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织锦》晏灼晴

107、失踪不见，示好传信。

　　赵进晚间回到行宫时大发雷霆，据说是伺候的人不小心打碎了个羹匙，赵进竟将那人大加训斥一番，当即摔了碗筷拂袖而去，留下跪了一屋的侍从，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消息传到赵寻英这边时，她正在灯下看书。赵煦则拉着阿芸，趴在小几上让她给自己讲叶子牌的玩法。烛火摇曳，映得两张笑脸忽明忽暗。

　　赵煦正听到兴起，忽闻此事，扭过头来纳闷道：“这就奇怪了。今早见着皇后，提起陛下时她还是笑着的，怎么晚间就生了气？”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今日陛下都没出行宫，也没见朝臣，难不成是皇后哪里惹了他？”说罢又摇了摇头，“皇后那般好脾气的人，才不会惹怒陛下呢！”

　　过了半晌，赵煦忽然一拍桌子，恍然道：“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说不准是陛下先惹了皇后！”

　　赵寻英从书卷中抬起眼，见她一脸认真，不由摇头笑道：“研究你的叶子牌去吧。光我就听见阿倩给你讲了三遍规则了，就这，你还迷迷糊糊不知道怎么上手呢。”她故意撇撇嘴，“要是我，指定没这耐心，干脆就撂下不教了，而且还得让你发誓，出了这个门，不要说我是你师傅，丢不起这个脸！”

　　被赵寻英这么一打岔，赵煦果然就把旁的忘到脑后去了。她嘟着嘴，好一会儿又把手里的叶子牌一扔，抱怨道：“为何你们一个两个听一遍就懂了，就我还迷迷糊糊的？是不是你们之前就会，在我面前装不会啊？”

　　赵寻英叹了口气，合上书卷走过来，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这么简单的玩意儿，我还值当诓骗你啊？”

　　“不管了！”赵煦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抬头望着她，“我差不多搞懂了，咱们来玩啊。”

　　“就你这动不动就反悔的性子，我才不同你玩呢。”

　　赵寻英作势要走，赵煦哪里肯放，硬生生将她拉到桌子旁坐下，把牌塞进她手里，讨饶似的笑道：“来吧来吧，我这次一定好好玩，绝不悔牌！”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响，赵煦这边才刚刚摸出门道，正是兴起的时候，赵寻英说要歇下，她拦着死活不让人下桌。赵寻英被她缠得没法，只得继续陪着。正玩着，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阿芸赶忙下地，披了件衣裳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主家周青，身后跟着个提着食盒的侍女。周青笑着欠身道：“我瞧着屋内还亮着灯，想来是贵人还未歇下。厨房里熬了些鱼羹，想着当消夜也是极好的，便送些过来，贵人若不嫌弃，尝尝可好？”

　　阿芸接过食盒，躬身道：“周娘子有心了。”

　　食盒一打开，香气便飘了满屋。赵煦更是眼睛放光，连牌都顾不上摸了。这鱼羹更是鲜美醇厚，她一边喝一边夸，直夸厨子的手艺好，说要偷师回去也能吃到。众人说说笑笑，竟一直闹到四更天，个个迷迷瞪瞪的，牌都看不清楚了，这才作罢，各自上床睡去。

　　第二日，日头已升得老高，院子却还是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

　　忽的，院门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拍打声，阿倩披衣跑去开门，只见皇后身边的侍女站在门外。

　　来人很是慌张，上气不接下气，不等阿倩说话，就气喘吁吁道：“皇后请长公主即刻到行宫一见。”

　　阿倩心头一紧，问道：“可是出了何事？”

　　侍女摇摇头，只说皇后让她来请，旁的没交代。

　　阿倩不敢耽搁，转身进屋。赵寻英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晨光穿过窗子落在脸上，掩不住的倦意更是明显。“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皇后身边的人请您现在去行宫。”阿倩走到跟前，压低声音，“看那样子，怕是有什么急事。”

　　赵寻英侧头看了一眼睡在里侧的赵煦，昨日她闹得太凶，就连走几步回到屋子都懒得动，只得和自己挤在一张床上。半夜还翻来覆去的人，此刻倒是难得的乖巧，呼吸均匀，眉眼舒展。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又将幔子给仔细遮好，这才往外间走去。

　　没等她出门，她又收到了夏漱暮派人送来的信。赵寻英展开信笺，只一眼，脸色便骤然变了。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宋澜遇事不详，未曾赴任福州，已上报陛下。

