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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迷茫 ...

  •   *

      三长老的涿光峰自被开垦之后,从半山腰往上便都种满了灵果灵植。
      此时大片的药草在漆黑夜幕之下发出奇异的微光,细细碎碎、星星点点,好似一条流溢的银河。

      荼熙御剑飞入重重护田结界,终于来到平坦的峰顶。熟悉的两院篱笆木屋都已透出了烛火,室内一灯如豆、焰光萤萤。
      原本这里只有三长老一人居住,银朱到来后又自己动手、在距狐星竹宅外数丈远处搭了个简陋的临时小院,方便平日诊疗。

      越过篱笆、从折寒上跳下来,荼熙走到木门前正准备抬手去敲,却见屋门自动敞开。
      少女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随之响起:“进。”

      荼熙略微提了下粉裙尾摆踏过门槛,一边走入房间一边开口嘱咐道:“我听星竹长老说,长使的蛊毒快要解开了。”
      “这段时间,你若觉得哪里不适要尽早同他说,不要自己瞒着硬撑。”

      屋内的银朱早已褪下了青衡宗的白色弟子锦服,此刻着了一身粗布蓝裙,正静坐在暖黄光亮处看书。
      荼熙望向扉页,发现是医修入门必读的《本草纪药》,顿时叹她何苦:“银朱长使本也不修医道,要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报法。”
      “长使慧性过人,在青衡时便在天藏院任职许久。往后苍岳亦可供出资财开销、助你专研符门器术,我说过、我们可以合作。”

      银朱将卷册搁置在桌案上,终于扭头看向来人:“剑和符玉,你什么时候还给我?”
      荼熙有些诧异地挑眉。她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好多遍了、却还是又一次重复道:“在长使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之后。”

      银朱这次居然没有态度强硬地反驳。

      她定定地瞧了荼熙片刻,终于确认面前少女与往常的不同:“你进阶了。”
      荼熙动作顿了一瞬,很快轻巧带过、不欲透露自己碎丹之事:“勉强够上的化神。”

      银朱忽地沉默下来。
      她的人生中,从未有哪刻像如今这般犹豫迷茫。

      从前在青衡时,她因受到蛊虫的牵制、只得依据师尊的指令行事;那时她确曾妄想过自由,但也只是有个离开的念头。
      现在转机真的从天而降了,那位狐长老允诺她可自决去留;她自己反倒再三思量辗转,不知道该去何处、该做什么。

      她自萌生自我意识以来,就一直在民间流亡。关于父母姐弟,银朱并没有很深刻的记忆;偶尔几次梦回故乡,也只有家中那个脏污低矮的木头门槛的影像反复浮现。
      待她靠着流浪乞讨长到六七岁时,不知听谁说了大仙宗每年都招年纪小的外门弟子、供吃供穿还教真本事。于是她硬将两只脚磨得鲜血淋漓,最终爬上了那座耸入云霄的高山。

      什么大道三千、扶危济困,什么灵根丹府、百年万岁,银朱统统一概不知。
      凭借求生的本能,她来到青衡;又因灵根资质尚可,从千百人中脱颖而出、一跃成为惹人艳羡的内门弟子。

      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难忘怀的一个月:吃喝不愁、锦衣加身,还接触到了许多旁人觉得稀松平常、而她却连见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虽然规矩森严了点,但也确实是极舒坦的日子——直到那天,她与另外几个同龄弟子被使借口叫走。那些素日里对她和善的师兄师姐神情冷漠、命她们站成一排;而后有人掰开她的嘴、往里塞了蛊虫。

      从此,她形同傀儡、任人摆布。

      当日荼熙将她劫走时,银朱就在旁边、亲耳闻听了少女对于“所遗后患”的忧虑。
      银朱其实并不很理解荼熙的做法:就算她对自己有所求,也不至于做到为了一名阶下囚、不辞辛苦求药的地步吧?

