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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当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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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霜几乎是架着一步三回头的刘波,急急朝山下去。
“赶快去找票号,兑了金条赎人——毒蛇帮虽然乖僻,可毕竟声名在外,龙管家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嘴上安抚着刘波,心中却到底忐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雪壳子上,“咯吱咯吱”的声响此起彼伏,和失序的心跳一样错乱。头顶红日高升,我们在漫无边际的雪原里狂奔,通身是汗。
“嘭——”
眼瞧着山下村镇映入眼帘,身后忽又响起枪声!
我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瘫坐地上。
霎时间,大队的人马已经将我们包围。
“你......你他娘......娘的敢......敢耍老子!”
刘波把我护在身后,冰冷幽深的枪口顶上他的脑袋。说话的一身对襟青布夹棉短袄,有点口吃:“这......这报纸上是你吧——刘......刘波!”
中日语双版的报面上,俨然印着刘波的照相——是伪满政府的通缉令,高额悬赏刘氏布业少爷刘波,生死不限。
刘波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是我没错。你可以杀了我,但必须放了其他人。他们是无辜的。”
青袄子一脚踹在刘波腿上,正中他未合的伤口。吃痛下刘波双膝跪在雪地上,却将脊背挺得笔直,压抑下一声闷哼。
“绑......绑了!”青袄子一歪脑袋,喽啰们一拥而上,拿手臂粗的麻绳将我们捆了,重新押送上山。
营寨依山势而建,四周被浓密的松林环绕,仅有一条狭窄的山道蜿蜒而上,易守难攻。寨门由就地取材的松木搭建而成。两旁高耸的瞭望塔上,几名山匪手持长枪,鹰隼般扫视着下面的动静。鞍具随意地搭在一旁的空地上,几个穿狗皮翻毛坎肩的汉子正围着一口露天的大锅,大口喝酒,高声谈笑。锅里白腾腾的热气飘散出来,丝丝缕缕。卤煮羊肉的腥膻混着酒气,将他们粗糙的脸颊熏得通红。见青袄子来,他们全都齐刷刷地站起来,弯腰作揖:“放哥好!”
青袄子点头示意,脚步并未停留,押着我们直奔堂屋。
堂屋的门楣上,赫然挂着斗大的三个字——“聚义厅”。
我们被推搡进屋时,早上那个领头的已经换上一副金丝框的眼镜,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翘脚坐在东面一侧的太师椅上喝茶水。旧式大氅松松垮垮地罩在里头紫棠色的新式骑马装上,看起来不西不中,不土不洋。堂上之人朝青袄子努了努嘴,青袄子唱了个喏就出去了。
眼镜后面是一双毒蛇一样精明狡猾的打量的眼睛。“玩金蝉脱壳啊,刘少?”
“不干傲天的事!你把他们放了,要杀要剐我都随便你。”
“啧啧,你瞧瞧,可真是主仆情深呐!”眼镜施施然踱至刘波身边,卷着的报纸抵上刘波的下巴,似笑非笑,“可是我凭什么听你的呢?”报纸从中间整齐裂开,枯叶似的飘落地上。匕首在晌午阳光的映射下闪着冷光,在刘波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细密的血珠。
“进去!”
身后爆发一声呵斥,青袄子去而复返。像一只从高空坠落的折翼的鸟,来人被狠狠掼在地上。
“傲天?!”刘波一眼认出那人,双目登时通红。
龙傲天站起来时明显踉跄了一下。待稳住身形,他揩去唇角血迹,回过头朝刘波苍白一笑,抬起左手拍落衣裳沾的土灰,一贯的优雅。
“少爷不必担心,在下无碍。”
他的右臂垂放身侧,但看起来并不自然。蓝黑格纹呢料隐隐地透着殷紫,蚯蚓一样的血流爬过修长白皙的手背,沿着指尖,下雨似的,滴滴答答地滋润进咧着小嘴儿一样皲着裂纹的地砖。
“王天放你那脑子要是不用你就捐了它呢!”眼镜骤然暴起,一脚将青袄子踹翻在地,“大当家的是那意思么!谁叫你动他的!”
王天放一脸委屈:“可他......他打......伤了咱......咱们二三十的兄弟!我......我们不......不得不开枪!”
“因为你们失信。快放了我家少爷!”
“你......你骗......骗人在先!”
“骗得好啊——”门外传来脆亮的掌声。
门帘从左右两侧掀开。眼镜揪着王天放的衣领,定住似的,高高扬起的手悬在半空。
“大当家。”眼镜薅起王天放,二人恭敬朝来者打拱。
“鄙人马旭东,毒蛇帮的大当家。”男人摘了水獭绒的帽子,对着我们笑出上排两颗犬齿,“手下的实在不懂事,让几位受委屈了。”
大当家经过龙傲天身边时在他肩头上拍了一拍,那举止十分亲昵,却使龙傲天脸色一白,后牙紧咬。大当家的嘻嘻一笑,叹了一声“人才”,让我们在左右两侧椅子上分坐了。大当家在堂西正位上落定,翘起脚,白花花的绑腿在正午时分的阳光里晃出一片雪亮。
“毒蛇帮占山圈地,左不过是咽不下狗日伪满这一口气,给兄弟们讨个活路,少不了做些劫富济贫的买卖。今日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马某人在这敬诸位一杯,算是赔罪!”
