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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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茫茫雾气还未散去，苍岳宗温故殿里就已有早起的鸟儿勤奋起来。
这座造型奇丽的巨大环状楼阁共有五层，被划分成了一间间包厢；每个房屋内均摆放着由上好乌烬木打制成的桌椅案塌，各自泛着锃（zèng）亮的漆光。
此刻楚灵曦腰杆挺直、眉心微蹙，右手提着笔，视线却流连在左边置着的《身法十三式》上；思考几瞬过后，少女动作行云流水地编写起课程讲义。
对面不远处，同样的一张方桌上，小师弟夏承冰也是神情专注、边翻阅典籍边撰写着《卦术入门基础》。
这画面堪称岁月静好——
如果楚灵曦身后的塌上没有窝着一个光看闲书不算、还要“啪嗒啪嗒”嗑瓜子的叶青阳的话。
“嘶……唉……”叶青阳装模作样地不断对书中内容发出感慨，终于激得楚灵曦忍无可忍：
“吃着东西还占不住你的嘴，懂不懂做人的基本素质啊叶青阳？！赶紧滚出去，别在这讨人嫌。”
“呵呵。我、就、不。”叶青阳颇为淡定地给书翻页，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她语调慢悠悠地混不吝道：“不陪我下山，我便一直待在这里碍你的眼。”
楚灵曦有些恼恨又有些无奈，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胡搅蛮缠的人：
“我不喜欢出门，早就跟你说过了。你想出宗就自己去，不要骚扰别人。”
叶青阳一听这个就来劲了。少女一个鲤鱼打挺、将书朝后扔到塌上，掰着手指头数起往事：“上次我出任务、叫你陪我，你说心情不好。”
“上上次我去东霖秘境试炼、叫你同去，你又推脱事务繁重。”
“还有上上上次……”
“停——”，楚灵曦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地跳，她索性搁笔转身看向叶青阳，“我们是连体婴吗？”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生活不能自理，总叫人陪是什么毛病？独立一点行不行！”
“我不管。”叶青阳才不听死宅的长篇大论，“这次采买过年物资，你必须陪我去。”
“我一个人下山，想喝酒都没人对饮。”
“……”太贱了，实在是太贱了这个人。
要不是怕损伤公物，楚灵曦是真的想往叶青阳身上甩鞭子。
一直没出声的夏承冰见状温声开口，却是在劝自己的师姐：“师姐今年就出宗了一次，还是替忙不过来的茯苓师兄去镇上买菜。”
“山上苦修清寒，经年累月待在宗内也容易陷入万法虚无之境。师姐不入尘世便难以勘悟大道，不如多随青阳师姐奔走几趟。”
叶青阳听到有人支持自己、顿时嘿嘿一笑潇洒起身，拍干净手拉过椅子坐到楚灵曦旁边：“看看，连小古板都支持我。”
“长老们有事，推迟了原定于年末的颍州弟子大比，再办起码也要等到明年春。”
“倒是给你捡了个漏，整整一年都没有出宗历练。狐长老要是想起来你这么惫懒，明年肯定给你多布置十个八个任务。”
楚灵曦这回总算没有反驳。
叶青阳说的确实在理，苍岳对弟子每年做任务的量也是有要求的，她今年属实不算达标。看来这次下山她是躲不过了。
叶青阳一看挚友的神色就知道事成了。
她收拾好榻上凌乱的物品，趁楚灵曦不备迅速拍拍她的脑袋：“给你师兄说一声，我等会儿在清神殿等你啊。”
楚灵曦怒视着叶青阳远遁的背影，简直想剁了烦人精的两只爪子。
什么叫“说曹操曹操到”？
未待楚灵曦重新拿起笔，门外灵力再次波动、又进来一个人：霍之尧，她的师兄。
楚灵曦抬眼去看，但见少年腰封紧束、袖箭护腕一应俱全，装备严谨得仿佛即刻就要去参加一场围猎。
她心中明了诸位师兄师姐近来要有大动作，却始终不觉得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总归她别无所图，随便活着就行。
不似这些同门个个算计颇深，心底尚不知藏着哪年哪月的沉疴怨恨。
暂且抛开腹诽、也不论真恭敬假恭敬，楚灵曦的场面起码做得很足。
她随着夏承冰一同起身，两人齐齐垂首行礼唤霍之尧师兄。
“嗯。”霍之尧面色不变、淡淡应声。
师妹心中在思索什么，他其实并不很关心、也没那么想探寻；但同在三长老座下，楚灵曦若是引起了掌门的额外注意，自己当然也难逃苛责。他今日是来提醒她的。
