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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死生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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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只想更快!
雪下得又大又急。从营寨到山门六七里路,土道完全被没至小腿的积雪覆盖。我数不清摔了多少跟头,又爬起来多少次,棉裤膝弯处已经磨得漏了絮,我的掌心也都抢掉了一层皮,但我知道我不能停留!我不敢停留!除了龙傲天自己以外,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他不能拜山堂!
我赶到时,沙漏里的沙只剩最后一斗。刘波的脸已经皴了,发青的面皮上留下明显红肿的泪痕,布满血丝的眼睛此时反比紧抿着的嘴唇更红。龙傲天在这里多久,他就在这里陪了多久。而龙傲天本人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那块台子上,仍然保持着请香时的跪姿。风雪迷蒙中,他精瘦的背仍然挺得笔直,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甚至已经不再分明,全都隐藏在一片青紫下,整个人看起来像极冬捕时浸在冰水里的虾——斑驳,透明,易碎。见我来,他缓慢而沉重地眨动了一下眼皮,艰难地克制住咯咯作响的唇齿,挤出几个字:“带少爷走,求您。”
“你不回去,你家少爷也不会走的。”央求的人本该是我,“难道你还不了解他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又或许是没有力气再看。可他身上每一个凸起的骨节都像钉子一样,穿过他纤薄的皮肤,直刺进我的眼睛,刺得我满脸泪湿,又被呼啸的北风吹干。
“停!”王天放捧着已经流空的沙漏从门房里走了出来。熊皮袄上的长绒在风里翻滚着,又很快被雪片铺满。
“龙......龙先生是.......是条汉......汉子。”此刻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日的不豫,“下......下一堂水......水火杖,龙......龙先生还......还要继......继续么?”
隔着刚刚披在龙傲天肩头的裘衣,我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刘波早拉过他冻得冰块似的手放在心口处捂着,痉挛似地晃着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龙傲天结了冰碴的眉拧成一道愧疚的弧线。他深深地望了刘波一眼,又转向我:“少爷......就拜托您......”未及我反应,他已落下一记手刀,刘波就软软地倒下去,被手疾眼快的天放接在怀里。
“继续。”他说。
嘱咐小霜安顿好刘波,我再赶到聚义厅时,龙傲天的誓词都已经念了一半。
“山高路远水长流,今日来拜山门头。
“关公像前香未尽,山神祖师多保佑。
“当家在上受一拜,从此听令不回首。
“兄弟姊妹诚关照,江河湖海本同游。
“三碗烈酒敬天地,誓言铮铮震九州。
“他日若遂凌云志,不负江湖义气稠。”
龙傲天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众人饮尽碗中烈酒,粗瓷碗在此起彼伏的碎裂声中陈尸满地。碗中残余的酒星同碎瓷片一起迸溅到堂前熊熊燃烧的火炉里,“嗵”地一下窜起老高的火苗。火焰染红了二当家的半边脸,在金丝眼镜上映出灼目的光。
“英雄,请上桩。”
龙傲天甩去裘衣,俯在木架上。
“倘若现在后悔,一切都还来得及。”临刑前,二当家最后好心提醒道。
但对于铁了心的人来说,任何劝阻都是多余的。
“只有一样,按照我们先前的约定,倘若我有不测,我走到哪一关,我家少爷能对等受益。”
“那是自然。我们毒蛇帮出口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满屋哑然,只能听见火苗微弱的噼啪声和震耳欲聋的钝响。
包铁的木杖落在赤裸的脊背上,一杖下去瘀成骇人的靛紫,再一下就隆起血肿,第三杖再抬起来时已是皮开肉绽。十几杖后,龙傲天背上肌肤再无好处。鲜血一滴一滴汇聚在木架末端,再沿着自然倾斜的方向流淌下来,漫成一地暗红。
眼前尽是四处飞溅的血珠,我的五脏六腑都开始跟着幻痛——似有巨轮石碾轧过我的心脏,一声声有规律的闷响里,我的心跳逐渐失序。
“不能再打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冲上前去的,只是本能地死死抓住木架,苦苦地哀求,任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别再撑了,你本来就有伤!”
