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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牢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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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爬去房梁时,听到一声惨叫,随后一阵窸窣声如鬼魅般窜近,将她从爬了一半的房柱上强拉下去。
宋柏轩瘦长的指掌,缠住了她的一只脚踝。
穆清用力踹他,他却仿佛不知疼痛,连哼声都没有,已变得干哑的嗓音带着叹息:“大小姐,陪我到最后吧。”
穆清心底发凉,回头便见灰白月光下,宋柏轩另一手拿着寒光闪闪的匕首,锋刃处有暗红血迹在流淌。
分神的刹那,她被扯落于地,砸得下方的宋柏轩在震颤间松了手,匕首当啷落地。
黑暗中,为躲避擒拿,碰到匕首,穆清反手去捡,却被重重压住,抽手推搡间,念头混乱起来,某种本能占了上风。
噗呲一声,温凉的液体溅到脸上,穆清怔然愣住。
伴着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周围有了点火光,逐渐亮堂起来,照出眼前的一切,她的手握着匕首,插入了身下之人的胸膛。
“把她抓起来!”
一声喝令,便有人扭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
穆清出神地往地上看去,只见躺在那儿的人正回看她,流血的嘴角向上翘着,似乎称心如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一定是疯了,穆清无力地想,对周边人语充耳不闻。
被推搡着走出房门,见到外头灯火明亮,她往旁侧头,方才缠斗时,斗笠已然掉落,她略作伪装的脸暴露在火光下,细碎发丝沾着血迹贴在颊边。
走在她前面的人此时停下脚步,朗声道:“钟大人,为何深夜至此?”
不远处传来钟临岚的声音:“听闻城中有异动,特地赶来一看。巡检大人带了这么多人手在此,是有何等大事?”
“近来城中不太平,昨天还出了命案,自得加强巡逻,带出来的人手也就多了,刚好得到线人来报,说有贼人在此,一过来,果真抓了个正着。”
巡检姓钱名磊,原是八品校尉,在秦御史一案中立过功,前一阵升任巡检,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钱磊向前几步,让手下将人带到前面。
穆清被推了出来,双手缚在身后,眼帘低低垂着。
纵使不想看,瞥向地面的眼,还是看到了钟临岚的官袍下摆和黑底官靴。
她咬了咬牙,只觉老天真是可恨。
“里面死了两个男的。”钱磊道,“我们进去时,她正杀害那个年轻的。”
钟临岚恍若未闻,定定看着被推到面前的人,一时忘了呼吸。
钱磊见他不语,道:“钟大人难道认识这女子?”
“不。”钟临岚重新看向钱磊,打量他肩宽体壮的身形,“巡检大人,她身形单薄,连你的一半都不到,若能孤身对付两个男子,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钱磊道:“我也奇怪,但不止我,跟我进去的几个,他们也都看到她拿匕首捅人,这可不是我眼花。问她话,她什么也不说,正想把她带回去审审。”
钟临岚淡淡道:“要带去哪里审问?”
钱磊哈哈一笑,“本来不好这么大半夜去找知府大人,不过钟大人你来了,倒是正好一起去府衙。”
刘知府从床上被叫起来时,便觉不妙,见到堂中两具尸体,和跪在堂下的女子,更是嗅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例行发问得不到任何回应,旁边的钟御史又暗示其中或有冤情,提醒不可滥用刑罚。
刘知府急得走下堂,待要换一种方式问话,忽觉女子有些面熟,命人打了水来,将其脸上的血污洗去,再看时不由得一愣。
寻常人见不到高门女眷,他作为知府,家中与卢家有些来往,是见过三夫人的,发现嫌犯和三夫人颇为相像,立时暗暗吃惊,不由分说,便将案子押后查问。
到了白天,他让自家夫人和女儿去卢家走动,却得知卢家并无异常,和三夫人相像的卢家小姐正安好在家,等着嫁入庆王府,只是又起了疹子,不宜见客。
念着钟御史曾是卢三老爷的门生,刘知府夜访御史府,就着案子,喝了不到一盏茶,便提及疑心处。
“钟御史当时阻拦用刑,想来有些深意。”
“下官不过是觉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对付不了两个成年男子。仵作查验,不也证明那两个男子极有可能是互相斗殴而死么?”
刘知府道:“但钱巡检作证,亲眼见到这女子杀人,怕是得判定她杀人犯法。”
钟临岚道:“按本朝律法,女子在受侵犯时,反杀侵害者,无需承担罪责。钱巡检能否肯定她不属此列?”
“钟御史如此设想,好像也有道理。”刘知府觑着钟临岚,捻了捻唇上髭须,“听狱卒说,你私下去看过她。”
钟临岚面色淡定,“下官有纠视刑狱的权责,探问嫌犯属分内之事。”
“那钟御史有没有问出这女子的身份?”
“尚未。”
“本官也没问得她的姓名来历,这案子简直没法判。”刘知府拧起眉毛,故作愁闷,“依钟御史看,该如何处置她为好?”
