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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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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景御寒,终如同折子戏里唱的那般峰回路转。
并不是回到最初无间的时候,同他一起,心里仍有芥蒂,我不能释怀,用景御寒的话说,这次,是我追着你不放了。
不得不承认,景御寒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可以把你宠到天上去的。
我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无论我说什么,他都笑着应承,即使有些他觉得是错,也不会如从前一般同我大吵大闹。当然,这不排除他怕我再拍屁股走人心有忌惮。万一日子长了原形毕露,到最后吃亏的也只能是我。
景御寒是聪明人,我想什么,他其实都能猜到。无论他对我如何好,我绷紧这根弦不敢松懈,他看在眼里,知道急不得,便总是抱着我,在我耳边低语着生生世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催眠功能其实异常强大,就好像我们已经一起变老,却还是没有分开。我想去相信,慢慢去相信,可一辈子很遥远,死过一次,知道生命结束的会如何突然,我不敢奢求那些看不到的终点,只是留在他身边片刻,就已经知足。
这就是我同他最大的分歧,他看的比我远,不在当下,不是得过且过,他太需要一个保证,只是怕我离开。于是愈发的将我捧在手心里。
那天在电话里无意间聊到以前吃过的咸水鸭,都是很多很多年前我还是林笑堂的时候,没搬家之前,在街角有过这么一家店。我随意说说的,晚上他来我家时,便拎了两只。我立时不知说什么好,其实两只咸水鸭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的心意。我搬家后,这家老店没过两年就已经不在,我也回去找过,紫陌当时缠着我要买回来吃,我拗不过她,坐了几站地才发现除了一个仅剩的招牌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我只是很怀念的跟景御寒絮叨一下,他怎么找到的费了多少波折,我一概不知。而他也不提,就像是多小多轻松的事,事实上我甚至没有告诉过他我以前住在哪里,或者是我提过,以为他从未认真在听。“御寒,”他脱着大衣,回头看我一眼,“什么?”“谢谢你。”他一愣,走过来抚摸我的脸,“傻瓜,就这点事而已,我说过,你要什么我都给。”
鼻子发酸,我没哭,心里已经涨得满满的。
啊!真是没用,暗骂自己丢人,怎么高兴也会有种要死掉的错觉。
当然,这只是景御寒给我众多惊喜中的一件,只是很细微的小事,他觉得没什么,我知足得已经不知今夕何夕。
工作上风调雨顺,其实做我们这一行,出生入死在所难免,也早就习惯。或许是给景御寒留下什么阴影,每天我去上班,他总是站在玄关傻傻的盯着我,偶尔帮我整理衣襟再抱上一会儿。我了解他,每次都当做最后一眼这样看,这种心情我也有过。那时我还是林笑堂,一度和唐门斗得太凶,每天都不知出了门还能否平安归来。我太了解那种难受的心情,终于忍不住,对他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走了。我心里惦记着你,万一遇到什么事,也不能完全发挥啊!”大概做律师的都是伶牙俐齿,他看着我,几乎是想也不想的说,“那你就记着家里还有个人等你,要平安的回来,不好吗!”我到底说不过他,每次都被挫败。时而行动必须关机,他找不到我,就会发几十条短信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通通叮嘱我行动之后找他。时间一长,他也便习惯,只是落下老妈子的毛病,絮絮叨叨。关心则乱,我理解,他每次电话,虽然没什么营养,心里却异常温暖。同事们纷纷怀疑我是不是在恋爱,我笑而不答,久了,谣言也就传了出去,说我好事将近,身边本来还围绕着一些女孩子,见没戏了,也纷纷离开。
