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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藏匿 得让他知道 ...


  •   城门口人流不息,进出都要出示身份凭证,城门楼上还有弓箭手巡视。

      穆清望一眼,便觉背上的旧疤隐隐不适。

      从卢家出来时,她并没有想太多,来到城中,才觉得和此前出来不一样,像是离枝的叶,没了束缚,浑身一轻,却有了飘零之感。

      只是眼下,她还有事需要做,顾不得伤怀。

      四个城门都已看过,没有凭证,就难以出城,因而,对于甄家救起的宋柏轩,是否被带去碧华洲,现在状况如何,都无从知道。

      但也未必要去甄家才知道,她忽然想到这点,停下闲荡的脚步,转身去往万松书院。

      临近黄昏,云蔚霞起,万松书院的牌楼下,有几个长衫书生正缓步而出。

      穆清观察一阵,悄悄跟在后头,听他们谈天说地,聊得漫无边际。她琢磨着要不要上前问一问,便听其中一人提起宋柏轩。

      “柏轩不知走了什么歹运,差点被人害了命,我们跟他同窗一场,要不要去回春堂看看他?”

      其余几人或爽快或支吾,不多时都同意了。

      穆清听到后,放慢脚步,远远跟着。

      回春堂是城中一家大医馆,堂中嘈杂一片,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

      有年轻的伙计在门口招呼,瞧见一个戴着斗笠的姑娘走过来,身着素面的灰布裙衫,脸藏在阴影里,他伸手一拦。

      “姑娘,你是看病还是买药?”

      穆清指了指走到里面的书生,“我和他们一样来看望人。”

      那伙计见她抬起头来,鼻翼两侧和暗黄的面颊上尽是斑点,像是长满雀斑,一双眼却浸着水似的,映照出天边的霞光,有些动人之处。

      他让开路,但还是顺口问道:“姑娘来看望谁?”

      穆清说出名字,便进去了。

      她语声轻,那伙计乍一听没反应过来,等重复念叨一句,宋柏轩?他回过头,看向走去里面的姑娘,脸上现出狐疑之色。

      穆清穿过大堂,走到后面的庵庐,便见那几个书生往其中一个屋子走了进去。

      那屋子门口垂着一块青色的厚布帘,里面的谈话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伤到这里,话都说不了,那凶徒是想要命吧。”

      “别着急……官府肯定会追查到底。”

      “……给你家去信了,你爹很快就会来。”

      ……

      待那几个书生离开,穆清撩帘进屋。

      屋内狭小,窗户对着围墙。靠窗的榻又窄又长,宋柏轩躺在上面,察觉有人进屋,也一动不动,直到榻边出现的人影落入他眼中,才猝然动弹一下。

      穆清看着他,就像看一头蛰伏的兽,知道他暂时不会暴起伤人,仍警惕万分。

      见其又露出冷笑,她嫌恶道:“你笑什么?”

      宋柏轩扯动嘴角,没出声。

      那几个书生提到他说不了话,穆清往他颈部按去,纱布缠得很厚,按下去硬邦邦的。

      宋柏轩很快皱起眉头,面容也痛苦得扭曲起来,嘴边却还带着嘲讽的笑。

      眼角余光瞥见他身上的被子微动,穆清立即抽回手。

      这时,外边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穆清侧耳一听,踩上榻,跳窗而出。

      她翻身上了屋顶,听着屋内的动静。

      “咦,看着那姑娘进来了。”说话的是先前拦在门口的伙计,“怎么没在这里?”

      有人探头到窗边,头上顶着捕快的黑巾幞头,“可疑的人都不该放进来。”

      那伙计道:“你们领了差使,就该在这里守着。”

      “我们也得吃饭上茅房,才离开一下,谁知道就有人来?”

      穆清伏在屋顶上,她这一日只吃了早膳,先前不觉得饿,这会儿,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好在屋里的伙计和捕快互相抱怨,盖过了声,好一阵才消停。

      她抱着肚子,等到天黑,星月布满夜空,万家灯火尽熄,这才跳到地面,发现窗户关得并不严实,她趁着月光,悄悄翻身进去。

      宋柏轩仍直挺挺躺着,屋里的捕快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穆清从其旁边伸手一探,捞走桌上的纸包。

      那几个来看望宋柏轩的书生,来的路上顺便带了几包点心,这倒便宜了穆清。

      穆清得手,本还有点乐,关窗出去时,见那宋柏轩神色错愕,便又想起来的目的,朝他瞪了一眼。

      得让他知道,她已经不在卢家了。等他爹宋放来了,她还要弄清楚,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穆清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

      夜里,她半梦半醒地在屋顶睡觉,白天趁屋内的捕快离开之际,幽灵般跳进窗,作弄一下宋柏轩的伤口,让他好得慢点。

      就这样过了两日,没等到宋放来,却等到了宋放的死讯。

      离回春堂不远的街道上,出现一具男尸,身上带着凭证,注明其姓宋名放,捕快带来几样信物,宋柏轩一见,便认了出来,被带去街边看完尸体后,更是激动不已。

      当时已是傍晚,捕快劝慰几句,便叹着气出了门。

      穆清在窗外听着,觉得里面的声音像是啜泣声,一想便有些毛骨悚然,那个总是冷笑的家伙也会哭吗?

