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织锦》晏灼晴

114、深夜奇遇，寻至水寨。 说

　　说回夏漱暮，那日晚上他去到松石林，起初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他沿着石子路细细搜寻了一圈，一无所获。他不死心，慢慢往林中深入，耳畔忽然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夏漱暮屏气凝神，侧耳细听，不是风吹竹叶，是人的脚步。

　　他眼珠一转，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头顶的竹枝。茂密的竹叶将他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双眼睛透过叶隙往下看去。

　　果然见两个黑衣人从暗处跑了出来，一前一后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人左顾右盼，压着声音交头接耳道：“人呢？”

　　另一个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道：“夜深人静的，这么大的林子，又不好跟得太紧。要不……分头找找？”

　　夏漱暮身形微动，原想将这两个人拿下，问出幕后指使。可转念一想，如今城中戒备森严，宁王的耳目遍布街巷，若在此处动手，只怕会引来官兵，打草惊蛇，反而坏了大事。他按捺住出手的念头，等那两人分头走远，才借着竹枝的弹力，几跃之间便往竹林深处去了。

　　竹影越来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他本以为前方无路可走了，却不曾想，竹林尽头竟是一座小山丘。一条盲肠小道蜿蜒而上，两侧杂草丛生，若不是借着这微弱月光，几乎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他循着小道往上走，转过了几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道观静静立在山林之中，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半遮半掩，看不真切。

　　此刻已是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可道观之中，却还是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

　　夏漱暮神色微敛，心中转过数个念头。莫不是宁王的部署？他屏住呼吸，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纵身跃入院中，落在一棵老树的枝干上。

　　他从高处望去，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将这小小的一间道观尽收眼底。现下所处的方位该是道观的后院东北角，透过叶隙能瞧见院子中间停了许多辆小推车。屋子中人影绰绰，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听见开门声，他把身子往树叶中又藏了藏。

　　“慢点！手脚都轻些。”

　　只见几个青壮小伙儿两两一组，将一个个半人高的大箱子搬到了推车上，用麻绳绑好。然后他们将后院的门打开，推着一辆辆的车不知去往了哪里。

　　人都走光了，又等了片刻，见院子里没了动静，夏漱暮方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先是溜到了窗下，透过窗缝往屋子里看去，见空无一人，心下稍安。他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层厚厚的灰尘痕迹，表明之前放在屋里的大箱子怕有些日子了。

　　他又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观察着车辙，这车辙压痕比寻常马车还要深上许多，想来那几口箱子里装的东西该是不轻。可是什么呢？

　　道观不大，算下来也不过五六间屋子，夏漱暮一间间看过去，都不见人影，直到在柴房里瞧见了被捆作一团的几个道士。

　　那几个道士瞧见了夏漱暮，拼命扭动着身子，被堵着的嘴还一直不停地发出声响，像是要对他说些什么。

　　夏漱暮见左右无人，干脆走上前去，拿下其中一个老道士嘴里塞着的布。

　　谁知老道士开口便是求饶：“大侠饶命！贫道也只是借个地方替他们保管，至于箱子里是什么，主家是谁，贫道是一无所知啊！”

　　夏漱暮见这人将他和刚刚的那群人当成一伙儿，也不解释，只冷冷问道：“他们一般多久往这里送一趟箱子？多久来取？还有，你可知后院的路通往何处？”见老道士闭口不言，他沉声喝道，“说话！”

　　这几人浑身一颤。老道士颤颤巍巍道：“贫道……贫道实在不知啊！那些人三年前突然出现在道观里，拿刀逼着我们将后院的几间屋子腾出来给他们。然后便陆续有人和箱子运了进来。箱子只进不出，贫道几个也曾问过，却被他们恐吓不要多嘴。”

　　“至于后院的路通向何处，这贫道也实在不知道啊！不过之前确实听到过挖土的声音。”

　　夏漱暮扯下看着最小的那个孩子嘴里的布，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那小道士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忙点头道：“师父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如此，夏漱暮看了他们一眼，不顾他们的求饶，径直走了出去。他又将道观前前后后搜了个遍，确实不见其他可疑之处，这才返回了后院，仔仔细细检查了那几间空房，不见机关暗格，这才退了出来。

　　既已如此，自然要跟上去查个究竟。

　　夏漱暮望着渐渐亮起的天光，知道耽误不得了。他从后院的门出去，沿着车辙印一路跟了过去。不多时就跟上了刚刚的那群人，他隐在暗处悄悄打量着，刚刚未曾细看，如今看他们的装扮，倒像是附近山头的山贼。只是，若是山贼，至于这般大动干戈地来抢劫一个道观？

