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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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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燥热,庆王府的观景楼建在小山上,周边花木葳蕤,比起别处,多了几分清静。
卢卿雪在楼中抚琴一曲,临窗望去,见得半城风光,天高云阔,远山淡水。
在此弹琴,有意境,无人赏,总归有些欠缺。
紫绡捧着食盒上楼来,摆到茶几上,揭开雕漆盒盖,取出散着白气的瓜果。
卢卿雪瞧了一眼,“王爷在做什么?”
紫绡道:“王爷正在待客,接过参汤就喝了,说多谢王妃,然后就让人盛西域的蜜瓜和葡萄来,请王妃尝鲜,还说这是冰镇的,但王妃现在不能吃太凉的,让我们给王妃吃之前,先放一放。”
卢卿雪默然不语。
成婚月余,王爷待她不算坏,送去的心意全盘收下,回礼一样不少,该有的关心慰问也都齐全。他把她当成座上宾,优厚以待,只是不肯亲近。
候在一旁的曼大娘问道:“王爷在待什么客?”
“一个年轻公子,好像是代陆丞相来拜访王爷。我去送汤时,听那位公子说到画画,王爷便说,府中观景楼这边风景绝佳。”紫绡浅浅笑道,“王妃,王爷可能会来这儿。”
曼大娘闻言,转头劝说:“这是个好机会,正好以琴传情。”
卢卿雪蹙起眉尖,“王爷现在根本不听琴,总是一听到琴声就走远。”
曼大娘道:“一个人的喜好不会那么容易改变,何况有客人在,定会给些面子。”
观景楼中,琴声又起。
沿着石阶,上到小山顶,跨步上楼,琴音越发清晰,来客忍不住感叹。
“琴曲欢愉,可惜,杂有凄切之音。”却听铮然一声,似是琴弦断裂,“王爷,这……”
“陆兄不必在意。”
萧裕在楼道口略微留步,让侍从先一步进去,待其出来时,才领着来客踏入外廊。
微风徐来,垂下的白纱轻轻飘拂,朦胧透出人影。
卢卿雪抚摸着断裂的琴弦,望着外面的两道人影,一白一蓝,前一个是王爷,后一个……因刚才的说话声,她与曼大娘互看一眼,看见彼此的诧异。
陆久跟着小王爷来到此处,见到敞开的门内垂着纱帘,里面有宫装丽人,依稀坐在琴桌后,身侧立着侍婢。
原以为是来登高望远,兴许会坐一坐,这情形似乎不是,他看了看楼阁内的人影,又看向小王爷,面露疑惑。
萧裕恍若不知,邀他往栏杆外望一望远景,便道:“陆兄似乎很懂琴。”
陆久不假思索,“说不上,但我认识一位琴师,听她的琴听多了,有些许心得。”
“陆兄住在梧桐巷,说的想必是比邻而居的那位卢琴师。”
听闻此言,陆久便想到,小王爷与卢琴师亦有来往,谈此话题怕是不妙。
他敛了敛神色,“是。可我们并不相熟,卢琴师已经离开卫州,不知去了何处,她离开前,甚至没有告诉我。”
“你们何时认识的?”
“她搬进梧桐巷时认识的。”
“那你与她相识的时间,比本王还久些。”
陆久心中咯噔,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也许相识的时间短,交情更深。”
萧裕不置可否,道:“她知道令尊是丞相么?”
“当然不知。我离家出走,原就是不想借家父的光,只希望与人结交时,对方能认识我是我,而不是丞相之子。”
“这是先见之明。如果让卢琴师早早知道你的身份,大概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听出语中遗憾,陆久不禁多想,“卢琴师绝非贪慕荣华的人。我没有告诉她,是担心冒昧。”
萧裕轻笑道:“你不告诉她,怎会知道她究竟怎么想的?”
“我听她的琴就知道。”
“陆兄,才华和人品,应当分开来看。”
陆久心头不悦,却不好直接反对,道:“我听说王爷和卢琴师也有来往。卢琴师若是贪慕荣华,就该想方设法,留在王爷身边,而不是离开卫州。她不与我深交,也不是因为我没告诉她身份,而是……”
“而是什么?”
