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女锦衣》河广苇杭

5、驯象所 大象助力爱

　　穆兰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傅文星，第一眼看到他，她就觉得他那双眼睛和人很不一样，自己这位空降的千户上官的眼睛很黑很亮，一笑起来，便给人一种灵动、淳朴的感觉。

　　像是……

　　谁家的傻白甜大少爷出来镀金了。

　　⁡但他只是看起来敦厚，坏主意却不少，眼珠子一转就是个鬼点子，偏偏他看向穆兰，穆兰也要知道他搞什么怪。

　　训象所的实际事务很少，只有一批有脾气的大象，两人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无人管辖的日子。

　　驯象所，所如其名，负责养大象。

　　象是祥瑞，商周时就有规定，天子搞的一系列仪式里要有象，取万物臣服之意，大明的各种盛大庆典里都少不了象。从野外抓来的大象运到京城，先经过驯化，再考试，合格的送到驯象所进一步训练。

　　她是象群的二把手，傅文星是空降的一把手。

　　跟大象相处比跟人相处简单，大象不会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大象只会把不爱吃的饲料往象房外头扔，然后举起鼻子大叫抗议。

　　傅文星出身市井，没读过很多书，因为亲戚飞黄腾达才得了一个千户荫官，他不懂做官，却非常善于做人，长袖善舞，和他相处过的象户无不称赞他的，就连大象都让他治得服服帖帖，凡他巡视，所有大象都会伸鼻子跟他握手，比皇帝来了都有排面。

　　他们在驯象所，工作简单，氛围轻松。

　　朝廷所有仪式里最常用象的是大朝会，到那一天，她跟傅文星以及其他几个同事带着象户，押送大象们去上班，站在规定的位置cos吉祥物。等官员们都进入指定场合，穆兰就跟傅文星把两只象的鼻子搭在一起，不许人再进去。

　　参加大朝会的叫常朝大象，跟穆兰这个锦衣卫享受一样的待遇，吃着从云贵运来的原产饲料，一象配两个象户照顾。

　　常朝大象们轮班，每头象都有自己的上班时间，而且大部分大象拒绝加班，遇到一些突发事件，参与朝会的大象不能上朝，需要找个大象顶班，代班大象多半会拒绝，这个时候他们一群人就要哄大象爷爷暂熄怒火，屈尊去代个班。

　　夏天天气炎热，他们还得带大象出去洗澡，旗官开道在前，驱散人群，避免百姓围观，吓到大象，一群大象悠悠在河里戏水，穆兰和傅文星顶着大太阳站在岸边陪同。头顶忽然一凉，扭头一看，年轻人举了片大叶子正冲她笑，叶子投下的阴影恰好落在她头顶。

　　月休一天，大夏天陪大象洗澡的人，轮班且享受优厚待遇的象，穆兰越养大象越郁闷，学得文武艺，来给皇帝养大象，这合理吗？

　　仕途不顺，她难过得几乎要吟诗一首，当然得是现代诗，古诗吟不出来。

　　啊，不顺，太不顺，实在不顺。

　　啊，要完，都要完，大明要完。

　　啊，难过，太难过，心里难过。

　　闯王在哪儿？再这么仕途不顺她要去投奔闯王了。

　　傅文星见她不高兴，就常哄她开心。⁡他经年在市井中游走，见过许多好玩的，几乎每日都会想些有趣的东西带穆兰去玩。大抵绝大部分人类的本性就是爱吃爱玩，而不是发奋读书，刻苦练武，那段时间，穆兰玩得很开心。玩得开心了，警惕心就弱了，就着了傅文星的道了。

　　⁡她喝得半醉，脸上猛地让人亲了一口，她震惊望着眼前人，一时之间竟忘记拔刀，傅文星的眼睛很亮，语气笃定，“我知道你的身份，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对面的人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模样俊俏讨喜，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亮好似能倒映出人的影子。⁡恍惚一瞬，穆兰觉得自己忘记了呼吸的方式，只震惊又慌乱地盯着眼前人。

　　在被自己憋死的前一瞬，身体求生的本能让她又想了起呼吸，窒息感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喘息间，她的脸也渐渐烧了起来。

　　⁡现在想来，那时的脸红心动都是真的。

　　⁡对她一个成年人而言，很多东西都已经失去了强烈的吸引力，她不是个无法自控的孩子，是个可以压抑内心的成人，那些市井的玩意儿远不至于让她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只是因为那个和自己一起玩的人，一切才变得有趣。⁡

　　⁡她喜欢那双好像会说话的眼睛，可她也畏惧于这双眼睛的锐利，傅文星发现了他最大的秘密，他们拥有仅次于亲属的亲密关系，但秘密被发现的恐惧从未消失，随着傅文星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千户一跃成为都佥，执掌锦衣卫而愈发剧烈。

