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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争霸天下:忠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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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听张超提起臧洪,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激起了一连串复杂的记忆碎片——史书上的评价,那段坚守东武阳、誓死不降袁绍的事迹,以及最终的悲剧收场。他记得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细节:为保守孤城,此人杀死自己的小妾供士兵果腹,最终引发全城百姓的陪葬惨剧。
吕布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复杂情绪。
乱世之中,忠义与冷酷往往交织,成败也难以单纯用黑白来评判。他心中暗道:忠义固然是可贵的品德,但若过于执拗,甚至以沽名钓誉为目的,则可能让大义走向偏狭。臧洪此人虽有才华,却因私人的恩怨而坚守狭隘的道义,不惜以一郡百姓的性命作为代价——这种由愤怒与怨恨驱使的行为,违背了兵家大忌。
从所谓的"道义"上看,这样的举动也谈不上真正高尚。而其屠杀百姓的罪责,更是令人无法回避。
吕布深吸一口气。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乱世中,许多最残忍的行为,往往在最初打着"义"的旗号,却最终滋生出冷酷与残暴的心肠。这是他时刻警惕的事情。
他敛去心中感慨,抬眼望向张超,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叔达,听闻你对臧洪颇为推崇,甚至曾言'才干智略远胜于我',可见你对此人极为敬重。"
吕布略作停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如今,臧洪为青州刺史,驻军东武阳,手握重兵。若能将其招致麾下,的确会是我军的一大助力。但我更想听听——"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张超:"在你眼中,臧洪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张超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激动之色。他立刻起身,动作中带着一种急切的热忱:"温侯,臧洪字子源,乃徐州琅琊人,自幼便聪颖过人,且为人刚正不阿。"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高昂,像是在回忆某个辉煌的时刻:"我与他相识多年,最早他担任我广陵功曹时,便展现出了非凡的才干。他曾劝我联合兖州刺史刘岱等豪杰共起义兵,讨伐董卓。其时——"
张超的眼中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他亲自升坛盟誓,辞气慷慨激昂,涕泣横流,听者无不热血沸腾!当时我便深知,此人志向高远,才略卓绝,堪称海内奇士。"
他的语气愈发激动,手势也变得夸张起来:"其后,我曾派他前往幽州拜见大司马刘虞,欲调解他与公孙瓒之间的矛盾。不料路途多有艰险,他不得已辗转投袁绍帐下。"
张超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敬佩之色更浓:"袁绍见其才干出众,便任命他为青州刺史。如今他驻守东武阳,虽身在袁绍麾下,但其忠义之心,始终向着大汉社稷。我相信,以其刚正品格与胸中谋略,若温侯能将其招揽,必能如虎添翼,为大业添上重重一笔!"
吕布听着张超的推崇,面上带着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他的眉宇间却透出一丝深沉,像是在思索某些更深层的问题。
他心里很清楚,臧洪确实是一位难得的忠义之士。但那种近乎极端的"忠义",却往往让他因坚持个人信念而忽视全局,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军队,乃至百姓为代价。这种品格固然令人钦佩,但在乱世之中,若没有正确的引导,反而可能酿成大祸。
吕布心中暗叹:忠义虽然是君子之道,但在刀剑交错的乱世中,单凭忠义,能成事的终究寥寥无几。
他看了看张超那激动的神情,知道此人显然未曾意识到这一点。张超对臧洪的推崇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若不稍加提醒,恐怕会在未来的关键时刻招来隐患。
吕布沉吟片刻,嘴角浮现一丝浅笑。他转而看向张超,语气温和却蕴含深意:"叔达,听你如此推崇臧洪,可见你对他的了解非同一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这人确实是忠义之士,才干与节操皆不容置疑,我也从未怀疑过他的品行。然而——"
吕布的声音突然降低,却更有穿透力:"你可曾想过,'义'之一字,究竟是福,还是祸?"
张超闻言一怔,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凝固。他眉头微皱,显然对这番话感到疑惑:"温侯此言何意?"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若有所思的神情。陈宫若有所思地看向吕布,张辽和高顺也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布没有直接回答。他略微起身,目光掠过厅中诸人,语气低缓却掷地有声:"我自并州起兵以来,见过许多忠义之士。他们有的为了家国,抛头颅洒热血;有的为了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这些人,无论身在何地,都堪称世间楷模。然而——"
吕布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张超身上:"在这乱世之中,忠义未必总能带来好的结果。叔达,你说臧洪是'海内奇士',他的忠义之名,你觉得能在乱世中带来怎样的影响?"
