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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最后一案(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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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空气凝滞,只有老旧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
惨白的灯光打在开锁师傅的脸上,让他那张原本普通的面孔显得更加晦暗不明。
王海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姿态却莫名有种诡异的坦荡,甚至带着点沉浸于某种叙述的亢奋,丝毫没有作为长期处于社会基层职业开锁的谨慎与低调。
盛鸿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技术队初步整理出的从对方手机和云端恢复的大量数据,在没有彻底了解对方前,盛鸿并不打算询问对方的。
最早的时间戳可以追溯到六七年前,那时Chole还只是个在小视频平台初露头角,粉丝寥寥的卖衣服主播。王海的账号海阔天空混杂在早期为数不多的互动者中,点赞,偶尔留下鼓励的评论,转发她的每一条动态。当Chole为了涨粉搞些转发抽奖的小活动时,海阔天空总是积极参与,在本就不多的参与者里屡次中奖。一来二去,在虚拟世界里,他们成了熟人,甚至会一起组队打游戏,交流省钱拼单的心得。网络那头的海阔天空,是一个自称工作清闲家境优渥,有大量时间和金钱可以挥霍的成功人士,耐心听着从山里出来的独闯城市的女孩对辛苦付出,收入微薄,未来茫然的抱怨,适时给予宽慰和看似洒脱的开解。
随着Chole名气渐长,王海的支持方式也开始升级。他利用老粉熟人的便利,开始跟拍她的线下活动机场行程,并逐渐将拍摄的照片视频,乃至通过前期积攒的关系要到Chole的签名,在粉丝小圈子里高价售卖。那几年,他确实从中获利不少。
这样的敛财方式过了一年,随着Chole的人气越来越高,有了更多的专业代拍,Chole开始对这种赚钱方式明确表示反对,并通过公司呼吁粉丝理性追星,不要购买非官方渠道的昂贵周边。甚至,明确在直播中否认与海阔天空的关系,引发很多购买了签名的粉丝集体退货。这条财路的断绝,成了王海心态扭曲的转折点。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和他在小众论坛的发言开始变得阴郁,字里行间充满了被背叛的怨怼。
“——当初为了打榜天天喊我哥哥,我为她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现在一句为了粉丝,她就这样对我?”
“那些蠢粉丝愿意花钱,关她什么事?”
感激褪去,仇恨滋生。
他不再满足于拍摄光鲜亮丽人见人爱的偶像。他想要窥探,想要揭露,想要在他的镜头下,捕捉到那个完美形象背后不一样的东西——最好是惊恐的、崩溃的、疯狂的、脆弱的模样。
那些被关注和被追捧的感受,只要拥有过,谁都舍不得放手。
只要有人眼神聚焦,无关对错无关是非,就是流量,就是现金。
于是,行为开始越界。
最初是匿名寄送一些他自己用软件合成的、带有X暗示或恐怖元素的图片,想要恶心她,看她惊慌失措。但Chole似乎并未对此做出公开反应,正常直播正常发布视频,正常传播正能量。这让他感到挫败,进而变本加厉。利用开锁的职业技能和长期观察掌握的作息规律,他第一次成功潜入了Chole的公寓。
“第一次......是因为她临时回来,我躲在床底下。”
王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有些飘忽,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刻:“我就那么听着她在外面坐着什么话也不说,或者走来走去,喝水,叹气——最后躺下。她的生活,其实特别没意思,特别累,跟我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从那以后,潜入成了常态。
他趁着Chole沉睡,偷偷从床底爬出来,用自己的手机凑近她的脸,拍下看似亲密的合照。他偷用她的护肤品,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甚至在浴室留下不属于她的刻意营造的男性气息。他在自己构建的妄想世界里,精心布置着两人同居的场景。
“——其实我们是情侣,”王海忽然抬起头,直视着盛鸿,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宣告的坦诚:“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但这是真的。”
盛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眉头紧锁努力抑制自己想说的内容,重重眨眨眼睛嘴唇抿出一个括号,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精神异常或者刻意撒谎的痕迹。但王海的眼神里,偏偏混合着偏执的真诚和沉浸于妄想的狂热。他甚至将身体朝盛鸿的方向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真的。去年,大概十月份吧,她在家洗澡滑倒了,摔得不轻,头磕在浴缸边沿,当时就晕了。还是我发现情况不对,给她经纪人,哦,就是外面那个薛敏,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呢。不然,可能更早就出事了。”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细节俱全。
审讯室外,单向玻璃的另一边。
薛敏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指甲几乎要掐进手臂。她脸色苍白如纸,死死盯着里面王海蠕动的嘴唇和那副令人作呕的真情流露模样。王海描述的关于Chole生活疲惫的细节,以及去年那次意外的浴室摔倒,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进她的心脏。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最后一点经纪人的专业和冷静,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她猛地转过脸,看向身边同样震惊无措的助理朵朵,声音干涩的像是陌生人:
“我——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Chole谈恋爱。一天24小时,她几乎有20个小时在我的视线里,或者行程表上。我相信Chole的品味,也相信我的判断。”
她的目光在朵朵茫然的脸上搜寻着,像是在寻找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质问:“我该相信你吗?朵朵?你每天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比我还多。你见过这个人吗?听过任何蛛丝马迹吗?还是说,我该相信我看到的照片,我听到的事实,纵使是里面那个垃圾的话?”