大当家接过眼镜递来的酒坛。泥封被拍开,堂屋内霎时间盈满浓烈的酒香。王天放拿了粗瓷碗到处分酒,脸色却并不好看。大当家的自己连饮三碗。粗瓷空碗尽数摔在地面,四分五裂。见我们并不动作,大当家促狭笑笑:“诸位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龙老弟一表人才,英雄气概;刘少爷情深义重,敢作敢当——我马某人最是欣赏这样的好汉!可刘少既是本分的生意人,又怎的会遭那狗日的追杀呢?”
“家父新丧,我们不过是回老家来处理善后的。至于究竟怎么得罪了人,我也并不清楚,还请大当家见谅。”刘波说着举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
我本觉得刘波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想到大当家竟冁然失笑:“刘少爷大可不必如此防备,马某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刘少爷可知,四处张罗着通缉您的,正是反水交旗过去的原来‘张奉’的部队?”
见刘波一怔,大当家笑容更甚:“你不了解我,我却了解你。早些年在东北,刘晏舟的名号谁人不晓!你爹是个硬骨头,日伪昭和商会压了他许多年,他都抗下了,我敬佩他!”
刘波知道自己方才被戏弄了,却并不愠恼。大当家这一番和盘托出,反使刘波卸下许多防备,更因亡父心生感慨,端起碗来朝大当家示意,又将酒水一饮而尽。
酒很烈。一碗下去,刘波眼尾蒸出微红。
大当家朗声笑着称好,又陪了一碗酒。饮毕,他继续问:“只是我听说,近来刘氏布业改作中法合资的了——可有此事?”
“说来惭愧,确有此事,但这并非我爹本意。我这次回来,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
“这不是刘少爷的意思?”
“自然不是。”
“是刘夫人?”
刘波不响。
大当家的一笑:“若凭单枪匹马,刘少爷认为有几分胜算?”
刘波仍然不响。
“我能给你人,给你枪——毒蛇帮的一切,随你支配。”
“什么条件?”
“我要他。”大当家视线转向龙傲天,呲牙一乐,“我要他入伙我们毒蛇帮。”
“不行!傲天不是交易的筹码!”刘波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指节紧紧地攥在桌角上,攥得发白。
“你放心——”大当家走下堂来,亲热揽住刘波肩膀,笑嘻嘻道,“我是爱惜人才,想求龙先生替我做事。你还是他的少爷,他还是你的管家。”
刘波不解。大当家解释道:“前些日子锦奉铁路一战,我毒蛇帮损兵折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龙先生才识出众,勇武过人,是个不可多得的英才。他入我毒蛇帮,一来解决我燃眉之急,二来也方便刘少你做事——眼下刘少被日伪通缉,行动不便,少不了需要我们兵马掩护;可龙先生若没有帮内身份,又怎地调令差遣,使我一众兄弟信服?”
“我答应你。”龙傲天突然插话。他长眉低压,神情严肃,并无半分顽笑意味。
“爽快!”大当家的笑声似乎震得碗里酒水都漾起縠纹,我站在这都能清楚看见他喉咙里的小舌,“只是入帮还得有入帮的规矩,不知道龙先生是否介意。”
“什么规矩?”
“一曰立风雪,打赤膊在山下立三个时辰,可做喽啰——我们这些营寨里的弟兄,没有一个不是经过这道考验的。”
刘波刚沾在椅子上的屁股又弹起来,被龙傲天按住。龙傲天点头,示意大当家继续。
“二曰水火杖,五十包铁的脊杖,做粮台炮头一类的足够了。”
“不行!傲天你不能答应啊!五十脊杖,那是要出人命的!”刘波紧紧扯住龙傲天的胳膊,央求着。大当家迟疑了一下,安慰道:“刘少也别太悲观,你看天放,他就是这么闯过来的,这不也好好的么!”
“可是......”
“少爷不必担心。”
刘波没说完的话被龙傲天噎了回去。
大当家笑笑:“如若中途反悔,随时都可以停止。”
“再往上呢?”龙傲天明白,要保刘波平安,在列强虎视眈眈的高压下守住刘府家业,他需要更多的支持。
“再往上,叫上刀山,钉板上滚过一遭,再贯三刀六洞,三当家的位置就是你的。”
“三刀六洞?”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到时候大当家会蒙住眼睛,掷三把刀子出去,留下贯通的口子,是为六洞。”眼镜撸起袖子,三道寸长的疤痕赫然在目,镜片后的眼睛眯得弯弯,“放心,大当家很有准头的。”
炉子里沸着姜汤,滚了足有两个时辰。满屋的辛辣味呛得我眼睛生疼、眼底潮热。我有心透一透气,勉力推开窗页,劲风就裹着刀子一样的雪片呼啸着闯进来,砸在脸上,一时睁不开眼。好容易关了窗子,我的脸上已经糊了一片泪湿。我再也按捺不住,蹬上毡靴,戴上狗皮帽子,直奔山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