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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毒蛇帮 ...

  •   夜色如潮,没顶阴冷。
      窗外偶尔有探照灯划过,在无边的黑暗里切割出一线惨白,照见黑板上触目惊心的命运。
      “KD649 石川 班 使用 换血试验”
      龙傲天知道,前几个被带去参与这项试验的人,都已经被抬进了平房那边烟囱耸立的小院。
      他不能忘记那次放风将要结束时,身后突然传来的马的激烈嘶鸣。MARUTA们都被驱赶着不许回头看,但龙傲天还是扫到了铁架上被抽干了血当场死去的马。然后,一个MARUTA填补了马的位置,空气泵连上了他的动脉。惨叫声中,MARUTA的脸唇瞬间褪色干瘪成一片枯纸;紧接着,军医又将马血注入MARUTA的体内。MARUTA四肢蜷曲抽搐,直到死亡,成为军医记录在薄薄纸片上的冰冷数字。
      龙傲天不是没有杀过人,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同胞鲜活无辜的生命以如此残忍而痛苦的方式在眼前流逝。
      龙傲天的胸中鼓胀起愤怒的狂潮,几乎将他一颗心脏挤压爆炸。他听到汹涌的热血冲撞血管的澎湃,但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平静下来。
      只有保持平静,才能在这个绝望的枯鱼之肆里,寻觅那一缕蛛丝一样飘摇渺茫的希望。

      天明时分,军医照例来监测血压。只不过,今天陪同的卫兵换成了那个少年。
      单人牢间里,静得能够听到灰尘掉落的声音。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十分清楚,龙傲天的生命还剩3个小时。3个小时之后,实验开始,这间牢房将会迎来新的主人。
      铅笔在纸页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血压正常。
      就在军医转身推门将要离开时,少年兵突然爆出一声怒喝:“喂!你干什么!”
      军医尚未来得及反应,劈头盖脸的鞭子就已经落在了龙傲天身上。风声尖啸,震得人耳膜欲裂;皮肉绽开,露出新鲜的血痕。
      直到眼见龙傲天呛出血来,军医才回过神制止住少年兵:“他的血型特殊,别打死了,浪费实验机会。”
      “这个□□人不老实。”少年兵语气愤愤,又对着空气甩了甩沾着新鲜血肉的鞭子,不过瘾似的,被军医拽着离开了。
      整个过程中,龙傲天没有一丝反抗。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少年兵铁青脸色上紧张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军医去而复返,替龙傲天处理鞭伤。开门时,走廊尽头那块黑板上的字迹映进他的眼睛。
      果然,他的编号被暂时擦掉了。
      少年兵在救他。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缓他的死亡。

      龙傲天再次见到那个少年兵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少年的腿有点跛,那是因为违反军纪耽搁实验而留下的骨伤。
      “你还能挺得住么?”窄小的牢间内没有旁人,少年兵检查过他已经结痂的伤口后低声问他,“内藤中佐已经抵达背荫山。我会尽可能把你调出去。”
      沿着原来的痕迹,正在弥合的皮肉被再一次撕裂。冷汗与血水交融在一处,滑过龙傲天轻颤的喉结,压抑下隐忍至极的闷哼。淋漓的鲜血浇灌着肉芽,明天的希望在疼痛中生长。

      十日后,龙傲天被押送上汽车。同时被带上车的,还有那个罪恶的空气泵架子,一匹经过精心挑选的马。车厢密封严实,车窗被焊死,只留下一个换气的小孔。马身上热烘烘的膻臭钻进鼻腔。
      透过换气孔,龙傲天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这个关押他将近三个月的人间炼狱的全称——
      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卫生研究所。