霍之尧扫过楚灵曦案上的书简，开口道明来意：“明日我会与大师兄、方师兄下山处理一些事情，短时间内回不来。”
“诸位同门各有要务，能管事的只余下了覃师姐、青阳师妹与灵曦，临近年关、应是忙不过来。各位尊长座下的五位师弟师妹差不多也都满了十五，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
“大师兄的意思是，这段时间就让他们跟着你们这三位师姐学习接手宗门各事，待来年开春便可直接入尘世历练，正好也可以缓解一下宗内人手不足的紧张状况。”
苍岳宗弟子非年满十五不可独自下山。
就如先前秋日除祟：年幼弟子必须要有师兄师姐带队才能出些简单的任务。
而十五岁生辰过后，宗内会对弟子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各项考察。
只有各位师兄师姐与长老掌门都点头同意了，弟子们才算被承认有独行能力。
霍之尧他们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哦，除了那个例外——四师姐荼熙。
眼下雪域事出突然，宗内主事者短缺，沈澜川有此提议也算合情合理。
二师姐没反对，掌门与各位长老那里也都批准过了，霍之尧自然也没意见。
可事实真就如此简单吗？
霍之尧显然想得更深一层。
如今颍州鲛人霍乱、雪域王廷动荡、西北又经荒年；这般境况，修界三十八盟却不置一言，大有装聋作哑之意。
稍微了解点内幕的人，都看得出瓜分天下的三界政体在同盟关系上出了问题。沈澜川说的轻松，未必就没有未雨绸缪的意识。
霍之尧扭转回发散的思绪，接着敲打叛逆的师妹：“灵曦近来的想法越发偏激。”
“茵茵师妹和承冰分配给你来带教，这段时间要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才是。”
楚灵曦听完这话唇角微勾、眼睛直直望着霍之尧，开口便是藏不住的戾气：“师兄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莫要等大师兄与荼师姐发觉了您接近人家师妹是别有用心，告到师尊那里问罪。”
“师姐！”夏承冰听出苗头不对忙出声劝解，见拦不住了又迅速转向霍之尧为她解释：“师兄，师姐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可楚灵曦本就桀骜难驯，哪里是怕事的人？她直接否定开脱：“我就是这个意思。”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刺头就是这样，劝不动说不得，遇事只奉行一句“不服就干”。
然而霍之尧怎么说也和她共处了十年。
他根本就没把楚灵曦的挑衅放在眼里。
他语气仍旧平静，一句“多谢师妹提醒”四两拨千斤，这便轻巧承下了少女的嘲意。
楚灵曦不屑地轻“切”一声，放过这茬。
夏承冰见纠纷化解，不由得松了口气。
饶是常见师姐与人呛声的他，也在方才悄然落下了一滴冷汗。
他们师兄霍之尧对掌门座下的那位茵茵师妹格外纵容，这是人尽皆知的。
旁人都以为这是由于师兄与大师兄关系好，看在大师兄面子上才如此。
但其实不然。
楚灵曦曾撞见过霍之尧偷偷带姜茵茵下山玩，避开了人家自己的师兄师姐。
这显然不是对好友师妹的正常态度。
当时楚灵曦就想给荼熙或者掌门说了，却没想到临出门时被霍之尧逮住拦下。
他说自己心里有数，让楚灵曦别管；后来又说这件事连掌门本人都是默许的。
楚灵曦自然不信他的鬼话，可谁想事情就是那么巧——当时沈澜川与荼熙都出任务去了，她只能找上掌门。
虽然她不喜姬子衿，却也知道姬子衿还算好人、眼里容不下沙子；如果霍之尧真对姜茵茵心怀不轨，姬子衿肯定会收拾他的。
但姬子衿当时的反应却极为奇怪，与楚灵曦预想的所有情况都不同。
楚灵曦至今仍记得很清楚，那时女人听完了她的话，只是默默饮了口清茶，兀自思量了半晌才喟叹一句“也好”。
然后她赞扬了楚灵曦的敏锐、友善和同理心，又宽慰楚灵曦说不是她想的那样。
临了楚灵曦转身要走时，姬子衿忽又自言自语似的，感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件事虽说师尊与掌门同样知晓，可夏承冰总是隐隐觉得不对、预感会出问题。
师姐本来就容易多忧易悲，平日清闲自在着还好些，又何必牵扯进去沾染是非呢?
