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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伴生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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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鱼——鲍鱼嘞~早上刚打捞上来的杂色,要不要看看?”
傍晚,倾盆暴雨轰隆隆急转直下,震得头顶塑料棚子上勾着的白炽灯都跟着晃了晃。
葛四季带着人手挤进坪顶路菜市场。
这会正是生火做饭的时间点,菜市场里面人流如织,几个便衣警察挤在人堆里假装看摊子上的海鲜,余光却一直落在最角落里的汪建华身上,紧紧闭合着的两片兜布里,隐隐约约透出点银亮的光。
汪建华正在宰鱼,小臂长的肥鱼掐住塞孔从泡沫箱里挑到砧板上,他刚拿起刀,猛地被外面突如其来的雷声惊得一颤。
汪建华本能缩了缩短而肥的脖子,这位在屠宰场里从不心慈手软的屠夫,此时却像被什么吓破了胆一样,惊疑不定地转动脑袋,直到看到对面摊位后伸出一只手,那张布满慌乱的脸才有所缓和。
手的主人头上戴着一顶牛仔鸭舌帽,帽檐遮挡住眉眼,他藏在人堆里做了个握拳的手势,接着飞快收回去。
“你看着点摊子,我上门去送个货。”
汪建华冲着那只手极快地点了个头,除下刀和手套,嘱咐完摊子上打下手的小年轻后,从身后搬出个泡沫箱子,绕过摊位挤进人群。
葛四季看见,目光一凌,比了个“跟上”的手势,分布在人群中的警察们收到信号,立即悄然有序地分成两拨,分别跟上汪建华和鸭舌帽。
“我跟你说的事,你试了没有?”
坪顶路菜市场后面是一片老旧城中村,废弃砖墙之下,各品类垃圾东一堆西一堆堆砌着,一片蒙起的废铁架后面,传出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分开追过来的两波警察在巷子里会师,房屋间咣啷的雨声成了他们此时最好的掩护。
葛四季指了两个人跟他过去,其余人往巷子另一边包抄,他贴着墙跟往铁架那边走了几步,听到谈话内容后,突然拧眉住了脚,伸手示意后面人别动,葛四季打开手机录音。
两人像在密谋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汪建华语气不耐烦,出声责骂,那只搬来掩护的泡沫箱子随便丢在脚底下。
“你他娘的出的什么馊主意!老子直接被那个姓祈的冷脸玩意喊人赶出来了,房子没要回来不说,还惹了一身骚。”
“行了,行了,你现在发脾气有个屁用。”汪泰林哪知道那堆警察那么不好糊弄,冷声冷语,“要我说还是你不能豁出脸去,但凡装作有心脏病在地上滚两遭,我看谁敢动你。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把你老子娘搬过来。”
他把手里的烟蒂扔到地上拿脚狠狠碾了碾,眉眼藏在帽檐阴影下阴沉沉的,嗓音粗粝:“先说说这事怎么着吧。咱们早点把房子弄回来还能早点出手,我可告诉你,房子里死过人这事现在可不少人知道,本来你这房子就不值钱,成了凶宅更卖不出去。要真等着那群警察破完案,汪招娣她那一家子早跑了,还等着你过去揽钱?哼。”
“咱们?哪来的咱们?”汪建华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这话不对劲,哪里不知道对面这孙子是想分他房子,登时火了,“我可告诉你,那房子是老子的,跟你汪泰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汪泰林冷笑一声:“怎么着,当初那事要不是我帮你瞒着,你还能安生坐在这杀你的鱼,光是局子就够你蹲一辈子了。我要你一半的房子怎么了,又不是你掏钱。”
当初那事?葛四季听到这心里咚地一跳,攥着手机又往前凑近两步。
“你威胁老子?!”里面汪建华这时候突然暴怒,双手用力压住汪泰林的脖子。
他确实有一把子力气,这一下竟然直接把人撞到墙上,旁边铁架子受到波及,遮雨布散下来,发出咣当一声震响!
汪泰林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脖子被人攥住喘不过气:“建华哥,咳、我不是这意思,你冷静点、冷静点……”
汪泰林急得双手胡乱在身后扑拉,急忙示弱,隐约摸到一截钢管,眼里闪过股狠劲儿。
葛四季见势不对,赶紧从腰间抽出枪。
一道闪电骤然亮透半条巷子,照出汪泰林狰狞惨白的脸孔和他高高抡起的一截钢管,这时,葛四季带人冲出来,手里的枪对准汪泰林,怒吼:“警察!别动!”
