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夜深人静，静待雨停。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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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寻英走到院门前，正巧遇上了阿倩。那一刻，她绷紧了许久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两人相携回了屋，一路无话，只听得身后雨声渐密，噼里啪啦地敲在瓦片上，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直到洗漱完毕，两人都换上了干爽的衣裳，赵寻英才靠在窗边榻上，轻声问道：“何时回来的？可打探了什么？”
“我跟您前后脚回来的。”阿倩递来一杯热茶，指尖碰到赵寻英冰冷的手，不由心下一惊，“瞧着您和他在廊下说话，就没到近前。”她有用手紧紧包住赵寻英的手，眉头皱起，“明明还是夏日，手这么凉，莫不是淋了雨，染风寒了？”
赵寻英摇摇头，双手捧着茶盏，感受着那一点温热慢慢渗进掌心，“无事。只是方才试探罗长风，话里话外全都是勾心斗角，心里难免忐忑，出了一身冷汗。”
“那您和罗长风之间……可有谈妥？”阿倩目光关切，声音压得极低，“那罗长风到底是怎么个主意？可能拉拢？”
赵寻英低头想了想，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半晌才叹道：“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先说说你吧。”
阿倩点点头，神色却越发凝重。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憋出一句：“王府后院里……果然藏着秘密。”
原来，阿倩不仅是赵寻英身边简单的侍女。当年赵璋为保女儿周全，特意从宫中挑选了可靠的人，让师傅精心教习过她武功。只是这许多年以来，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今日倒是头一遭派上了用场。
她离了赵寻英，不动声色地跟在楚欣身后，远远盯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楚欣先是抱着孩子匆匆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又带着人出来了，脚步比来时更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一路往东南角那几座院子去了。
赵寻英听到此处，眉头微微蹙起。她想起自己当初想去那处，却被罗长风拦了下来，如今又和那处有牵扯……她放下手中的杯子，声音里透出几分烦躁：“那院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跳到园中一棵老槐树上，借着枝叶遮掩，远远瞧去。”阿倩压低声音，语速也快了几分，“那处有三间院子相连，每个院子都不大，统共三间房，可少说也住了六七十个女子。要说她们是被苛待的下人，瞧着也不像，衣着头饰皆是上好的料子，装扮虽不张扬，却也精致。可要说是侍妾姨娘……”她摇了摇头，“这么大个王府，会让她们都挤在一处吗？这说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吧。而且，我瞧着那院子门口都有婆子守着，她们也不像是可以随意走动的。”
赵寻英支着头，手指在额角轻轻揉着，“我那日刚到府里时，便见到过她们。只是还没上前，就被宁王妃打断了。走的时候我瞧见王妃身边的婆子上前训斥，我当时以为是她不喜妾室，才厉声驱赶……”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远处，“可这些日子看下来，宁王夫妻之间也不是那么亲密无间，甚至可以说是各行其是，何至于将几个侍妾放在心上……唯独今日对那个孩子，她倒是格外紧张。”她转眼看向阿倩，“你可看清她去院子里做了什么？”
“说起这个更是奇怪。”阿倩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眉头拧得更紧，“王妃看起来对那里十分厌恶。起初，到了院子却不进门，只叫身边的几个媳妇进去。停了不久，就见她们从屋子里扯着一个姑娘出来。”
“姑娘？”赵寻英身子微微前倾。
阿倩点点头，咬着嘴唇道：“那姑娘瞧着和奴婢差不多大，可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隔得太远，奴婢听不清楚，只是她时哭时笑的声音又尖又亮，听着十分可怖。”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她隔着树，好像还对上了那女子的目光。不知是她的眼力太好，还是那女子含泪的眼太过悲愤，她竟从中看出了……痛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悯：“那女子一边哭喊一边挣扎，动静闹得十分大。整个院子的女子差不多都从房里走了出来，可都只是远远站着看向她，没有一个人上前。”
“哦？发了疯的女子……”赵寻英低头思索，难不成是那女子知道什么王府的秘密，府里怕她说出来什么，这才这么着急？“宁王妃将那女子怎么了？是关起来还是杀人灭口？”
“都不是。”阿倩神色越发奇怪，“后来……后来几人制不住她，还是王妃走了进来，扑到她面前抱住了她。”阿倩神情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方才那一幕的每一个细节，“您是没瞧见，当时那女子连带着王妃都摔倒在地，眼见那女子的头就要撞到石凳上，还是王妃伸手去挡了一下。说来也是奇怪，不知王妃在她面前说了什么，那女子竟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后来王妃还将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赵寻英猛地抬头，“你说，宁王妃将那女子给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阿倩坚定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只是王妃的院子守卫森严，我怕打草惊蛇，就没敢逗留。”
“那孩子也在她的院子？”
“应该是吧。”阿倩想了想，“王妃将孩子抱回院子后便去寻人，想来孩子应该还在。”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要不，等夜深人静时，奴婢看看能不能溜到王妃的院子里去探探？”
赵寻英当即摇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行。此处是宁王府，又是如今这般紧张的时刻，不要轻举妄动。”她盯着阿倩，一字一句道，“你记住，万事小心为上。没有万全准备，冒险行事便是送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阿倩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低着头喏喏道：“奴婢是想为您分忧。若是能早日探明王府的情况，您也能多一分胜算。”
“眼下有了罗长风，便够了。”赵寻英的神色缓和了些，抬眼看向窗外。暴雨如注，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窗子外的树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她望着那片混沌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至于王府里的秘密，等将来再说也不迟。”
“可……”阿倩小心道，“您不是说罗长风是个疯子，他可信吗？”
