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织锦》晏灼晴

109、刀光剑影，绵里藏针。

　　“仙蕙又何必如此惊讶？”赵进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早已褪尽，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冷意，“早在十几年前，宁王就野心勃勃，收拢朝臣，意图颠覆朝堂。”他顿了顿，盯着赵寻英冷笑道，“不然，先帝何至于将皇位传给我？”话落便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啊，宁王才是父皇的一母所出的亲弟弟，论亲疏远近怎么也轮不到赵进，可皇位偏偏就落到了他身上。他惶恐不安，宁王定然也心有不服。可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的想当然？

　　“主少国疑。”赵寻英的声音不疾不徐，“陛下以为还有何缘由？”

　　赵进对上赵寻英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从中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惶恐、无助、被推着向前走的茫然。他心头一紧，移开了目光，背过身去，望着亭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水面。

　　蜻蜓拂过，水面泛起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皇妹如此聪慧，怎会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多了几分自嘲，“先帝当年当真是这般打算？”

　　赵寻英没有答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赵进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又自顾自说了下去，“也对，毕竟宁王扳倒了朕，最大的赢家，该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嫡子……”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赵寻英脸上，“赵承登基才是。”

　　赵寻英看着面前的赵进，竟觉得有几分好笑。她不知是在笑赵进的自以为是，还是笑父皇当年所说的话果然应验。或许，也笑自己当年的天真……她唇角微微扬起，眼中却满是嘲讽。

　　“陛下派我去当这个马前卒，就不怕我做些什么？”她直视着赵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谈，“毕竟如今阿承守在京中，我若同宁王再有什么勾连，腹背受敌的，不就是陛下了？”

　　赵进死死盯着她，“皇妹会吗？”

　　“陛下都要让我去送死了，我还有什么做不得的！”赵寻英的目光毫不闪避，“世上哪有比生死重要的事？”

　　赵进眯起眼睛，打量着她。良久，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皇妹怎会这样想？朕怎能让你去送死。”他走回到石桌旁坐下，提壶斟茶，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的步步紧逼都是假象。

　　他将茶盏推向他，示意她坐下，“朕也是想着，万一宁王是受奸人蛊惑，皇妹前去劝说，他能回头，也是好事一桩。”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沫，“都是一家人，何必非要刀剑相向，皇妹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赵寻英垂眼盯着赵进递到面前的这盏茶，她只是站在那里，唇边的笑意却渐渐褪了下去。她走到湖边，背对着赵进，“陛下能容得宁王？这次南巡，宁王即便没有动手，怕是陛下都会将刀递到宁王的手上吧。”

　　“只不过，原本是你与他的对峙，如今却要那我作引。”她转过身来盯着赵进的眼睛，“这是陛下原本的意图，还是临时起意？”

　　赵进躲开了她的注视，目光落在了远处的的那片暮色。沉默良久，他才低声道：“这重要吗？”

　　“重要啊！”赵寻英的话轻飘飘，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伸手端起桌上的那盏茶，举到赵进面前，茶盏微微倾斜，几滴茶水溅落在了石桌上，“这决定了我的下注。”

　　赵进眉头皱起，转过头来看她，“下注？”

　　她看了眼桌上那张揉皱的纸条，“光凭这张纸，我怎会轻易冒险？”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中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诱惑，“可若……我与陛下赌一局呢？”

　　“赌什么？”

　　“就赌……”赵寻英顿了顿，扬起唇角，似笑非笑看向赵进，“我能助陛下轻而易举赢过宁王，且将他的那些党羽一网打尽！”

　　“哦？”赵进挑了挑眉，眼中玩味更深，“这倒是有趣？仙蕙可知宁王实力如何？”

　　赵寻英摇头，“不知！”

　　“那仙蕙何以如此自信？”

　　“非是自信。”她从容不迫道，“仙蕙说了，这是个赌局。既然是赌局，自然输赢不定。”赵寻英笑道，“我可以押陛下赢，愿倾全力助陛下大获全胜，只是……”她拖长了声音，目光在赵进脸上缓缓扫过，“我若下注，赢了，陛下能许我什么呢？”

　　赵进盯着她，半晌没有作声。亭中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时不时的蝉鸣声。“仙蕙这话，朕倒是听不明白。”他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审慎，“朕都没瞧见皇妹下注多少呢？”

