境天翻地覆。

      穆清伏在桌上,梳理近日的变故和见闻,忽听敲门声。

      外头有人抬轿来请,敲门的却是钱巡检,数日前才抓了穆清入狱,此时笑容满面对她说:“卢琴师,知府大人邀你去弹琴。”

      穆清不会弹琴,登时就想跑,但见这位钱巡检未穿便衣,仍是全副武装,身后还带着人,她没敢妄动,摇了摇头。

      “不能说话也不打紧,只需你动一动手就行了。”见穆清僵站着,钱巡检加以警告,“姑娘的琴艺在城中有些名气,这次宴会可有不少人都等着听,王爷和大都督长史也都在,你无论如何,都不该推却。来人,扶卢琴师上轿。”

      *

      华灯初上,彩帜高张的酒楼里,城中显贵汇聚一堂,觥筹交错。

      刘知府闷头斟酒,刚顺口提及曲乐,便有人迅速说起那位名叫卢惜儿的琴师,钱巡检更是立马站起,拍着胸脯保证,很快就去将卢琴师请来。

      旁人或许当真不知传言,刘知府却是知道,小王爷和那位琴师确有交往。单凭小王爷为了琴师所涉的案子,私下亲自见他,即知情分匪浅。

      他悄悄看了眼小王爷,果见其面带郁色,不由得为方才失言感到懊恼。

      座中多为官场人,尚在寒暄吹捧。

      “张大人能代甄阁老前来,想必好事将近,要做甄阁老的孙女婿了?”

      见张从淮点头应是,众人举杯贺喜。

      这时,包间门叩响,人皆回看,便见钱巡检和一个蒙着素纱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就是卢琴师,之前在一叶居的时候,我曾见过。”

      座中有人开口,向先前询问了几句的大都督长史介绍,便见大都督长史点点头,饶有兴味地看向进门的女子,“白天在公堂上没戴面纱,怎么现在来这里就蒙起脸了?”

      开口介绍的人道:“这倒奇了,卢琴师一直蒙面示人,大人缘何在公堂上见到她?”

      刘知府简单说了下白天的案子,顺便将话抛给钟临岚,“当时钟御史也在,对案情最清楚不过,可证明卢琴师是无奈之举,当属无罪。”

      钟临岚看着进门之人,轻描淡写道:“是无罪。不过,卢琴师人来了,却没带琴来,是不是身上伤还没好,弹不了琴,来告罪?”

      穆清进门时得知张从淮在场,便紧张不已,看到座中钟临岚和小王爷相邻而坐,更觉尴尬。

      听得钟临岚解围的话,她立即点头,却听钱巡检道:“不不不,是我催太急。”

      他转头便叫来人,让去找一把像样的琴。

      小王爷抬眼一扫,开口道:“既然没带琴,就算了,回去吧。”

      刘知府连忙附和:“对,还是回去吧。不是惯用的琴,弹出来也变了味。”

      “刘知府平日大概是不听琴的。”大都督长史笑道,“只要是琴艺高超的琴师,就算用一把普普通通的琴,也能弹出绝妙的琴声。”

      如此意见相左,在座的其他人察言观色,一时缄默。

      张从淮出声道:“长史大人赶来卫州,不是专为庆贺王爷新婚么?怎么在这种小事上还跟王爷唱反调?”

      大都督长史面色微变,与张从淮相视一眼,举杯笑道:“王爷,我是个粗人,就想着沾沾风雅,绝无冒犯之意。”

      待碰杯饮酒,缓和了气氛,他便让钱巡检将穆清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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