　　恐惧，足够压制穆兰一切感情。

　　⁡只要傅文星想，自己一家就死定了。

　　⁡那曾经美好的感情，流星般划过天际，穆兰伸出手，只抓到一片黑暗。

　　身份的差距、浓烈的恐惧，将这份脆弱的感情一点点逼得变形，穆兰不想见傅文星，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面对两人之间身份的异变，还是不见的好，能不见，她就不见。

　　⁡不是笨，也不是不懂，是因为迷茫。⁡

　　⁡“怎么，难道还是我的错不成吗？”傅文星步步紧逼，却到底在穆兰身前三步外驻足，“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你是穆兰穆大人的时候，我不靠近你，你是你，我是我。”⁡

　　⁡“可是我们什么时候做辛夷和辞夏呢？”

　　⁡辛夷之于穆兰，恰如辞夏之于傅文星，用哪个身份方便，就用哪个身份。

　　⁡他们俩互为外室。

　　⁡辛夷是个安分守己的外室，从不想登堂入室，穆兰有妻有妾，齐人之福，嫁人……快别提了。但辞夏是个妖妖翘翘的外室，总想着进门，傅文星不止一次提过，让穆兰跟他在一起。

　　⁡再一次，傅文星在她耳边呢喃起这番话，“嫁给我……”

　　⁡他抱住穆兰，喘息的热气自脖颈流入她衣襟。

　　⁡“不行。”穆兰拒绝的很干脆，以至于两人之间浓厚的旖旎都为之一肃，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口气太过严厉，迅速补充道。

　　“我有我的家人要守护。”

　　⁡“我也可以替你守护。”傅文星道。

　　穆兰却笑了，她捧住傅文星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很近地去看那双漆黑而灵动的眼睛。

　　“你替不了我的。我对他们的感情，别人替不了，我决心守护她们的心，你也替不了。今天你喜欢我的时候，你说你可以替我，明天，你若是不爱我了呢？”⁡

　　⁡傅文星当即想要辩解，穆兰的手却没松，“今天你是都佥，大权在握，当然可以说帮我，可若是明天你不是了呢？你变成一介草民，回到市井中去，你又怎么办呢？”

　　魏忠贤现在大权在握，以后可没有什么好下场，很多人，很多事，都没有将来。她跟傅文星要完，魏忠贤要完，大明也要完，但是她不能完，她一家子都不能完。

　　⁡“我要做的事情，我要保护的人，必须自己去做，去保护，谁也替不了。”穆兰道。

　　⁡“那我呢？”傅文星不甘心问道，漆黑的眼里闪了泪光，“你不让我找你，也不来见我，你.....”

　　⁡穆兰捧着他的脸亲了下去，以免他继续追问。

　　⁡混沌中，穆兰觉得自己仿佛赤足走在刀锋上，每一道呼吸都变得沉闷、小心，胸腔中的窒息感，只有在远离傅文星时才能得到缓解，她推开怀中的傅文星，清醒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大口呼吸，傅文星却又不依不饶贴了上来。

　　她到底没有推开他，穆兰紧紧抱住傅文星，恐惧从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上长出，长出无数根藤蔓，将他们缠在一起。

　　可惜，她想，真是可惜，如果他和春三一样是个平凡人，如果上天再眷顾他们一点，他不站在一条眼睁睁就要沉下去的船头。他们就不应该遇见，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聪明的脑子不该用在发掘她的秘密上。

　　想明白一切，她还是忍不住抱住他，他们在拥抱中恢复平静，那种时刻萦绕、挥之不去的沉重感又追上穆兰心头，她坐起身来，心情莫名有些烦躁。

　　傅文星看出她心情不好，也蹙眉望着她，似乎在思索什么。⁡

　　⁡穆兰余光瞥了傅文星一眼，到底不愿意让他多想，回过头，问道：“好好地，皱眉做什么？”

　　⁡傅文星直言不讳，“我看你不高兴。”

　　“只要当差一天，烦恼就不会远离我。”穆兰收回视线，幽幽道。

　　月休一天，这个月休还是大家一起轮休，太祖皇帝取消了之前的旬休，改为无休，也就是说除了皇帝过生日一类的大节日，大家都不能休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于是大家凑在一起轮休，一天假也是假。

　　休息日，早晨被姐姐骂，上午加班，中午捞师弟，再回家陪妻妾吃饭，下午哄外室，这一天真的有了。

　　一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去上班，穆兰就觉得自己有点难受了。

　　傅文星坐了起来，支起一腿，手撑在膝上，望着穆兰的半边侧脸，“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你不要总拿我当上官，你对明涯就不这样，但他也是你的上官。”

　　提到明涯，穆兰转过头，很认真看向傅文星，“你提他干什么？”

　　下一瞬穆兰回过神来，“你调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