张超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良久,他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坚定:"温侯,臧洪之义,足以感人情、励风俗。他若能辅佐温侯,以天下之义为号召,必可聚拢无数志士,与温侯一同成就大业!"
吕布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微光。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略带感慨地摇了摇头:"叔达,你说得不错。'义'的确能感动人心,汇聚志士。"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更加凝重:"但'义'若不知变通,若因固执而失去灵活,是否也会招来更大的祸患呢?"
吕布的目光缓缓落在张超身上,声音低沉而凝练:"臧洪是你极力推崇的奇士,可你是否想过——世间最残酷的抉择,从来不是简单的义与不义,而在于如何分辨大义与小义?"
他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忠义若失了分寸,若不知轻重缓急,它不仅不能成事,反而可能坏了大局。"
张超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几分挣扎的神色。
吕布稍稍停顿,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似是要从张超的反应中读出更多。他继续说道,语气逐渐加重,带上一分冷峻:"臧洪的忠义,确实能感人肺腑,振奋人心,这是他的长处。可若这份义,过于执拗,甚至走向极端,又将如何?"
张超眉头紧蹙,眼中透出几分疑惑和不解。他试探着问道,声音有些迟疑:"温侯此言,是说子源的忠义反倒可能成为他的桎梏吗?"
吕布抬起目光,缓缓看向张超。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富有分量:"叔达,我听闻臧洪常言'义在天地之间,不容轻弃',将'义'视为至高无上的原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锤击在众人心头:"可他心中的这份'义',是否真的如他所想,是为天下苍生?他宁愿放弃一切,甚至牺牲百姓与自身,也要去维护他心中的义。你觉得,他这份义,究竟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为了成全他自己的执念,甚至名声?"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击在张超心上。
张超脸色微微一变,仿佛吕布的话击中了他心中的某个隐秘之处。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陷入了片刻沉思。
堂内气氛陡然凝重。高顺依然面无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陈宫则微微点头,显然认同吕布的观点。张辽看着吕布,眼中露出几分钦佩之色。
良久,张超抬起头,语气中透出几分挣扎:"温侯,子源固然刚烈,但……他未必是为了追求虚名。或许……只是他对'义'的执着过于深重,以至于超越了理智,难以衡量全局。"
吕布轻轻点头,语气柔和了一些:"叔达,这正是我所担忧之处。"
他缓缓走回主位,在坐下前转身看着众人:"义,是天下之大德,但义若过于执念,就会失去变通之机,害己害人。若能好好引导,他的才干必能为我军大用;但若让他一味沉溺于所谓的忠义之名——"
吕布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凝重:"他的刚烈反而会成为大患。"
张超若有所思,面露迟疑。他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温侯的意思是……若引导得当,子源便可成栋梁?"
"没错!"吕布点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臧洪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忠义、他的才干、他的志气,都是我们所需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必须引导他,让他懂得变通,懂得以百姓为重,而不是以虚名为重。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成为国之栋梁,而不是孤城之义士。"
张超听到这里,低下头又沉思片刻。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经多了几分钦佩和理解:"温侯所言深刻,确实让我重新思考子源的为人与行事。"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真诚:"子源为人刚烈,我一向敬重他的忠义和节操,却从未考虑过他的行为是否真的有利于百姓。温侯看得如此透彻——"
张超停顿片刻,眼中带着几分请教的神色:"不知该如何引导他,才能避免他陷入过于极端的义?"