钟临岚道:“大人为何着急?此前断案,总花上十天半月,怎么对眼下这桩涉及两条人命的案子,倒想在短时间里解决了?”
刘知府无言以对,回去后便将案子搁置下来。
府衙的牢狱中,女牢较为冷清。
因是当场抓获,料想不久就会定罪,穆清被单独置在牢门附近的监牢里。这里通风透气,听不到老鼠吱吱乱窜,只偶尔有狱卒来去。
穆清蜷缩在草席上,掩着耳朵面向墙,脑子里却还回响着钟临岚的话。
“不是说自己能应对吗?”
别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偏偏这句卡在脑子里,不肯出去。
上次碰面,她向钟临岚言明,以后不要再见,厚着脸皮过河拆桥,怎料会在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给他撞个正着。
要让她服软,她情愿咬死不开口,就此当个哑巴,以死抵罪。
反正被逮住了,什么都不说,最多抵杀人罪,判个斩立决。交代身份,还得担上十恶不赦的罪名。杀害朝廷命官,灭门劫财,大概够得上凌迟。
算起来,还得感谢宋柏轩,给了她一个轻松的死法。
她胡思乱想着,倒想出这点好处来。
*
城中珍宝阁里,林老板听说御史上门,便觉头疼,前两日找借口避开了,这次却是被堵在门口,连生意都没法做。
他只得亲自出面,将人哄到待客的雅间,捧茶招待。
“钟大人,除了金银珠宝,我实在没什么可给的。”
钟临岚接过茶便放下,“林老板客气了。我来,只是想和你聊聊。”
林老板坐到一旁,揪了揪颌下的小胡子,道:“钟大人,我纵便身份上有些蹊跷,可又没犯法,你何必刨根究底?”
钟临岚看着他,“你没犯法,但有人犯了法,正需要你帮她一把。”
听到这话,林老板颇觉稀奇,抬掌道:“大人请说。”
“那我便直说了。”钟临岚道,“据我所查,你和卢家三夫人同出安国侯府,只是你并非嫡出。”
林老板登时变了脸色,磨着牙道:“钟大人好本事。”
钟临岚不置可否,“我不是大族出身,但也听说过生于大族的烦恼,还曾听说,开国时,有一位威武将军,生在五代为将的武将世家,原本也是庶出,其人骁勇善战,屡建奇功,曾令先皇赞赏有加,不少名门子弟争相结交。林老板也不例外吧。”
“那不过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这些干嘛?”
“武将对争夺天下有大用,到天下太平时,却变得处境尴尬。尤其,这位将军的庶母是个胡女,到后来,还有传言说,她不是普通胡女,是异族流落在外的公主,由此,这位将军有可能继承异族王位。鸟尽弓藏的事,落到这位将军身上,也就更加不堪了。”
林老板听得不耐烦,“我一介小民不敢妄议这些,大人,你别自己不要脑袋,还连累别人。”
钟临岚浅浅一笑,“林老板不敢妄议,倒是敢做,五年前,来卫州开下这家珍宝阁,暗地里设法销毁张贴出来的一些海捕文书,连附近州县也没放过。”
林老板瞠目看他,“钟大人可有证据?”
钟临岚道:“如要铁板钉钉的证物,确是没有。”
林老板正要反唇相讥,便听钟临岚继续说道。
“但我认识一个姑娘,她的父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和那位将军同叫穆奎。她的五官肖似三夫人,可如果多见几个胡人,再仔细看看她,就会发现她有些胡人的骨相。所幸,卫州在中原腹地,胡人少见,一般人见了她,最多认为她美得不同寻常。”
“钟大人,”林老板站了起来,又叫了声:“钟大人……”
他朝钟临岚点了点手指,什么也没说出来,来回走动两步,才道:“钟大人,你什么意思?”
钟临岚淡声道:“她现在在牢里。”
林老板愣了下神,“这怎么可能,她在卢家……”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有所暴露,抿嘴看向钟临岚,见他神色认真,不由得心惊。
钟临岚道:“卢家是何情况,林老板去了便知,若能告诉三夫人,或许有些用处。”
“你也能去卢家,怎么不自己去?”
“我只是个门生,不便插手,再者,也比不得林老板辈分高。”
见钟临岚忽的谦和起来,林老板瞪他一眼,才开始探询他所说之事。
*
日头将升未升,天色未晓,垂着纱幔的昏暗寝卧里,有了些细微的动静。
片刻后,淡黄的纱幔如水波轻晃,一个人影晃了出来。
若是有人看见,定要惊奇,人前端方雅正的三夫人,此时并无平日风采,挽了个极为简单的髻,尚未装点好,却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往外走。
可是,没等她走到门边,内室便传来一声低沉又酸楚的质问。
“你只有那一个孩子吗?”
三夫人颓然站住,“只有那一个是一出生就被我抛弃的。”
听到里面脚步声渐出,三夫人闭了闭眼,说出辗转思量一夜的打算,“我不去见她,她在这世上还有别的亲人,他们会帮她。我去说一声,回来后,尽可依你。”
纱幔撩开,卢三老爷自她身后看着她,“你怎知我不愿意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