朵朵被薛敏眼中罕见的脆弱和凌厉吓到了,慌乱地摇头,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半天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能翻出什么来作证什么样的事实。
只能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说自己能确定的事:“没,没有!敏姐,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Chole姐也从来没跟我提过有什么男朋友!她的状态——她最近是很累,压力大,情绪也时好时坏,哪里有一点点恋爱中女生的样子!但凡她恋爱,她都不会对超额的工作心平气和的接受,也不会看咱俩跟仇人似的。”
薛敏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可是他提供的这些细节时间地点,甚至Chole摔倒的事——都能对上。你知道的,当时摔得不重,毕竟摔到尾椎我们就没有公开,不是亲近的人确实不会知道。那些照片的角度背景,以及Chole睡着的样子——做不了假。照片证明他们当时在同一个空间里。我该怎么否认,我拿什么我又有什么资格否认。”
朵朵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抓住薛敏的胳膊,急切地说:“敏姐!照片只能证明当时两人在同一个房间里!我,我每天还和楼下的保安大哥在一个小区里呢!难道我们就谈恋爱了吗?Chole姐可能根本不知道他藏在床底下!那都是他偷拍的!是犯罪!”
薛敏没有立刻回应。
朵朵的话逻辑上完全正确,但王海那种深入细节的叙述,以及他对Chole私下状态过于了解的口吻,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理智。她不禁开始疯狂回溯,Chole那些莫名的沉默,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落,对隐私越来越强的保护欲,是否真的藏着一段她完全不知晓的扭曲的关系?还是说,这一切,仅仅是这个跟踪狂病态的妄想和精心编织的谎言?
单向玻璃内,盛鸿并没有被王海的情侣说辞带偏。他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一点。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王海:
“你说你去年十月,发现Chole洗澡摔倒,然后你给她经纪人薛敏打了电话?”
王海似乎没料到盛鸿会突然追问这个细节,愣了一下,点头:“对,是我打的。”
“哪个号码打的?”盛鸿追问。
“就,就用我自己的手机啊。”
“号码是多少?”
王海报出了一串数字。
盛鸿立刻示意旁边的骆旭核实。
骆旭快速操作电脑,调取去年十月该号码的通话记录。片刻后,他对盛鸿摇了摇头,低声道:“头儿,该号码去年十月那天的通话记录里,没有和薛敏的呼入记录。倒是有几个未接的陌生号码,但归属地和机主信息对不上。”
盛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你打电话给薛敏,是怎么说的?原话。”
王海的眼神开始有些闪烁:“我就说,是Chole的经纪人吗?Chole在家里摔倒了,你们快来看看!”
“薛敏接到电话,没有问你你是谁?怎么会在Chole家里?”
“她,她问了,但我没说,我就挂了。”
“挂了?你就挂了电话,然后呢?你留在现场等着薛敏来?还是离开了?”
盛鸿有很多问题可以反驳,但审讯不是吵架,不是把对方问倒就算赢。而是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去问,用事实和精准来证明对方的谎言。
“我......我当然是离开了!我怎么能让她看到我?”王海的声音提高了些,显得有些心虚。
“离开?”盛鸿猛地加重了语气:“根据我们掌握的社区监控,去年十月X日,也就是Chole摔倒那天,从下午到薛敏赶来之前的这段时间,Chole所住单元的公共区域监控,以及电梯监控,都没有拍到你出入的身影!你是怎么离开,又是怎么在不被任何监控拍到的情况下,反复潜入Chole家中的?难道你会穿墙术,或者一直潜伏在楼里根本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