吕布见张超似有所悟,微微一笑。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叔达,臧洪的忠义并非错处,错在他将义看得太过狭隘。"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却有种说服力:"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明白,义不单单是守一城一地,亦不只是保全一人一时的名节,而是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为大局谋安宁。若他能明白这一点,他的忠义便能从狭义化为大义,从为己转为为国。"
吕布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超脸上:"臧洪之才在于他的坚定与勇气,但他的短板在于缺乏全局观念。叔达,你与他交情深厚,不妨从感情入手,先稳住他的心,然后慢慢让他看到大局之所在。"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具体:"比如告诉他,若他愿为我吕布效力,我会给他施展才干的舞台,同时让他以大义之名影响更多士人。但也要提醒他——"
吕布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忠义不仅仅是守死而不变通,还包括如何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如何用自己的才干为天下创造安宁。"
张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温侯,子源固然性情刚烈,但他一心为国,若能以大义开导,我相信他必会归心。"
他略作停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而且,他虽与袁绍有隙,但对温侯应当不会有所保留。我愿亲自前往,与子源详谈,试图说服他归附温侯。"
"且慢。"吕布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张超身上变得更加深沉。
他缓缓说道:"叔达,你与臧洪情同手足,他才干非凡,忠义之名更是传扬天下。如今他受袁绍任命,驻守东武阳,虽与我们并无直接对立,但他毕竟是袁绍麾下重臣——"
吕布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而袁绍与曹操关系密切,此事便显得复杂了。"
他略一沉吟,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臧洪虽忠义,但他心中有旧主张超之情,又有新主袁绍的委任。若我等贸然相邀,难免让他陷入两难之地,甚至可能被袁绍所疑。这对我们来说,反而会适得其反。"
张超闻言,面露凝重之色。他缓缓拱手,声音中带着几分理解:"温侯所言极是。臧洪虽是我旧部,但他毕竟受袁绍所任。若我们直接劝说他归附,难免显得有逼迫之意,也可能令他在忠义之间难以取舍。"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但若不表明态度,恐又显得我等无意与他合作。"
吕布目光微微一闪,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此事不急于一时。"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从容:"叔达,你可以以故友之名给臧洪写一封信,先以旧日交情为引,向他表达我们对他的敬佩与善意,但并不提归附之事,只以互通声气为主。"
吕布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如此一来,既可表明我们对他的重视,又不会令他陷入背弃袁绍的困境。"
张邈此时接口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温侯之计甚妙。臧洪为人刚烈,若一开始便劝他离开袁绍,他未必会接受。"
他点点头,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但若我们先示以善意,待将来时机成熟,再与他详细交谈,他或许会愿意站到我们这一边。"
吕布点点头,目光转向张超:"叔达,此事便交给你去办。信中无需多提其他,只需言明你对旧日交情的怀念,以及对他才干的欣赏。"
他略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若能隐约提及我们在兖州的状况,让他知晓我等大义,也可为将来合作埋下伏笔。我希望你能间接地给他指明这一条路——"
吕布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既能坚守忠义,也能顾全大局。这样,臧洪才不负'海内奇士'之名,也能真正为天下立功。"
张超郑重抱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属下明白,必不让温侯失望。"
吕布随即语气一转,声音中带着几分提醒:"我们如今尚处在与曹操的对峙之中,袁绍与曹操的关系一旦再度加深,臧洪难免会被牵扯其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与其直接说服他,不如先让他看到我军的实力与大义。这样即使他现在不愿归附,将来也有可能心向我军。"
陈宫点头赞同,声音冷静而理智:"温侯之言正是。臧洪忠义虽名满天下,但他也有心怀旧主的情谊。若叔达的信能唤起他对旧日的回忆,或许我们可以在袁绍势弱时借此契机,让他真正归心。"
吕布长身而起,目光扫过在座诸人。他的声音坚定而富有分量:"忠义本是好事,但若因忠义而失去理智,便成了偏执。"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臧洪虽才高,但他的忠义过于偏激。我们不可贸然让他陷入背离新主的境地,否则他反而会对我们生怨。今日起,便以善意和大义为根本,待时机成熟,再议归附之事。"
吕布的目光变得锐利:"切记,千万不可操之过急。"
张超郑重应道,声音中带着一种承诺:"属下明白,一定以温侯之计行事,不急于求成。"
吕布点点头,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如此便好。臧洪一事,暂且如此安排。"
他重新看向张超:"叔达,你准备好书信之后,可择人送往东武阳,务必做到礼数周全,不要有丝毫失礼之处。"
张超抱拳,声音坚定:"属下定不辱使命!"
吕布轻轻挥手,结束了对臧洪问题的讨论。堂内气氛稍稍松弛,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的目光望向炭火,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心中暗自思索:臧洪虽才高,却过于执拗。若能归附,我自当礼贤下士;若他始终不能跳出忠义的桎梏,也只能另作打算。此人需观其心而行,需早做准备,免得生变。
窗外,冬日的暮色愈发深沉。议事厅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每个人复杂的神情。
这场关于忠义的讨论,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深刻。它触及的不仅是如何对待一个人才,更是在这乱世之中,究竟该如何定义"义"这个字。
吕布放下茶盏,目光再次环顾众人。他知道,今日的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张超听的,更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大乱之世,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忠义之士,更需要能够审时度势、知道轻重缓急的智者。
而这,才是真正能够在乱世中立足,并最终平定天下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