赵寻英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腰间的香囊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到阿倩面前。
阿倩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罗长风的籍贯、生平，寥寥数行也看不出什么。她惊讶地抬起头，“这……是表少爷传信给您的？”
赵寻英点了点头，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今日听戏时，有人趁乱塞到我手中的。”赵寻英眼底多了几分笑意，“我原想着调查此事还要几日，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阿倩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不见落款，也不见任何标记，急切道：“可是表少爷亲自送来的？”见赵寻英摇头，她的声音又紧了几分，“那怎么可信？若是那姓罗的故意给您做局，拿一张假纸条来诓您呢？”
赵寻英握住阿倩的手，温声安慰道：“看得出你这几日跟着我担惊受怕不少。可这纸条的真假，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您是用这纸条上的消息威胁他了？”阿倩试探着问。
赵寻英哼笑道：“威胁？他才不是受人威胁的性子。我今日若是敢威胁他一句，怕是下一刻刀就架在我脖子上了。”
阿倩听得似懂非懂，却又忍不住笑道：“我怎么听您说话，像是对他十分了解？明明您与他之前素未谋面。”
赵寻英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烛火跳动的光影里，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许是我和他都是一类人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个疯子，凑到一处，倒比跟那些‘正常人’打交道容易些。”
“哪有说自己个是疯子的！”阿倩又低头将这纸条上的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皱眉道，“可这些籍贯生平都是无关紧要的，您又能怎么和他谈？”
赵寻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这纸上的消息是无关紧要，可倒让我想起了另一桩事。”
阿倩好奇凑到了近前，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赵寻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任由那温热慢慢滑入喉中，而后她放下茶盏，这才缓缓开口：“你可记得我幼时曾有一年很是痴迷水利之事？”
阿倩低头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是您当初跟着陛下巡视，瞧见了农田里的水车灌溉，觉得有趣，回来便让人搬来了好多这方面的书，还请了工部的侍郎来授课。那段日子，满屋子都堆着图纸，收拾都收拾不过来。您当时不是还差点在御花园辟出一块地来，说要建个水车吗？”
“是啊。”赵寻英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学。父亲见我认真，也不拦着，反而让人找了许多治水的例子来给我看。”
阿倩越发困惑，“可这和罗长风有何干系？”
赵寻英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她才慢慢说道：“关系便在于，当年父亲为了让我更好地理会贯通，曾拿了一封知县呈上来的治水奏章来与我看。那奏章写得极好，引经据典，又不乏实地勘察的细致，我读了好几遍，爱不释手。那人的名字我至今还记得，姓罗，籍贯与罗长风这张纸条上所写的也对上了。”
“您是说那人是罗长风的父亲？”阿倩还是不解，“可即便如此，又有何用？”
“若是就此打住，自然也就无用了。可偏偏还有后续……”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将整个屋子照得惨白，随即便是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赵寻英在那一瞬的光亮里微微眯了眯眼，声音却依旧平稳：“我记得很清楚，没过多久，运河一处决了堤，洪水泛滥，淹了下面的好几个州县。父皇急得日夜难安，朝中却无人可用。我那时候便提起了那个姓罗的知县。”
赵璋听了赵寻英的话，当场拍手称快，说：“朕怎么把此人忘了。”他当即下旨，将那人从偏远小县调到了治河工地，全权负责兴修堤坝一事。
“那时候，怕是朝野上下都以为他要一路青云了。”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过片刻茶已经凉了，赵寻英却浑然不觉。“可没过多久，人就死了。死在任上，死在堤坝上。”她的声音很轻，“上报说是视察堤坝时不慎踩空，溺死了。”
阿倩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窥着赵寻英的神色，问道：“是他不小心？”
赵寻英抬眼看向阿倩，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中此刻却泛着森森冷意，似笑非笑道：“自然是被人杀人灭口了。”
“为何？”阿倩吞了吞口水。
“挡了别人的财路。”赵寻英冷冷道，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不见一丝光亮的夜色，眼前浮现的是父皇在自己面前的勃然大怒。
“运河修堤，每年拨下去的银子成千上万，层层经手，到了真正干活的人手里，怕是连零头都不剩。偏他去了，一板一眼，查得紧，管得严，那些人的财路就被断了。不光是他，前后父皇派去的几位大臣，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在了任上。后来实在无人敢去，不得已，只能用了当地的属官。那些人嘛……”她冷笑一声，“自然是与当地豪绅沆瀣一气，堤修了没两年又垮了。”
阿倩听得心惊肉跳，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发涩道：“所以罗长风……他投靠宁王，是为了查清他父亲的死因？”
赵寻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道：“也许吧。又或者，不只是查清死因，还有更多的事。”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条上，拿起放在了烛火上，看着上面的字迹慢慢消失。“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就是我们之间的纽带。他和我都心知肚明，这便能让我们合作。”
阿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那您觉得，他可信吗？”
赵寻英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来，溅在窗台上，湿了一片。她闭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缓缓开口：“可不可信，不在我，在他；信不信他，不在他，在我。我信他，他便可信；我不信他，他便不可信。”她伸手去接外面的雨水，轻轻道，“而我现在，想要信他。”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夜深人静，静待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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