　　赵寻英轻轻笑了一声，“龙潭虎穴之地，仙蕙若要以身赴险，难道不是以身家性命做赌注？”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随手押上几两银子般轻松。

　　赵进望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看清过自己的这位皇妹。让她拿性命冒险，仅仅是为了同自己的一桩交易？

　　“皇妹想要什么？”他在心中暗暗衡量着得失。

　　赵寻英垂下眼，似在思量。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将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再抬眼，眼中满是势在必得，“我要……”她直视着赵进，说出了一句石破惊天的话，“我要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陛下可能做到？”

　　“什么？”赵进想过许多种可能。她可能会要赵承的封地，可能会求一份永久的免死诏书，他甚至想过，她会不会开口为宁王求情。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的一句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赵进的声音不自觉沉了下去，端起了帝王的气势。

　　赵寻英淡然道：“自然。”她悠然自得端起桌上的那碗梅子汤，碗边的凉气早已散去，可入口依旧清甜解暑。她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刚说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悖逆之言，而只是眼前的这碗梅子汤滋味不错。

　　她不急着要答案，因为她知道，赵进别无他选。

　　若他有完全的把握，必然不会将自己叫来，不会放下身段与自己周旋半日，更不会拿出那张沾了血的纸条作为筹码。能这般做，只能说明此事已然十分棘手，棘手到完全脱离了赵进的掌控，甚至已经威胁到了赵进的性命。

　　是兵权吗？赵寻英垂着眼搅动着羹匙，脑海中飞快掠过这些日子观察到的一切。自临清之后，兵部尚书便消失不见了，可多出来的，却是接连传来的急报，一封比一封间隔短。若急报中的内容是诸事妥当，赵进该越发轻松才是……可见那些急报里，没有一件是好事。

　　她将空碗放回桌上，抬起眼，对上赵进审视的目光，她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那细微的叩击声，一下一下敲进了赵进的心里。

　　“女子参政，有违祖制……”赵进声音有些干涩，“即便是朕答应了，朝臣也不会同意。”

　　“祖制也是人定下的，也非是一成不变的。”赵寻英摇头笑道，“再者，我要的是陛下的答案。”

　　赵进沉默良久，“仙蕙要朕的答案……”他声音低沉，“那若此次是宁王胜了呢？”

　　南京是旧都，当初迁都，依旧留了五成兵力镇守，虽这些年来调至他处的也不少，可真要打起来，胜负还真难料！尤其军中还有许多人在审时度势，左右摇摆。赵进需要赵寻英，需要她身后夏家坚定的支持。

　　赵寻英将杯中凉了的茶一饮而尽，“陛下怎会输呢？若我在南京出了事，夏家不就自然站在了陛下身后？”她起身走到湖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暮色渐沉，水中的那个身影也跟着模糊了几分。

　　“陛下今日找我来，是相求也是相挟。”她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赵进耳中，“我既押注陛下，必然不会让自己输，哪怕代价是用自己的性命换个师出有名。”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盯着赵进，唇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只剩下眼中一片清冷的平静，“陛下觉得，我的诚意足够了吗？”

　　赵进望着她，忽然在这三伏天里生出几分寒意。她太过聪明，聪明得让他心惊。

　　亭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晚霞渐渐褪去，暮色从四面围拢过来，将两人的身影都染成了红色。赵进终于抬起头，对上赵寻英的眼睛。他没有再回避，而是缓缓开口道：“仙蕙，朕答应你。”

　　赵寻英看着他，神情不见喜悦，也没有激动，只是淡淡问道：“陛下可想清楚了？”

　　赵进苦笑一声，那笑中有无奈，也有释然，“想不清楚又如何？朕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朕如今，可是同你完全绑在一起了。”

　　赵寻英看着水中两人并肩而立的影子，挑眉道：“陛下可要记住今日的话。”

　　赵寻英将桌上的字条收入袖中，“我后日便启程。只一点，我要陛下的一道密旨，南京治下州府官员均要听我调遣。另外，我要带上夏漱暮。”

　　“好！”赵进果断道。

　　一切商议妥当，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赵寻英告辞回去，她抬脚刚下了石阶，就听身后赵进的声音传来：“仙蕙，朕希望你完好无损地回来。”

　　赵寻英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她就这般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那浓浓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