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疾风暴雨，一触即发。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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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进拖延着迟迟没有动身，赵璨则暗戳戳地将兵马向扬州集结。他在公馆里与身边的两名心腹武将密谈，烛火映着三人投在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人能悄无声息地死去，自然更好，省了我们不少力气。”赵璨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要是不能，也只能由我出面，送他一程了。”
一名武将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道：“怕是不妙。若是在之前南巡的路上埋伏，得手还容易些。现下他已经察觉了您的意图，定然会加倍小心。”
“是啊。”另一人也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您瞧他身边带着的那些侍卫，一个个目露凶光，恨不得立马拔刀冲向咱们。那架势，分明是早有防备。”
赵璨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道狠厉，“那便只能硬碰硬了。”
“王爷，”先前那武将连忙宽慰，声音却带着几分迟疑，“虽然硬碰硬优势也在咱们这边，可名声不好啊。而且隐忧颇多……万一拖得久了，各种打着护驾的援兵一到，胜负就难料了。”
“府里的各位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另一人附和道，“此事动手，能多隐秘就多隐秘。毕竟将来您要执政，最好不要给那些文臣留下把柄。那些笔杆子，最会揪着这种事做文章。”
赵璨听了这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多是不屑，还带着几分狂妄，“我将来倒要看看，哪个敢说这话！”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声音渐渐拔高，“我那哥哥就是太纵着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笔杆子，忘了这江山是靠着武将浴血奋战打下来的！如今临境小国敢来年年挑衅，便是没把他们打服！等我登上帝位，倒要看看哪个敢来找死！”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不免暗叹。可惜罗长风不在，若他在，或许还能劝上几句，可如今王爷这副强硬姿态，谁也不敢再多言。
“你去调兵。”他朝身边的那名武将微微昂首，声音里带着决绝，“我原想着，至少让他亲眼瞧瞧旧都，见见太祖的基业！可如今，我觉得……”他顿了顿，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扬州作为他的葬身之地，也是不错的。”
南京城中也是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阴云压垮了半边天，沉甸甸地坠在城楼上，像是随时要塌下来。城中百姓纷纷闭门不出，等着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降下。可三四天了，却只是刮起大风，不见一滴雨落下。风刮过，拍得窗棂噼啪作响，满城的树都被吹得东倒西歪，街上偶有行人，也是行色匆匆，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奔回家中。
宁王府内更是人心惶惶，仆从们脚步匆匆，眼神里都藏着不安。偏赵寻英一副“那又如何”的模样，只让人将戏台子搬到了厅内，锣鼓照敲，丝竹照响，仿佛外头即便是狂风暴雨也和她无关。
楚欣原本不想露面，却被赵寻英每日派人三请四请得不胜烦扰，只得出来走个过场。却不想刚一坐下，就听赵寻英问道：“我前些日在园中见到的那些女子呢？不如也将她们请来听戏，人多也热闹。”
楚欣抬眼打量了赵寻英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分辨这话是试探还是无心。她冷冷拒绝道：“长公主若是想要热闹，请来些丫头婆子也可。那些人……还是省了吧。”
“哦？这是为何？”赵寻英原也是想从那些女子嘴里旁敲侧击，看能不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她们如今怕是无心听戏，来了也是如坐针毡，还是不要扫你的兴了。”
见楚欣表现得如此厌恶，赵寻英便也绝口不提，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了戏台上。
谁知没过一会儿，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啼哭不止的孩子。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嗓子都有些哑了。婆子满头是汗，不等她开口，楚欣便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孩子接过，搂在怀里，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婆子看见一旁的赵寻英，支支吾吾道：“刚刚打雷，小公子吓醒了，见身边没有您和那位，就一直哭个不停，老奴眼见小公子哭得喘不上气了，又实在找不到那位，只得来寻您了。”
楚欣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问道：“阿媚人呢？”
婆子摇了摇头，“各处都找不到人影。”
她们说话的时候，赵寻英歪着头，与那孩子对上了眼。那孩子约莫一岁多的模样，眉眼清秀，正泪眼汪汪地看向她。说来也怪，刚刚还哇哇大哭的孩子竟慢慢停了哭声，湿漉漉的眼睛盯着赵寻英，短短的胳膊伸了出来，朝着她叽叽呀呀地比划着，像是在要什么。
“这是皇叔的孩子？”赵寻英打量着孩子的眉眼，心里暗暗惊讶，赵璨无子嗣是人所周知的，可王府的这个孩子又是哪来的？
她刚伸出手想去抱，却被楚欣猛地挡了回来。楚欣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微微侧身，遮住了孩子的整个身影，像是生怕被人抢走似的。她站起身，飞快地说道：“殿下，我还有些事，就不陪你了。”
说完，也不等赵寻英答话，便抱着孩子匆匆去了。婆子连忙跟上，脚步急促，几人转眼便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赵寻英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用帕子遮着嘴，朝阿倩低声吩咐：“别惊动了人，跟着看看去了哪里。”
阿倩会意，端着盘子装作去添茶点，出了厅门，见无人注意，便悄悄跟了上去。
赵寻英手指随着戏文敲着桌案，心里却盘算着刚看见的孩子，她进府几日，从未见人提起过孩子，可刚刚婆子抱着孩子来这儿，也无人露出诧异神色。这孩子……