      从一个魔窟到另一个魔窟,车子只是一味向前开着,大抵是朝北的方向。
      外面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颠荡的黑暗里,时间的流逝不再分明。
      龙傲天明白少年兵的意思。没有重重封锁,只有随车押送的士兵。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路上,龙傲天一直在试图摆脱束缚他的锁链。他在寻一个时机。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突然停了下来。龙傲天屏住呼吸,警觉地贴在车壁探听驾驶室的动静——
      什么都没听到。
      下一刻,车门忽然打开,露出少年兵沾染血迹的脸。
      少年兵抹了一把被血遮迷的眼睛,发抖的声音里还透着刚杀完人的惊惶。
      “骑上马,跑!顺着麦田的方向,能跑多远跑多远。”
      “你呢?”龙傲天没有想到少年兵会为他切断自己的退路。
      “就当我赎罪了。”少年兵打开了他的锁链,将人扶送上马,“就算我看不到,也请你替我看到。”
      少年兵朝马后臀上狠狠一敲,受惊的马载着龙傲天奔突出去,似断弦离柱,似利箭脱手,飞电过隙间已经跑出数十丈远。
      身后骤然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回过头,热浪扑脸,浓烟熏得眼底一片模糊。雪原上迎风飞舞的火焰,像瞬息万变的群山,时而连绵起伏,时而异峰突起;像神秘莫测的海绵,时而呢喃缱绻,时而巨浪滔天。
      身下的马无鞍无鞯,并没有因为这场看似突如其来实则预谋已久的爆炸而驻足,只是不知疲倦地向前。
      天东已经被烧得一片血红。
      雪原上不熄的烈火为龙傲天烧出了一个黎明。
      身下的马无鞍无鞯,并没有因为红日已经划过头顶而放缓速度,只是不知疲倦地向前。
      跑吧,一起从地狱里逃生;
      跑吧,带我回到少爷身边;
      跑吧,代他去看看那个终将和平的明天。
      龙傲天这般想着,拼着保持神思清明,直到暮色四合时,他终于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上瞥见了那架不起眼的马车。
      他以为是神的眷顾。只是没想到,神明给了这颗饱经苦难的真心更多的垂怜。
      那是刘波的车。
      熟悉的音色,眷恋的气息,日夜惦念的那张脸。
      温暖的怀抱,滚烫的泪水,融化了心魂的热度。
      时隔一百一十一天,他终于回到他的少爷身边。

      我们在老乡家里又休整了两三日,待龙傲天恢复了些精神,我们便重新上路。
      极天涵澹澎湃的一线红光托举着冉冉升起的那一点丹砂,映着琉璃似的雪原。这里是兴隆山的余脉,地势不算平坦。在这一片莹白之间,零星地裸露着潮湿的黑色泥土,那是马蹄留下的印记。我们几个谈笑着,驾着马车,穿过轻薄晨雾,走进一片明晃晃的雪光中。
      忽然,从那边的岔路的林子里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胡哨响起,远处随即炸开枪声,大队的人马就已经横在我们面前——
      是山匪。
      完蛋了。

      兴隆山是个“三不管”地带——伪满政府打不动,日本鬼子攻不下,南京政府管不着。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毒蛇帮说了算的兴隆山地界,没有甚么是他们不敢干的。我们之所以改换马车,也是毒蛇帮炸毁锦奉铁路的缘故。
      领头的着一身旧式样的朱紫色大氅一马当先,及至近处,将双腿在马腹一夹,□□白马便发出一声暴嘶。白马前蹄腾空,几乎直立起来,后蹄几乎在冰雪上擦出火星,最终还是稳稳地停在我们面前。
      “哥儿们好啊!”领头的抬手到毡帽边轻轻一碰算作致意,下一秒,刚还作礼的手中凭空变出把枪来,幽深枪口正对龙傲天的眉心!
      我并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啪”的一声响,枪口擦起一道火星,领头的就放下了枪,击掌朗笑:“哥们儿好功夫!得亏枪没走火,不然你这一颗石头扔进来,我这枪膛就炸了。”
      “好狗不挡路。”
      龙傲天冷冷蹙了蹙眉,那领头的就笑开了:“火气恁大做甚!——哥们儿这话可错了,我们是蛇,不是狗嗷——嘶......”领头说着配合似的做了个手势,四根手指弯在小臂前,倒真像条蛇。那些喽啰就端起枪,将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诸位冷静......”刘波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龙傲天拉到身后去了。
      “哥们儿不想伤了和气,可你们脚下踩的是我们毒蛇帮的山头儿,哥们儿总得知道你们的来历,到这儿来又是干嘛去。”领头的眯起眼睛,微微扬首,“看起来都挺体面时髦的哈——经商的?”
      “当家的好眼力。”
      领头的得了肯定,来了兴致:“喏,让我猜猜你们——你是少爷,他是管家?”他用指头先点了点龙傲天,又指了指刘波。
      “那个,我......”
      刘波正欲反驳,龙傲天却陡然挺直了腰身,抽冷子地打断他:“我们主仆二人站在一起,旁人一眼便能看出谁是少爷。”
      “也是......”领头的挠了挠下巴,完全忽视了刘波的话,“那她俩......”
      “这位是管家夫人,还有府上丫鬟。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领头的下意识地颔首,似乎对他这个答案表示认同。
      “这年头,都想挣口洋饭吃呵!”轻蔑一哂后,领头的开出了条件,“这样吧,我也不想为难你们。你留下,其他人走,带够了十条大黄鱼儿再来赎你们家少爷——怎么样,这价钱还算合理吧?”
      “喂!我才是少爷啊!”刘波慌急分辩的声音湮没在一片嘈杂中,他只好转向龙傲天求援,“傲天,你快解释啊!”
      “我是少爷——听我的!”龙傲天紧紧捏了一下刘波的手,又把他的手塞进我手里,低声道,“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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