　　走得越久，夏漱暮更是觉着不对劲。直到他隐隐瞧见远处的城门，这才发觉自己竟跟着他们出了城。

　　连通城内城外的一条道……若在战时，该多可怖。

　　他压住心中翻涌的念头，继续跟着，直到一行人到了一个水寨。门口接应的人笑着朝他们招呼道：“哟，总算是回来了！”那人瞧着身后车上的几个大箱子，拍手道，“原来真有收获啊？趁着天还没大亮，快些将这些都卸下。我这就去禀报大当家的。”

　　夏漱暮趁着混乱混入寨中。他悄悄打晕了一个巡逻的，将两人的衣裳掉了包，假借巡逻之名飞快将寨子的地形摸了一圈。不由地心下暗惊，这个寨子从外面瞧着无甚特别，可内里倒像是军营一般。

　　又趁着他们喊人卸货，他混入了刚刚的那群人之间。箱子上全都上着锁，看不出里面放着什么，但从搬运的重量以及声响来判断，倒像是军械。如今这个时候，这么多的军械，怕就是宁王的手笔了。那这寨子里看起来像是山匪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宁王的人？

　　可也说不通，若是宁王安排他们取来，他们又何必将道观里面的人全给绑起来？

　　“大当家的来了！”

　　夏漱暮瞧着他们训练有素的站成两排，便也跟着站到了后面。不一会儿，就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拥着两个女子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女子开口道：“就是这几口箱子？”

　　“是啊！”领头的壮汉上前道，“别看就这几口箱子，可是不轻呢！咱们弟兄几个废了好大劲儿才运了回来。幸好家伙什备得齐全，这才在天亮之前回来。”

　　那女子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目光在几口箱子上来回打量，“箱子看着倒是不错，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那男子嘿嘿一笑：“这不是全都上着锁，等着大当家的打开嘛！”

　　那女子哼了一声，朝身边的人瞥了一眼，伸手过去。身边的人从善如流地将手里的刀递了过去。只见她三下两除二就把锁全都砍了下来，刀尖一勾，几个箱子便应声而开。

　　“我的个娘诶，这都是些什么啊！”

　　众人凑上前去，全都目瞪口呆，愣在了原地。

　　箱子里不仅有刀、箭、弓这些寻常兵器，还有手铳、地雷这些威力极大的……

　　“乖乖嘞，这么多东西……是要对付谁呀？”他们这些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东西？一个男子好奇，刚想上手摸摸，就被伸出来的刀挡了下来。

　　“别动，不要命了！”大当家的喝道，转身看向后面，“二娘，你来瞧瞧。”她冲身边的人摆摆手，“都站远些。”

　　那叫二娘的女子走到装着火铳、地雷的几个箱子前，倒是从容，“没事的，大姐不用如此小心。”她伸手拿起一把手铳在手里掂了掂，哼道，“这还是从佛朗机那边买的精良货呢！”她朝着远处比了比，站在那边的一大帮子人赶忙散开了。她白了一眼，笑道：“怕什么，这管子里可是没有弹的！”

　　她随手将手铳别在了腰间，又看了看箱子里的其他货，皱眉道：“这些东西，怕是南京的水军都没备这么多。”她转身看向大姐，问道，“大姐，这些是从谁手里抢来的？”

　　其他人也是好奇，纷纷竖起耳朵。

　　大姐却是摇了摇头，叹道：“说来话长。二娘，一会儿我与你细说。”她看着这几口大箱子，眉眼间很是纠结，“将这些都先搬到后面去，小心些，务必看紧了！”

　　她刚转身要走，脚步却忽然顿住。她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正弯腰搬箱子的身影上。她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拦住了他。“我怎么瞧着你脸生？”她上下打量着夏漱暮，目光锐利如刀，“你叫什么？”

　　夏漱暮还没来得及答话，那女子忽然出手，一掌朝他面门劈来。

　　夏漱暮下意识侧身躲避。

　　“果然！”那女子瞧着他身形敏捷，冷哼一声，“你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

　　听大当家的这般说，周围寨子里的人皆拿起了手边的家伙什，朝着夏漱暮围了过来。

　　人多势众，夏漱暮自然不敢硬拼。他一个转弯翻身，跃上了屋顶，那些功夫平平的自然拿他没了办法。

　　“还敢跑！”那大当家的喝道，纵身一跃也追了上来。

　　论轻功，夏漱暮自然胜过旁人。可这女子对寨子的地形了如指掌，几次抄近道拦截，竟紧追不舍。眼见她就要抓到自己的后领，夏漱暮猛地跃下屋顶，借着房屋和杂物的遮挡，在寨子里左突右闪，想要甩脱身后的追兵。

　　他转过一道墙角，一头扎进一条窄巷。眼见就要甩开身后的人，前方忽然伸出一柄剑来，直朝他的咽喉刺来。

　　夏漱暮猛地刹住脚步，侧身躲过。他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晨光下那人一袭布衣，胳膊绑着绷带，面容消瘦，显然是受过重伤。

　　夏漱暮脱口而出道：“宋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