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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最后一案(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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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鸿是被一阵又一阵执着到几乎狂暴的电话铃声硬生生的昏迷中拽出来的。
清晨七点,天色灰白,城市刚刚苏醒就已经开始吞吐早高峰的车流和人潮。而随着这寻常一天的开始,关于遥远陪伴习以为常的某人突然离世的喧嚣,从深夜的网络发酵,开始全面入侵现实。盛鸿的手机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震动、响铃几乎从未停歇。
他挣扎着坐起身,头疼欲裂,努力睁开酸涩的双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Chole家冰冷空旷的客厅沙发上。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刺进来,清冷的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手机上不断跳跃的陌生号码和密密麻麻的未读信息提示。
电话接二连三地打进来。
有上级领导语气凝重地询问调查进展,要求尽快查明真相平息舆论;有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拐弯抹角想套取独家内幕,哪怕只是一个含糊的措辞;更多是无数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他私人号码的陌生人,带着各种匪夷所思的质问和情绪汹涌而至——
“喂?是负责Chole案子的盛警官吗?你们到底查清楚了没有?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盛鸿眯着酸涩的双眼,将手机拿到面前仔细确认明明是陌生号码怎么语气如此不拿自己当外人,耐着性子礼貌解释。
“Chole怎么死的?是不是被人害的?你们警方是不是在包庇谁?”对方语气激动。
“案件不是正在调查吗,有结果会依法公布。请问您是哪位?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我就知道!”对方开始语无伦次地指责。
“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盛鸿试图挂断。
“嘿!什么态度!你是人民公仆吗?我问问怎么了?是不是心里有鬼?”
紧接着又是一个新号码:“盛警官是吧?听说Chole死得很不寻常啊,是不是现实太脏了你不好意思说?”
盛鸿额角青筋跳动,用空余的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请尊重一下逝者,散布谣言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你看你看,没说两句就急眼了,说明我说对了吗?被戳到痛处了?”
大脑还未从疲惫和睡眠不足中彻底清醒,明明人还被困在这间空荡公寓里,可各种毫无逻辑的指责恶意的揣测汹涌的情绪,却已经通过那小小的电子设备,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形成另一种无形却令人窒息的包围。
除了电话,短信提示音也不断响起,夹杂着几条没有任何实质内容,只写着小心点、等着瞧之类的莫名其妙匿名威胁。
盛鸿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揉了把脸,果断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世界瞬间清净了大半,只剩下耳朵里的嗡鸣和心脏沉重的跳动。他需要专注,需要从这片信息的垃圾场和情绪的沼泽里挣脱出来。
他找到蒋宁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是医院特有的已经相对平缓但仍不容松懈的嘈杂声。
“高玲,”蒋宁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在今天凌晨五点十七分,经全力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
盛鸿的心沉了沉,尽管早有预料。
“她的外伤主要集中在面部,肩关节和髋骨,”蒋宁继续用专业而冷静的语气陈述,但每个字都透着不解和绝望:“损伤形态和受力角度不太像是意外坠落时本能防护会造成的。你知道的,如果是意外,人通常会下意识用手臂支撑或扭转身体试图背部着地,但她似乎没有明显的抵抗或防护动作。”
盛鸿立刻明白了蒋宁的潜台词。一个健康的人在突然失去平衡坠落时,求生本能会驱使身体做出保护动作,而高玲的伤情分布,更像是一种放弃抵抗,或者意识不清状态下的直坠。
“她的血液初步毒物筛查报告出来了,”不等盛鸿询问,蒋宁接着说:“严重贫血,符合长期高强度工作,营养不良的状态。但没有检测到常见的毒品成分,酒精含量为零,也没有镇静类药物或其他违禁药物残留。”
蒋宁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基于现场环境和目前掌握的医学证据,我的初步倾向性意见不能排除自杀可能。当然,最终结论需要你们结合全部调查来定。剩下的,靠你了。”
“知道了。”盛鸿简短回应,喉咙发紧。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你先抓紧时间休息,别硬撑。”
挂断电话,现实的冰冷感更加刺骨。
自杀?
那个在镜头前笑容灿烂鼓励了无数人的正能量大使?