“我此前被甄家小姐认出,为了让她别将我在卫州的事告诉家里,与她多有来往,逛街游玩,虽然实际上是帮她争取意中人,但不便向人解释。卢琴师在外见到,想必对我有所误会。”
“陆兄对卢琴师如此维护,可谓一片痴心。她错过你,真是可惜。”
陆久张了张口,未及出声,便见小王爷忽然回转身,隔着纱帘,向里发问。
“王妃,你说呢?”
约莫过了几息,里面传出年轻女子的声音,“……也许。”
声音听来熟悉,陆久揖礼问候,再次听到里面的声音,仍觉耳熟,不禁恍惚起来,到离开时,还有些不太明白。
当人影不再,纱帘束起,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卢卿雪望向空荡的门口,语声沉痛:“干娘,他羞辱我。”
曼大娘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按着她的肩膀道:“不必在意。我们用了些手段,让王爷报复一下,也没什么。”
卢卿雪抖着唇道:“可是我……”
那时为何同意那么做,其中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存着和那位假小姐较量的心思,很难说清。但要说她贪慕荣华,未免太过分了。
情绪低落时,做出未经深思的决定,很难是明智的。本该有人来劝导她,让她想开点走正道,而不是不择手段去得到想要的,但没有人来。
她低诉:“干娘,你误我!”
“干娘不会害你。”曼大娘叹气道,“你难道不是真心喜欢王爷吗?现在难过,只因现在不够圆满。日子还长着,谁知道以后如何?”
“王爷要是完全把你供起来,那倒真没辙。他会带人来,让你难受,就说明他心里还有气,你还能牵动他的情感。不管是什么样的情感,都是有用的,人的爱恨不是不能相互转变的。”
卢卿雪轻道:“是吗?”
曼大娘拍着她的肩头以作回应,“前一阵听华大夫说,王爷已排出体内余毒,身体又好了些。只要人在,总有机会得到他的心。就算他不在了,也没关系,你有琴,腹中还有孩子,一生并不只有男人。”
卢卿雪抚着琴身,终是点了点头。
*
这一年,年初大赦,万国来朝,胡人番客云集京城。
卢彤雪以郎将夫人的身份出门,时常见到各色肤发和眼睛的胡人,听到各种叽叽呱呱的鸟语,已有些腻味,受邀去穆府赴宴时,倒还高兴。
穆家出过混着胡人血脉的叛将,虽然事发前就断绝关系,但仍受牵连,门庭冷落好些年,在对待异族的态度上,比别家保守得多。
入到席间,满目都是汉人装束,吃食也尽是汉人口味,耳边没有听不懂的话,卢彤雪大感轻松,颇有闲心与人八卦。
“听说穆家又有一位小姐要做王妃了。”
“不就那一位,哪来的又?”
“好多年前还有一位,记得是嫁给当年的庆王,还得了个什么封号。”
“端静王妃?”
卢彤雪在卫州时听过,此时一说,旁人都道是,就着陈年往事一番拉闲。
提到卫州,卢彤雪便想起那段寄居的时日,同时也想起三叔家的那位堂姐,记得也是嫁入庆王府。
她于婚后去过几封信,想聊聊闺中情谊和出阁做主母的感受,但收到的回信总是客气得有些疏离,不禁大失所望,觉得人家做了王妃就摆架子,后续便断了来往。
回想起来,卢彤雪有些扫兴,转头看向别桌筵席,忽见壁角处有一女子的侧脸轮廓不像汉人,却又有些亲切,似乎在哪里见过。
卢彤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当那女子转过脸来,她一见之下,连忙掩口压住惊呼声。
因夫婿在朝为官,她对朝中事有所了解,知道这时节,各地藩王都没入京,身为王妃的堂姐也不可能入京。
坐在角落,不是王妃的待遇,那身妇人打扮,更是低调得太不起眼。
可分明就是她。
卢彤雪立即起身,便见对方有所察觉,回看一眼,神色讶然间速速离席。
她追出门,不见人影,回到筵席处,问那座位是谁的座,却听人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穆家某个远亲,没记名姓。
外头下着春雪,飘飘悠悠,带来丝丝凉意。
穆清顶着雪屑跑回厢房,一进门,就被拦腰卷入一个熟悉又暖和的怀抱。
她回抱,笑道:“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就刚刚。”钟临岚亲了亲她,“宴席还没结束,怎么急忙跑回来?”
“哎呀,给卢彤雪看见了,她有点难缠,不知道会不会给姑姑添麻烦。等过完节,我还是跟你去地方赴任吧。”
“哪里都去?”
“哪里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