看来势必是要和那臭小子一直厮守的了。
若说还有什么事令我高兴,便是老杜回归。
老伙计这婚假放得够长,之前那些攒到一起的假期终于是派上用场。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再见到他,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异常明亮的颜色,晚上一起去喝酒,紫陌也在,竟比之前胖了些。看两人亲昵的样子,我这做哥哥的也放下心来。席间得知妹妹已经辞去了景御寒工作室里的工作,我松了一口气,实际上我心里还是比较顾忌这事,景御寒对我好不假,若被紫陌这丫头发现,再传到杜可耳朵里,后果可就真的不堪设想。
我不会忘记老杜是怎样咬牙切齿的骂景御寒是王八蛋,剥皮入腹之心都有。我终究不可能跑去对老伙计说,“嗨,其实我是林笑堂呀”,这是找死,所以只能委屈景御寒。
跟景御寒说过这事,彼时他搂着我躺在床上,身上是淡淡的香水味。“没关系的,”他捏我的脸,“杜可讨厌我,这我都习惯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不过,你得补偿我。”如是一脸坏笑,拉过被子来一夜缠绵。想着,只觉得心跳加速,紫陌看出我的异样,打趣着问我是不是有了女朋友,我想着景御寒俊俏的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纵是我再不承认,紫陌这人精也已经看得分明,拿起酒杯不由分说灌我喝酒,杜可这妻奴只是看着我喝,根本没有拔刀相助的意愿,我鄙视他。
不知不觉就喝高了,谢绝老杜想送我的好意,一路晕晕乎乎的回到家。朦胧间好像看到景御寒的脸,习惯性的去抱,突然天旋地转,往后再发生什么一概不知。
睁眼,景御寒正坐在床边看我,一脸无奈。身上的衬衫扣子只系到胸口,锁骨处风光一片大好。美男当前,我仍旧觉着不好意思,刚想躲到被子里,脑袋像被砍中了一般疼痛。
“还疼么?”他问我,说不清是生气还是什么。
我一摸,头上一圈纱布包的严严实实。
什么情况?!
看见我求助的眼神,景御寒无奈的用手点点我的头,“你啊你,丢死人了。”
大约是我那酒品发作,见到景御寒又搂又亲。他自是高兴,放水让我洗澡,我笑眯眯的跟他去浴室,结果脚下一软一头撞到茶几上。
“你想吓死我啊!”景御寒挽起袖子作势要揍我一顿,“我看见你满头鲜血的样子魂儿都要吓飞了,你居然还没事人似的抓着我亲!色胚!”
至于他之后是如何一把抓起我去医院,我又是如何在护士包扎的时候仍旧拽住他不松手的糗事,他越说,我越有种撞墙的冲动。
“不可能,这不是我!”我缩进被子里哇哇大叫,忽而听见他笑的声音,随后连人带被子被某人搂在怀里。
“其实我很高兴,你那么需要我。”隔着厚厚的障碍,我想着他细致的表情,心里氤氲成一团暖雾。“就好像全世界就只认得我似的。不过,下次还是和我一起的时候再喝酒吧。你迷迷糊糊的样子,我都怕你在外面让人欺负了!”
“到时候让你亲个够。”
得亏他看不见我的表情,否则我一定羞愤至死,我狠狠的撞他,景御寒哈哈大笑起来。毕竟隔着这么厚一层东西我怎么打他都不疼,倒是折腾得我满头大汗脑袋迷糊得要死。当然,这一圈厚厚的纱布之后是如何被老杜取笑,我真是再也不想回忆。
来年春暖花开,美好得恍如隔世。这是成为展霄之后的第一个春天,仿佛只要肯相信,就会有好事不停的发生。
可惜,我错了。
人生其实就是幸福和不幸交织在一起的旅程,我不能祈祷自己会得到整个世界,有人爱你,有人就会讨厌你,有人欣赏你,有人就会厌弃你。
就像生命里,有人到来,有人就会离开。
接到司徒嘉嘉死讯的那天天空一片晴好,景御寒第一次来警局找我,我以为他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回家说,他只是一脸凝重的告诉我,要我和他一起去一趟临时收容所。
“展先生,司徒女士的遗嘱里特别提到了你,有必要向你说一下。”
他来,是以赫赫有名的景律师的身份,而并不是我的爱。
可能一切都是冥冥注定。
司徒嘉嘉找上景御寒,是为了他的名声。她立了一份遗嘱,把所有财产留给展初晨,这并不让人觉得意外,只是她还留了一封信,说是要在她死后亲手交给我。
出于职业操守,这些事,御寒一直没有告诉我。
我展开信,字体如人一般娟秀。
展霄:
过得可好?