      等里面静下来,她探头到窗口,见宋柏轩靠着墙坐在榻上,他下半身没有受伤,可以缓慢行动,只是无法转动脖子,便将眼珠移向泛红的眼角,好似乜斜着眼。

      他躺着时,穆清讨厌他冷笑,根本不看他眼睛,此时一看,便觉渗人,有点儿想躲。

      却见宋柏轩僵硬着转动身子,勾了勾手,随后坐到桌边,用手指沾杯中茶水写字。

      穆清跳进屋子,靠近桌边看过去。

      桌上的水迹现出一行字:“想知道你爹怎么死的吗?”

      穆清看得一愣,得知宋放当年没和她爹一起死,她就猜到其中有蹊跷,在这里等着,便是想听宋放怎么说,没想到宋放在这时候死了,宋柏轩倒来和她说。

      宋柏轩抹去那行字,又重新点水写字。

      “和我去一个地方,杀我爹的人会告诉你。”

      穆清看完,便见宋柏轩扯起嘴角看着她,像是笃定她会答应似的。

      她蹙起眉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只得急忙跳出窗。

      夜深人静,卫州城陷入沉睡中,穆清耐不住想知道真相的念头,方自窗外示意,搭了一把手,帮宋柏轩出来。

      二人在阒寂无声的街巷中行路,东拐西绕,穆清觉出不对劲,“你迷路了?”

      宋柏轩转头看了看她,没出声。

      记起他嗓子坏了,穆清闷闷地想,当时捅他别处就好了,现在也不至于没法交流。

      她随宋柏轩走了大半夜,到了一处偏僻的房舍。房门朽坏,屋里有些霉味,银灰月光下,可以看到地上堆着歪倒破损的物什,形同废墟。

      穆清扇了扇呛鼻的灰,见宋柏轩躲在翻到的破桌后,也准备蹲下。

      却不防宋柏轩伸手一推,令她踢到地上的什么东西,喀拉一声,打破夜的寂静。

      穆清有些恼火,正要将宋柏轩揪起来,便见门口出现一个身影,蓬头散发,一眼即见的邋遢,走进门时,一瘸一拐。

      他喉咙里像是卡着痰,说起话来声音含糊又苍老,但还算听得清。

      “大小姐,好久不见。”

      穆清在脸上做了修饰,还戴着斗笠,没想到在这黑灯瞎火的夜里会被认出来。

      她心下一惊,“你是谁?”

      那人道:“我是个该死的人,但有些人比我更该死。那小子领着你在城中转,可没安好心。”

      宋柏轩在翻倒的破桌后冷然抬头,一副毫不心虚的样子。

      早知他不是好人,穆清没有很意外,倒想起他先前在桌子上写的话。

      她看向走进门的人,“你杀了宋放?”

      那人蹒跚而行,“宋放趁寨主酒醉,砍下寨主的头,本来就该死。”

      穆清听得茫然,到话尾才领会到其中含义,那含义仿佛一下子扎进耳中,刺到心底。

      她不自觉退开一步,与宋柏轩拉开距离。

      宋柏轩听到那人的话,站了起来,“王伯说得冠冕堂皇,我却记得,你当年还和我爹一起逛窑子,怀的心思比我爹坏多了。”

      王伯……穆清回想着,隐约记起寨子里有过一个叫王继什么的人,也曾是一寨之主,来到惊雷寨,坐上了前几把交椅,因年纪偏大,寨中的年轻人都叫他王伯。他能言善道,不时在寨子里说书,讲的都是些侠义故事。

      听到宋柏轩说其与宋放逛窑子,穆清便觉得对不上。

      她飞快地想了一圈,蓦地看向宋柏轩,他竟然能说话,合着前面都是装的!

      却听“王伯”反驳道:“我这辈子是成败都在嘴上,也就爱在嘴上逞强,真要干那些下流事,我远远比不上你爹,兴许连你这小崽子也比不了。”

      宋柏轩冷哼道:“王伯太谦虚了。当初能诓骗寨主,可多亏了您这张嘴呢。”

      穆清尚且记得,“王伯”是和她爹一起去会谈招安的人,她爹死了,而他活着,这和宋放一样。

      穆清颤着心再度后退。

      对她来说,寨中生活已十分遥远,记忆中,虽有不少糟糕的地方,但并非一无是处,还可以从中找出算得上美好的东西,现在却又剥蚀了一部分。

      听宋柏轩和“王伯”指责对方,穆清分不清话中虚实。

      对人心的洞察,需要长年累月的经验,她在山寨长大,却没多少心得。

      寨子就像所处的山野密林一样,在其中生存的规则和野兽差别不大,充满了赤裸裸的强弱对抗,穆清在那里是受到庇护的幼兽,没等长出獠牙和利爪,被放回了人间。

      她做卢家小姐时,对人心有所了解,但在卢家遇到的人,哪有穷凶极恶的。

      眼见那两个心思诡谲的人走近,对峙的气势像是要不死不休,她如受惊吓,只想速速逃离,什么仇什么怨什么真相,她都不想再踏入泥潭去了解。

      一股脑跑向门口,却见门外亮闪闪一片,穆清骇然吸气,闪身靠到门边墙后。

      门外,月光倾洒,将兵士的盔甲和矛尖箭簇照得锃亮,白森森晃人眼。

      屋里的那俩人却还在纠缠中,一个指称对方杀了自己爹,另一个指称对方杀了自己的儿子,尖锐的唾骂后,二人扭打起来,打得极为狠厉,不要命似的。

      穆清听着动静,意识到他们毫无生愿,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早就不是亡命之徒,早就找到了远比仇怨重要的东西,究竟为什么来这里,和他们这样的人搅到一起?

      说不清是后悔还是恐惧攫住了心,她紧张地观察漏进月光的房子,试图找到另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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