      不可否认,狐长老所居的这座山头安宁祥和,就如同远离尘务的世外桃源。
      这段时间她除了接受治疗外,每天就是看看书、练练剑,日子过得很放松;她是喜欢的,可心底始终惴惴不安。
      终究她不属于这里。

      近些天来银朱待在狐长老身边驱蛊,偶尔也见过几位苍岳宗的弟子:他们无一例外都对她有礼有节,且个个实力不俗。
      若是在青衡宗,这些人应该都属于内门弟子里最拔尖的那一批,挣个亲传弟子当当也并非没有可能。

      她们还很年轻,尚拥有漫长的岁月、以跋涉过修炼路途上的重重荆棘。
      眼下群雄异动、风云将起,假以时日天下大局会不会因此变动、银朱说不准。
      但她知道能教养出如此多优秀子弟的师长,定然来头不小。这从狐长老轻易就配出了能根治她身上蛊毒的法子时,就可见一般。

      而如此藏龙卧虎之地,修界却从未泄露出一丝一毫的风声,怎么不让人心觉诡异?
      事出反常即为妖。

      银朱师出青衡,见过不少被逼着转宗另投的卓越修士,她太了解一个大宗的修炼资源有多紧俏。
      而为了竞争一个试炼名额,那些人吃拿卡要、报团排挤霸凌外来弟子的事情也不少见。

      如今位置颠倒,她作为外人深知自己不该掺和进他们的恩怨当中,理应时刻警醒。
      否则只怕到最后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荼熙让她留在这里与苍岳合作,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她分辨不清、也不愿揣度,毕竟荼熙为她解除了项上枷锁、还了她自由之身。
      可她银朱到底不是个义薄云天的君子,做不出为了报答恩情、连同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并交于他人的事。那未免太过愚蠢。

      理清思绪,银朱再度抬眼同荼熙对视、首次认真地向她表明态度:“你不必再白费力气了,我不会留下来的。”
      “蛊毒一旦除尽,我就自行离开。”

      荼熙站在原地仔细审视她脸上神色,确定银朱说的并非假话——
      她不想陪在自己身边。

      也是。失去了前世同甘共苦的经历,银朱没有理由为一个陌生人停留。
      她之前怎么没想到过这一点?还是说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却为了多留银朱在身边几天、所以强作不知、直至骗过了自己呢?

      荼熙心中难以自抑地涌上失落,却只轻描淡写道:“随你。如果真的决定好了……”
      她顿了一下,改口放人:“东西我会留给狐长老。待你身体好转,可去向他索要。”
      “他会送你走的。”

      银朱暗中松了口气。
      她确实担心过荼熙会不会拦着她不让走,所幸眼前之人一片赤诚、并无此意。

      女子终于放下心来,她并起三指以因果起誓、向自己的恩人许诺道:
      “这里的一切我今后都不会向任何人提及。包括秦长老之事,我皆会守口如瓶。”
      “解蛊之事多谢你。日后若有缘再见,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竭尽所能相助。”

      荼熙不置可否。

      她转眼扫过小木屋中的陈设,发觉这里与前世银朱在青衡宗时的房间很像:都是书案一只、高凳几个、矮塌一方。
      就如同银朱这个人一样,不管身居高位还是落入尘世、从来都不曾真的将权财名利等外物放在心里过。

      荼熙心中又想起她前世坚定地选择追随自己时的模样,最终也只是垂眸轻声道:
      “向南走吧。三十八盟一日不倒,你便一日不要回头。”
      “相比修界,可能妖域更适合你。”

      *

      离开银朱的房间后,荼熙又驻足停留在三长老种满了贵重药材的小院外。
      她抬指轻扣了两下充作围墙的木栅栏,骨节与木料相撞发出“笃笃”声、在这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出。

      狐星竹早知她要来,也不意外。
      他对院外传来的动静暼都没暼,只随意地抬手打开屋门、示意荼熙入内。

      这边荼熙甫一进屋、瞬时就被满室摊开的各类草药味道扑了个头晕眼花。
      待回过神、她不由得生出满怀好奇,伸长了脖子去看狐星竹手里捏着的一纸药方,心中默念道:“白及三钱、仙鹤草七钱……”

      荼熙:“宗内的凝血丹不够了吗?”
      狐星竹头也不抬、依旧用称量自己的药:“给颍州弟子大比准备的。”

      荼熙微微惊讶:难不成颍州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私秘?给弟子们布置格外棘手的难题,倒是符合师尊的行事作风。

      狐星竹:“看过银朱了?”
      荼熙点点头:“嗯。”

      荼熙:“我接下来这段时间不在宗内,若她养好了身体,烦请长老替我送她离开吧。”
      狐星竹:“想好了就行。”

      荼熙踌躇片刻,又道:“只是有些担心师尊那里不同意,长老能不能……”
      狐星竹终于舍得觑她一眼:“救人回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清楚?只顾着冲动上头逞英雄了,宗内没教过你当无脑莽夫吧?”