这一声炸响雨幕,震得汪建华赶紧松了手,刚才还在争执的两人一看警察来了,顿时面色一变。
“咣当”——
汪建华做贼心虚,想也不想就往巷子另一头冲,汪泰林反而眯了眯眼,扔掉钢管缓缓抱头蹲下。
“喂?祈队。”
葛四季抹了把脸上横流的雨水,过去包抄的警察压着正在挣扎的汪建华过来,他给汪泰林带上手铐,对方异常老实,配合着站起来往警车那边走。
这场雨丝毫不见小。
葛四季向祈长宁汇报:“人捉到了。”
顾遇安站在四楼玻璃后往外看,此时乌云压城,密密麻麻的雨滴倒悬着,针一样砸落在总局玻璃和混凝土组成的墙面上,天空呈现出浓重的铅灰色调。
偶尔有雷声追逐着闪电,在他瞳孔里爆开,世界转瞬间一分为二。
身后传来资料的翻阅声,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低语,几间审讯室里面的灯全部打开。
就在十几分钟前,祈长宁亲自去药剂厂领回来赵明珠那群同乡,一人分一个,刚刚好把空着的审讯室占满。
顾遇安倒好水端过去的时候,祈长宁抹了把他那头乱糟糟的短发,正听着审讯室里说话。
那是个长发女孩,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算是这群人里最小的一个,此时她神情惶恐,嘴唇哆嗦,却尽可能的保持着镇定,回答警察的问题。
顾宁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车间里突然闯入,警察局的肃穆,面前审讯人员的语焉不详,以及那一声声,围绕着赵明珠的严肃询问,都让这个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紧张担忧。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可能,感觉担心的事,隐隐约约发生了。
她惊慌地攥紧手,把视线钉在面前几寸远的桌面上,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是,我是两年前跟着县里的姐姐们一起过来的,明珠姐她……跟我关系很好,我们一起住在欣欣家园那边的合租房里,我跟明珠姐住上下铺。”
负责审讯她的女警尽可能地放轻了语气:“赵明珠已经失踪一个月了,你知道吗?”
顾宁飞快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当初明珠姐要搬走这事,就是跟我说的。”
“你知道她搬去哪了吗?”
顾宁摇了摇头。
“明珠姐只给我打了电话,说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只是那边离合租房远,需要搬走重新找房子,剩下的,她没说。”
这话跟调查到的情况一致。
女警接着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宁想了想:“大概是四月二十九号那天下午吧,具体的时间我不记得了。”
“赵明珠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有留下什么吗?”
这次顾宁沉默了好一会,指尖抠着手上死皮,发出的声音带着颤音:“我不知道,明珠姐那几天,突然用钱很多,我以为她家里出事了,想借钱给她的,但是明珠姐不要,她还让我少跟她来往……”
女警听完面色凝重了一点,安抚她:“你不要害怕,继续说,赵明珠是不是受到了敲诈勒索?”
顾宁突然崩溃了,她嘴巴咬得死死的,拼命摇头,视线在审讯室里转了一圈,迫切地企图寻找点什么,但是对上墙上的摄像头后,顾宁突然愣了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不知道。”顾宁咬定。
这明显就是有事,女警还想再问,这时,祈长宁通过话筒喊她:“你们先出来,让她自己冷静一会。”
他冲顾遇安扫了一眼,示意他进去放杯水。
顾遇安开门走进去,顾宁正伏在桌子上发颤,她似乎是怕极了,房门开了两次,一直不敢抬头。因此,顾遇安脚步迈的很轻,特意没有惊动什么。
水杯轻轻放到顾宁手边的时候,姑娘被这温度惊了一下,悄悄抬眼打量他。
或许是缓过了劲儿,也或许是面前人的长相过于温和无害,总之顾宁定定凝视了他好一会,突然小心翼翼开口问他:“你也是警察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顾遇安摆出他惯用的温笑回答:“这栋楼里,除了犯人,嫌疑人,证人和报案人,剩下的90%都是警察。”
不知道顾遇安的话里有哪个词语刺激到了她,顾宁生理性瑟缩了一下,知道他是警察后,也没有说话的兴趣了,重新伏下脑袋。
或许,那东西,还是她自己拿过来的好,可是、可是,如果那人知道她们已经进过警察局了,会不会蹲守埋伏她,她怎么敢……
要告诉警察吗?万一那人直接逃掉了怎么办?到时候明珠姐要怎么办?
作为小县城的姑娘,顾宁学历低,见识也不多,胆小而惶惶不可终日,唯一见过的大阵仗,也就是这次进警察局了。
顾遇安垂眸看着桌上的人,一会,他低头伏在顾宁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她:“知道我们特殊刑侦部的队长祈长宁吗?他长得特别不像警察,而且,尤其能打。”
顾遇安不客气地伸出五根手指:“他能一次打五十个。”
顾宁被这略显夸张的形容弄得怔了怔,就看见面前温雅柔和的人屈指敲了一下她手边的桌子,那双好看的眼睛好像夹杂着碎光。
“而这世上,不是说只要隐瞒了证据,就能躲避掉犯人攻击的。”
他虚虚指了指顾宁眉心:“还是说,你连警察都不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