　　怎么会这样？

　　赵寻英攥着纸条的手慢慢收紧，借此压下心中的慌乱。那时他写信来时，便能从信中察觉他已经置身其中，而且是主动追查。那些有胆子铸□□的，定都是些不顾生死的亡命之徒，若是被他们察觉，定会惹火上身……可当时她想着，宋澜是有武功在身，又是官府的人，想来不会出事的。还是他在海上遇上了什么事？

　　不会的，他定然是平安的。她现下也只能这般安慰着自己，脚下的步子却一刻不停地往马车走去。

　　阿倩扶着她上了车，握着赵寻英的手，轻声安慰道：“殿下，宋将军不会有事的，战场那般凶险，他都能平安归来，更不要说这些了。”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可还是催促着马夫快些。

　　不一样的……战场上光明正大的较量，他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海上凶险加倍，这些他未必能应付的了……

　　“早知那时，就不该只送封信去了。不，早知，她就不该让宋澜去福州的！”她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生出几分懊恼。

　　行宫内，孙苒柔已等在了花厅中，见赵寻英过来，她含笑起身道：“陛下今日召了大臣议事，我一人无趣，只好叫你过来了。”

　　赵寻英心不在焉，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皇后说笑了。”

　　这般明显，孙苒柔也都看在眼里。她叹了口气，走到赵寻英身边，拉着她往园子里走去。待四下无人时，她才侧目看了过去，低声道：“想来仙蕙也是知晓了宋澜的事，我今日一早听闻，便叫人去找你，就是想说这个……”

　　赵寻英抬眼打量着孙苒柔，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问道：“皇后这是何意？”

　　孙苒柔望着她，轻轻摇头笑了，那笑中竟有几分轻松，“仙蕙实在不必对我如此戒备。”她拉着赵寻英继续往前走，一边走着，一边偏头看她。果然，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赵寻英的脸上，将她遮掩不住的焦虑照得清清楚楚……孙苒柔移开了目光，果真，怀春心事，任是谁也遮不住的。

　　“仙蕙与宋澜自小相识，想来也会为他担忧的吧？”

　　赵寻英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将话问出了口：“皇后可是知道详情？”

　　孙苒柔点点头，“今日内侍来报时，我正在陛下的身旁，因而听得一清二楚。”

　　赵寻英垂下眼，盯着脚下蜿蜒的石子路，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安：“他可是出事了？”

　　孙苒柔摇摇头。

　　就在赵寻英刚刚松了一口气时，却听见孙苒柔说道：“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赵寻英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孙苒柔叹道：“来人也不知道宋澜的行踪，只是说福州那边上奏，宋澜曾寄去书信，说途中遇事，要晚上几日。可眼瞧着本该到任的他迟了月余未到，加之多地险峻，官府怕人出事，便沿途传信各个州府帮忙搜寻，这才知道人最后是在苏州消失的。”

　　“是如何得知他消失在了苏州的？”

　　“苏州知府想人约莫走的是水路，便去码头问了船夫。其中一人认出宋澜曾坐他的船，去的也是福州方向。不过走了没有多久，他就急着掉头回了苏州，当时身边的小厮还拦了他，但宋澜坚持。而后就再没了消息。”

　　“掉头回了苏州？”赵寻英眉头紧锁。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宋澜半路掉头？

　　她知从孙苒柔这边也问不出更多了，想了想道：“皇后将此事告知我，是为了什么？”

　　孙苒柔望着她，目光又柔和了几分，“仙蕙也知，我在宫中也没有说得上话的姐妹。可我倒觉着，你与我能成为很好的姐妹。等之后回了京，不妨多进宫陪我聊聊。”

　　赵寻英深深看了孙苒柔一眼，笑道：“我与皇嫂本就是一家人呀。”

　　前面就是书房，赵寻英看着从房内鱼贯而出的大臣，心中盘算着，该是找个时机再去问一问的。

　　孙苒柔却在这时叹了口气，“我也是早间未曾用膳，走了几步竟有些累了。仙蕙可曾用过饭了？”

　　赵寻英点点头。

　　“那真是可惜，也不好让你瞧着我用膳。”孙苒柔顿了顿，“不如仙蕙先在园中逛上一会儿，等我用过饭了再来寻你？”她目光往书房的方向扫了一眼，“陛下昨日回来便有些心绪不佳，听闻此事更是气愤大过担忧。你在园中走动，还是避开那边的好。”

　　阿倩见孙苒柔走远，附近没了人，才凑近道：“我怎么瞧着，皇后这是话里有话啊？”

　　赵寻英望着孙苒柔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是我之前小看她了，忍着前朝后宫的算计，到如今都还能稳坐中宫的，不可小觑。”她顿了顿，又看向书房的方向，“只怕陛下也低估了他的妻子。能笑到最后的，不一定是强者，而是有耐心的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只怕自己在别人眼中是那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