屋内的锣鼓喧嚣遮掩住了外面的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白光刺目，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雷响，狂风顺着大开着的门灌进来，卷起帘子帷幔，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罗长风进来时瞧见的便是烛火映衬下倚首垂眸、不为所动的赵寻英。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才缓步走上前去，垂首道：“天黑了，殿下还不歇吗？”
赵寻英抬眸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清亮。
罗长风依旧躬身道：“殿下既无心听戏，不妨放他们回去休息，等明日您来了兴致，再让他们接着给您唱。”
赵寻英偏头看了一眼台上早已声音嘶哑的几人，摆了摆手，鼓乐人声便随之停了下来。
“今儿就到这儿吧。”她将手上的一对儿镯子褪了下来，放到一旁的托盘上，“这是另外给今日唱旦角的那位姑娘的。其余的，将这些锞子分了吧。”
班主连忙堆笑着上前来端起托盘，嘴里又说了好些个吉祥话，才带着人退了下去。一时屋子里只剩几个低头收拾狼藉的仆从，以及一坐一站的两人。
罗长风看了看左右，问道：“您身边的人呢？”
赵寻英坐着不动，目光投向窗外。狂风大作，院子里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拍打着屋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她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落在罗长风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同友人抱怨一般说道：“一路南下，这淅淅沥沥的雨就没停过。如今看着又是一场暴雨……”她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这江南何时才能雨过天晴，让人见见晴日？”
“眼下怕是不行了。”罗长风声音平淡，“不过过了八月，雨也就该停了吧。”
“八月啊……”赵寻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看来，陛下来拜祭太祖时，这雨还停不了。真是让人糟心。”
随着屋中远处的烛火一盏盏熄灭，偌大的厅堂里渐渐暗了下来，只剩赵寻英身边那几盏还亮着。罗长风望着烛火，沉默了片刻，忽然叹道：“月黑风高，我送殿下回去吧。”
一出屋门，狂风扑面而来，险些将赵寻英吹了个趔趄。罗长风侧身挡在了她前面，高大的身影替她遮去了大半的风。各处的灯笼被吹灭了许多，只剩几盏还顽强地亮着，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廊下的树影张牙舞爪。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衬得这座偌大的宅子越发阴森可怖。
赵寻英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衫，忽然道：“我倒是想这场雨快些落下，也不至于众人都人心惶惶。”
“殿下不是刚刚还说不喜落雨，”罗长风走在前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缥缈，“为何现下又盼着落雨？”
“我是不喜，可这雨也不是我不喜它便能不下的，既然如此，何不盼着它早早落下也能早早结束？”
“雨又没有定数。”罗长风抬头望向阴晴不定的天，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每逢七月，风雨暴至，江水泛溢，宫阙城垣，民居多坏……居于此处的百姓从不盼着雨至，也就是如殿下一般匆匆路过的行人才会作此想。”
赵寻英没有接话。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她才忽然开口道：“我才想起，绍兴山阴县曾有一知县也姓罗，曾因救灾有功被当地居民立碑诵表，后又被先帝加官至绍兴知府。”她抬头看向身前的罗长风，“他与你可是亲戚？”
“殿下，不是同姓之人皆为亲族的。”罗长风头也没回，继续逆着狂风在前引路。
赵寻英停下脚步，直直看向罗长风的背影，“是吗？”良久，她笑了声，“倒是我忘了，若你是他的亲族，如何能为宁王效力，岂不是让他死不瞑目？”
罗长风猛然转身，一双眸子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像是被触到了什么痛处。他盯着赵寻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凌厉，“殿下似是对他很是了解？”
赵寻英自顾自道：“当年绍兴曾掘得一似小儿臂粗、红润如生人的肉灵芝进献……若是没出岔子，该是那人赴京。”赵寻英顿了顿，“只是可惜，当年面圣的不是他。”
罗长风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苦笑道：“他死在了圣旨到来之前的六日。因视察堤坝，不慎踩空，溺死了。”
“真是可惜。”
“殿下语中似有憾意，可是为何？”
赵寻英摇摇头，“我只是那时在看《水部式》，恰巧看见了他呈上来的奏章，提及的心得不少。想引之为师，求教一番。”
“那还真是不巧。”罗长风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眼见前面就是赵寻英住的院子，豆大的雨滴突然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赵寻英抬头看了看，前面是一览无余的空地，若是跑过去，也不过几步路而已。她正打算蒙头冲过去，罗长风伸手拦住了她，“你在廊下等着，我去取伞。”
话音刚落，他便冲进了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却浑不在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前，敲开了门。嬷嬷开门时一脸惊愕，他低声说了几句，让人取来了两把伞，又转身跑了回来。等他抱着两把伞狼狈地跑回廊下时，整个人已经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他毫不在意，只是将伞递给赵寻英，神色如常道：“殿下既然要扮骄矜贵女，还请将戏作全。这王府里可处处都是眼睛。”
赵寻英看着面前的伞，没有伸手去接。她定定地望着他，忽然问道：“那罗先生此番，我能否认为，你是愿意配合我将这一出戏唱全？只是我不熟悉戏文，只怕上了戏台会出丑……”
罗长风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高枝不知几万丈，世人仰望徒攀援。他将伞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如今我得遇凤凰倾身相邀，此时不借力攀青云，更待何时？”
赵寻英难得放松，笑道：“我以为罗先生要回我，‘唯有高枝高莫攀，不堪攀处只堪看。’”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罗长风将伞塞进她手里，笑了一声，“我自然觉得自己配立高枝。”
赵寻英接过伞，撑开来，“那便请罗先生……”她走入雨中，回头看了站在阶上的罗长风，“同我一道，将这出戏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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