私心作祟，夏承冰不愿让师姐插手。
三番五次被打搅，楚灵曦的讲义终究还是没能写完；她心里攒着无处发泄的怒气，起身收拾纸笔。
顺便趁着霍之尧还在，她随口向师兄告了个假：“我要陪青阳下山两天去买年货，后日天亮之前便赶回来。”
少女常年握鞭的葱白纤指灵巧地掐了个诀，使唤着腰间芥子囊一开一合、轻易就将所有书册墨砚都吞吃入内。
楚灵曦动作不停，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路过霍之尧时忽停下看他片刻，旋即似笑非笑道：“没办法为你们送行了。”
“那便提前祝三位师兄，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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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破晓，蓝灰的云空逐渐翻亮；少顷，天边一线粉霞也随着灿烂的金光出现。
天色将白，荼熙与苏茯苓准备出发。
苍岳大大小小近二十位弟子早已候在清神殿，只等着为两人践行。
……好吧，其实主要还是交代师兄师姐别忘了归宗时给自己带些好吃的好玩的。
与在场诸人叙话完毕之后，荼熙再度回身望向来处、仍旧不见沈澜川的踪影。
听说他们不日也将远赴雪域，难道师兄现下是在为此繁忙吗？可从前也并非没有过事务堆积缠身的时候。沈澜川向来是不管这些的，他从来都会坚持为她送别。
还是说他被自己前两天心血来潮设下的那个障眼法给吓到了？荼熙想了想，又觉得应该不至于——沈澜川再怎么说也是个化神期的修士，“假情劫”这种奇淫巧技就算没听过见过，也该察觉出些许不对吧？
可若非故意躲着她，此刻师兄连一句随口的问候都吝啬施与、又能是因何缘故？
荼熙本来只是打着逗沈澜川玩的主意，没多想其它的；但沈澜川如今的反应显然超出了命题人的意料，并且正踩在荼熙的雷点上、让她控制不住地恼火起来。
是，她早就知道沈澜川不喜欢她、对她没兴趣了；也立过誓保证自己确已死心、不再对他这位师兄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只是沈澜川真的有必要怕成这个样子吗？就算他真的无意，可她荼熙到底也是个有才有貌有实力有品阶的道君，哪里就不如意到了叫人畏惧至此的地步？
荼熙本来有事想同沈澜川商议，眼下被这薄凉的恨意一冲，什么计划都不想理了。
干脆也不再等，示意苏师弟召剑启程。
恰在此时，还在闹别扭的姜茵茵神色不自然地低头上前，细语声弱如蚊呐：
“师姐今后出行一定要多多注意安全，不要再像前次……”少女言语忽顿、似是哽住。
荼熙见状轻轻抬起小师妹的脸，果见她圆圆的杏眼微红，其中蓄满了泪水。
姜茵茵原本能憋住的，偏偏收到了师姐的关心探询，顿时更觉委屈难忍，难过与担忧积聚成海、大有江流决堤之势。
荼熙轻叹口气，伸出手理好师妹额前的齐刘海，拇指轻轻擦过姜茵茵的脸颊、如同从前数年般为她温柔地拭去泪痕：
“这回离宗不是什么危险的任务，师姐去帮秋冉师妹一点小忙。茵茵别担心。”
姜茵茵历来知道自己爱哭，却没想到今天会在这么多同门面前丢一个大脸。
接触到大家伙儿满含惊奇的目光，纵使是天天换着花样整活的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少女竭力想要压住自己的抽噎，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最后只好破罐子破摔地哽道：
“师姐从前嗝呃、就喜欢这么说，可每次回来都嗝呃、带着满身伤……嗝呃……”
苏茯苓站在两人旁边，像只身上有跳蚤的猴一样闲不下来：手一会儿摸摸鼻尖；一会儿又装模作样地捂住了嘴、作势打哈欠。
他觉得茵茵小师妹的低泣声很搞笑、特别像公鸡打鸣，却又碍于人家师姐在这、不敢明目张胆地放肆大笑出声。
听了姜茵茵的怀疑之论，少年努力压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为荼师姐作证道：“这次是真的，茯苓师兄的话你还不信吗？”
怎么劝她相信呢？贬低自己可不行。苏茯苓忽地拿出远在天边的杨秋冉举例：“要真有什么危险，还轮得到你秋冉师姐出马吗？”
“她在就肯定没难度啊。要相信你秋冉师姐的能力，她会平等地搞砸一切的……”
少年越说越有劲头，直到荼熙凉凉觑来一眼，苏茯苓才心虚地噤声。
苍岳宗稍微大点的弟子时不时会出些任务，大部分是探秘境、走镖、除妖之类。
钱财上的收益时多时少，宗内也不太看重那个；主要是性情上的磨砺，最为难得。
荼熙从前平均两个月下山一次，出的任务往往是难度系数与危险系数并驾齐驱双高，因而受伤成了家常便饭。
姜茵茵年纪尚小，还没怎么出过宗。孩童的天性让她对未知事物怀揣着期待，却又教她从师姐师兄一次次的负伤中知晓了、外面的世界并不安宁。
她成年累月的站在清神殿后目送兄姊们衣着整洁地离开；再隔三差五迎接她们浑身浴血、不省人事地回来。
每一次离别，少女都怨恨自己的年幼弱小、无法如愿望中那般和同门并肩作战；
同时也如惊弓之鸟，对于那些秘境传闻无法遏制地渐生忧惧、惶惶不安。
这渐渐酿成了姜茵茵午夜梦回时分也要惊醒的噩梦，在她的少年岁月里化作挥之不去的阴霾。前世苍岳由师尊接手后，那五六年压抑的经历，大概更加重了师妹的问题。
荼熙微微低头看向小师妹发顶毛茸茸的旋儿，想起来前世姜茵茵的结局，剧烈的痛楚自心尖漫开——
茵茵是在二十三岁生辰当天，被赵岱晴逼着动手撕裂了三魂七魄、将吞贼魄投入地幽九层塔喂给邪兽，最后魂碎神消而亡。
荼熙暗暗咬紧牙关，心中卷起滔天的恨意：赵岱晴她怎么敢的……
今生她必让所有参与者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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