龙傲天喘息着,抬起汗湿的墨发,聚拢视线。
“继续。”
刚玉似的眸子里耀着火光。
二当家把我从地上拖拽起来,又仔细看了看龙傲天的面色,朝施刑的兄弟点了点头。
沉重的打击声再一次响起。龙傲天的脸已经和水洗过的青玉一样了。他把手抠进粗糙的木架里,直扎得满手淌血,却仍然一声不吭。
二当家的一声喝。五十杖,满了。
龙傲天推开来扶他的二当家,定了定神,自己站起来。
鲜血染红贝母螺的皮带扣,浸润一片濡湿。
浑身浴血的龙傲天,是一龛不倒的神像。
整个聚义厅好像一口大锅——将开未开的水,突然添了最后一把柴,就沸腾起来了。我却被这水给隔住了,既听不见,也看不清,不知道龙傲天是怎么从钉板上滚过去的。等我回过神的时候,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经在他臂上留下整齐的贯通伤口。
醇香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映出大当家亲热的笑脸。山呼声中,龙傲天接过大当家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许是喝得太急,喝到最后他竟呛了酒,金红的酒液就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滴滴答答地淌落地上,再之后,就变成淋淋漓漓的刺眼的殷红。
龙傲天抑制不住地咳着,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饶是早就被当家的请来在一旁候着的郎中也没想过会是这种阵仗。大当家明显慌了,方才还明晃晃的笑容僵成一片惨白,直到听见我的哭喊求救才反应过来,同七手八脚围上来的众人一起将人抬到屋里去。
连续而剧烈的咳嗽下,龙傲天整个人都似离了水的鱼一样痉挛着,使郎中一时无法施针。汤药是灌不进去的,不管喂进去多少,全都混着一块吐出来,反而引发更激烈的咳呛。
入眼都是鲜红,绝望铺天盖地。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马的暴嘶,二当家满身雪片,破门直入。
“闪开。”二当家手里西洋注射器的针头在灯前细闪微光,同他身上融化的无数水珠儿一样晶亮。二当家颔骨处的肌肉紧紧绷着,一支药推进去,龙傲天的咳势渐缓,二当家才长吁一口气向后瘫坐在地上,示意郎中继续诊治。
二当家把我叫出门外。
“这种吊命的药不能多打,顶多两个时辰一次。”剥开三炮台的包装纸时他的手有点抖。他取出烟卷,深深地吸了一口,长长地吐气。
“龙先生有隐疾?”
“是......他前不久......刚受了很严重的伤......”我控制不住抽咽,断断续续地同二当家讲明前因。听罢,他一言不发,眉头紧锁。
这时候,郎中出来。
“怎么样?”
郎中摇了摇头。
“嗡”的一下,我的耳边爆起锐响。我扔下他们两个推门进去,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扑簌簌地滑下来。
龙傲天的胸前扎着细密的银针。他不再咳了,唇角却仍有粉红色的沫子随着他鼻翼每一次艰难的翕动而流淌下来。
许是听到了我的哭声,他纤密的睫毛颤了颤,吃力地张开眼。
因为瞳仁发散,此时他的眼睛格外的亮。
“我大抵......要死了......”他是用气音说的,破旧风箱似的,每说一个字,都消耗他极大力气,“少爷......”
“傲天!!!”
刘波进门时绊了个跟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床边,握住龙傲天满是血痕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刘波说不出完整的话,甚至还比不上龙傲天。
龙傲天吃力地抬起手,去抹刘波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少爷......别难过......”
刘波把头埋下去,试图压抑下汹涌的情绪。刘波背上两块凸起的蝴蝶骨一耸一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得我心脏抽疼。
“阿澜......你又是何苦......”
龙傲天阖了阖眼皮,又睁开,看向刘波的眼睛里,盈满眷恋。
“少爷......替我去......寻个大夫便是......”
“对!”刘波猛地抬起头,“许神医......”
“傲天,”刘波拿袖子抿了把一塌糊涂的脸,“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你等我!!!——”刘波没听到我的劝阻似的,眨眼跑没了影。
我心知,刘波这一去,很可能再也见不到龙傲天了。
我怔忡半晌,又退回床边。
“这又是为什么呢?”
龙傲天已经没力气再睁眼。
“我不想......让少爷......看着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