那个从山沟沟里跑出来,和经纪人在地下室编段子梦想赚够五十万就回家的女孩?
就在这时,那间一直紧闭的房门方向传来了响动。
在专业开锁师傅和骆旭等人的努力下,坚固的电子锁终于被破解,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闷响,门被缓缓推开。
盛鸿和骆旭对视一眼,戴上手套,率先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挡无法透出任何光芒,房间内充斥着长时间毫无人气的稀薄以及堆放物资的憋闷味道。靠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照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众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秘密,没有古怪的收藏,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信。
无数的信。
靠近墙根,整整齐齐地摞着好几捆用细绳小心系好的信件,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而更多的信,则是被拆开的、没拆开的,像秋天的落叶,凌乱地铺满了大半个房间的地板,堆积的厚度几乎达到人的膝盖。这些信大多使用各种可爱的素雅的或者普通的信封,上面贴着邮票盖着来自天南海北的邮戳,更多是没有邮戳,只是写了Chole收。
盛鸿蹲下身,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叠。信纸上的字迹各异,有的娟秀,有的稚嫩,有的用力到划破纸背。内容大多是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的倾诉:学习的压力,家庭的烦恼,青春的迷茫,暗恋的甜蜜与苦涩等等字里行间充满了信任依赖,以及将她视为遥远灯塔般的情感。
“这些全是信?现在还有人会手写信?”
骆旭也捡起几封看了看,满脸不解:“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缺,有名有利,也有这么多人的期待,为什么还会想不开,会不会是她失恋了?”
他试图从情感角度寻找一个通俗的解释。
“——她没有恋爱。”
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
盛鸿和骆旭同时回头,只见那个刚刚完成开锁工作还未来得及离开的老师傅,戴着口罩,站在门外,低头脸色复杂地环顾着满屋的信件。他大约四十多岁,相貌普通,穿着朴素的工作服,但此刻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属于他职业身份的执拗和痛苦。
“您是?”盛鸿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
不等盛鸿问完,骆旭已经如同猎豹般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瞬间将对方控制在门框边,动作干净利落。
“我,我只是她的粉丝。”开锁师傅没有激烈反抗,只是脸上闪过一丝懊悔,但随即又被一种奇怪的,莫名其妙的坚定所替代。
“我......我从她刚搬进这个小区就开始关注她,支持她。她有没有谈恋爱,我,我能不知道吗?” 他仰起脸望着盛鸿,耸耸肩挤出一个微笑。
只是这种笑容,这种亲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过于密切的关注感。
开锁师傅,驻扎在小区里?
还自从chole搬进来就关注?
听起来随即吓坏一个小女孩。
盛鸿扬了扬下巴。骆旭会意,一手控制着对方,另一只手快速地从对方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开锁师傅脸上掠过一丝惊慌,试图挣扎,但为时已晚。
骆旭划开手机闪过对方面容解锁,快速翻看着相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这......确实一直在关注。”骆旭举起手机,相册照片对着开锁师傅,上面是大量Chole出入小区的偷拍照,角度隐蔽,有些甚至是长焦镜头拍摄的室内模糊身影:“恐怕不只是粉丝那么简单吧?跟踪?偷拍?”
“怎么不是粉丝!”开锁师傅急了,脸涨得通红:“我就是喜欢她!想多看看她!我......我又没伤害她!法律也没有规定开锁的不能喜欢人吧?”
盛鸿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继续翻看相册,看到其他内容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这个堆满信件的房间,径直走向高玲的卧室。他来到床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空间,最后落在了正对床角的那个造型别致的奖杯上——那是Chole获得的第一个奖杯。
他拿起奖杯,仔细检查奖杯底座和连接处,用力一掰——奖杯的底座部分竟然被巧妙地设计成可分离的,里面赫然藏着一个微型无线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床的方向!
盛鸿拿着奖杯和摄像头,走回门口,将东西展示在开锁师傅眼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和冰冷的怒火:
“在你的手机相册里,怎么会有你本人和躺在这间房间睡在这张床上的chole的合照。拍摄时间显示,是前天晚上,甚至连床品都没换——”
盛鸿逼近一步,疲惫的双眼此刻锐利如刀,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怕多说一句话就想吐:“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