我一直隐瞒没有告诉你,我得了很重的病,当你拆开这封信,相信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有些话,不敢当着你的面说,从前以为,还有很多机会,却不知错了一时,就是一世。
请你相信,关于初晨,骗你实属迫于无奈。
在找到你前,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情,我本想为他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我只想到你,我这一生的好友。但是在最后,我退缩了。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有一个相爱的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自己的孩子,再害你一次。
亲爱的,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原来我千辛万苦的找到你,也只是为了同你道别。
认识你时,不过同现在的初晨一般大。你与我不同,我家境本来殷实,父亲做生意被人骗了全部,只能将我丢下,临别对我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就是我的家人在我生命中最后的印象。
这世界早已将我抛弃,我想到死,我站在孤儿院的屋顶,亲爱的,是你救了我。
或许当时你放手任我摔死,现在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之后一起长大。
许是父亲对我说那一句深入骨髓,我不相信任何人,不同任何人交好,任凭你在我身边多年,我却视而不见。后来你同我表白,对我种种谦让,我却不信,只是封闭在自己的世界。现在想来,若当时勇敢一点,也当真就是一生一世。
从孤儿院出来,我很快找到了男朋友,他家境殷实,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没错,他就是初晨的爸爸,多么凑巧,他也是孤儿。亲戚朋友少一点,对我来说,不是寂寞,是荣幸。
许是报复我的恶毒,上天夺走了他的生命,我又回到一个人生活,只是身边,多了个孩子。
当时你说,你愿意负责。
展霄,亲爱的,其实从一开始,在我身边的,就一直是你。
我没有珍惜过,对不起。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永远报答不完。
你照顾初晨,比亲爸爸更甚,这或许就是他粘你的原因,印象中,他应该记得你这么个人。
你为我去报考警察,你说,当年爸爸被唐门骗个精光,总有人能治得了他们。你说,等唐门倒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可是,是你先倒下。
你从不问我在哪里工作,可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是一个护士,你受伤住院那时,照顾你的,其实就是我。
展霄,当我发现你的重要,你却已经转身了。
你忘了我,过得很愉快,我不可以舍不得,我没那个资格。
请原谅我的不坦白,我得了病,初晨却要活下去,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
我去找你,你居然就信了,你和从前一样,我的罪恶感却拼了命的涌上来。你说要我嫁给你,我很想答应,可我却说不出口,我觉得自己那么卑鄙,我从初晨的只言片语里,已经知道其实你有了另外一个人。
你走了十几年,我不要你,如今你有了幸福,我没有理由不成全。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照顾初晨,我愿意把我所有的身家都交给你,尽管我知道,你需要的并不是钱,从来不是。
最后一句对不起,虽然什么都不能补偿,但亲爱的,希望你原谅。
嘉嘉
“司徒她说,除非收养孩子的是你,否则,她宁可让初晨去福利院。”景御寒在我身后说话,我看着她,把信递过去。
心里酸涩的不是滋味儿,我回忆着她牵着初晨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只是短短的几个月,我就再也见不到那张笑脸。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忍着不说,不知道是怎样的病恶化得多严重,她站在门口,对我说展霄再见,原来,就是再也不见了。
景御寒看完信,拍了拍我的肩,我知道他要领我去看谁。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进到屋里然后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出来,对方看见我,几乎是跌撞着一路冲过来。
“爸爸!”他搂着我的脖子大笑,“我想死你了。”
他才那么大,他甚至不知道所谓的生离死别,他看着我,无辜的问,“妈妈呢?”
我抱着他,看看景御寒,男人笑了笑,过来将初晨抱到自己怀中。
“你妈妈去国外工作了,要很久才能回来呢,你以后,和景爸爸住在一起好不好?”
初晨看着他,又看看我,一脸困惑,“那爸爸能一起来么?我想跟爸爸住。”
他鼓弄着手里的玩具,好像这个要求很过分般手足无措。景御寒一愣,随即转过头来看我,一脸深意的笑,“当然了,你爸爸要和景爸爸一直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万岁!”初晨举起双手兴高采烈的呼喊,不停的竖起小指比量,“拉钩!”
这只是孩子稚气的动作,料不到景御寒竟也伸出手来,勾住我的尾指,用力的晃了晃。
“约定好了,一直在一起。”
景御寒笑着,展初晨笑着,我突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勾在一起的三只手,无论结局是怎么样的,至少今天,还是在一起的吧。
要是能这样,一直在一起,一起走下去,比永远更远,任何地方,都能到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