      荼熙遭了他披头盖脸一顿痛骂,居然也不羞赧、反而是腆着脸老神在在地受了。
      别看她平日里很有一副宗门天骄的样子,同门师尊面前也素来担任稳重可靠的团队定心丸角色;可只要一到了狐长老身边,什么威望实力都瞬间化为虚名、只能顶着个“自家不懂事小孩”的身份规矩挨训。

      说到底:师尊太过威严,和她不像师徒、倒像上下级;对于其他长老,她又向来敬重有余、亲近不足;师兄和她的确是亲近了,奈何他脾气太好、况且又与自己是同辈。
      到头来,这偌大的苍岳宗,也就只剩一个狐长老能和她处成正宗长辈小辈了。

      狐星竹批评过了,也就算是应下了此事,转而又问她:“大半夜过来,该不会是想问那个移物咒吧?”
      荼熙真诚恭维道:“长老知我。”

      狐星竹这下是真有些奇怪了:“从前也不见你对咒术这般感兴趣——早跟你说了,那符画不简单,每个三年五年的琢磨不出来。”
      荼熙如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想我那是感兴趣吗?我那明明是没招了啊。

      赵元德那老东西到底在偷摸做什么?前世沈澜川看了两天,也只瞧出来是个移物咒;后面也是请苍岳众人演算了好几年,到底没能推出来阵图。
      如今她已经把从前得来的所有相关信息都告诉狐星竹了,却还是被通知不行。荼熙不免心焦起来:“大长老不爱理这些事,三长老是宗内阶品第二高的人了,定要帮帮我。我真的急用。”

      狐星竹听了这话,眸色渐渐复杂晦暗起来:“你当日求我替你瞒着掌门,是不是另有缘由?我劝你还是不要自作聪明。”
      反正三长老也说了,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荼熙索性心一横、咬咬牙道:“算了,长老还是告诉师尊吧,总归越多人钻研越好。”

      狐星竹更疑惑了:“怎么神神秘秘的……这符咒到底什么来头?”
      荼熙却只是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

      浮玉峰,寄蜉斋。
      沈澜川神情严肃地走入内室、坐在桌案之前,如画眉眼显出几分端庄的沉静。

      他取出从大长老处取来的紫檀木盒,打开盖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空白花笺几欲倾泻而出。
      沈澜川小心地取出最上面几张,而后抬手聚灵、轻触纸面,便见纸张自内向外投射出一个土褐色的法阵。

      他仔细端详片刻,很快就找到了关窍。
      青年略闭了闭眼,反诀渐渐在心中成型;旋即他猛地睁开眸子、掐诀施法破阵一气呵成。

      褐色法阵收到正确解令,闪烁几下后瞬间消失;其上渐渐有文字显现出来:“沈澜川——甲戌年甲戌月癸酉日壬子时”。
      这是他的生辰八字。

      凡仙宗弟子拜师收徒,都需要滴血测明灵根资质;而生辰八字作为卜算命途的重要依据,也会被一并收录。
      师妹刚入宗时甚至并不知晓自己的生辰,还是师尊特意带她用磷方石验了出来。

      沈澜川放下记录着自己的信息的花笺,继续按着长幼排序向下翻找。
      到了第四张,果然是师妹:“荼熙——壬午年癸丑月庚子日壬午时”。

      青年沉默半晌,心中的挣扎为难仿若天人交战,最后还是选择了掐诀起阵:
      “天机溯源,阴阳轮转。”
      “命理交织,浮生尽观。”

      他本无意窥探师妹的桃花缘。只是修士的情劫并非小事,往年发生过不少沉湎其中以致走火入魔的先例,他无法不忧心。
      想起师妹对他越发亲昵的举止,沈澜川既觉心中罕见地生出怪异,又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多思。他着实有些不知所措。

      可如果……事实真的像他担心的那样,这道劫真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沈澜川不敢再细想下去。他只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要做好一切准备、绝不能让师妹有任何的闪失。

      诸多想法只在一瞬间,待沈澜川凝神朝眼前看去时,只见冰蓝色的灵力已经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阴阳八卦盘。
      随即圆盘快速转动起来,能使人窥见天命的字纹连成道道圆环、划出蓝色的光影。

      沈澜川再度闭目,以神识从旁观辨。

      良久,待到他的两只手都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时,青年才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竭力想要保持神色冷淡不近人情的表象,却不知自己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正慌乱得如同一池翻涌春水。

      沈澜川感到不可置信。
      小熙她是什么时候……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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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新三千字,通常早上九点半发布。 作者第一次写中长篇,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最后依旧十分感谢大家对《剑道天才》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