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最后一案(06) ...
-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浑浊的胶质,沉重地压迫着每个人的肺叶。
惨白的灯光在王海那张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扭曲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汗水顺着他鬓角滑落,在下巴处汇聚,在光影下反射出油腻可恶的光亮。
盛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如刀页,剥开他层层叠叠的伪装和自欺欺人的妄想。
情侣的浪漫泡沫被老鼠般躲藏的现实刺破;陪伴的温情面纱下,露出的是非法侵入和偷拍骚扰的狰狞面目。
王海的防御土崩瓦解,节节溃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缺氧似的声响,眼球因慌乱而无助地转动,视线不敢与盛鸿的眼睛接触。
正如他自己所言,这段扭曲关系的真假,只有死去的Chole才能最终裁定;而他现在是否清白,似乎也只有那具冰冷的躯体才能为他作证。这种认知将他推入了更深的绝望和逻辑死胡同,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自证的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 王海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试图回忆,但大脑似乎因过度恐惧而产生了屏蔽,记忆碎片混乱不堪:“我好像......在家?不对......我好像去了那边小区......但没进去......我不敢......那天感觉不对......”
“感觉不对?”
盛鸿捕捉到这个模糊的词汇,立刻追问:“什么感觉不对?怎么不对?说清楚!”
“就是......很安静。平时那个时间,她客厅的灯有时候还亮着,或者能听到一点音乐声......但那天,黑漆漆的,特别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烦。”王海的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他不安的夜晚。
“我在楼下徘徊了很久,嚼了好几个槟榔提神。后来,好像看到有辆车开进去,不是她经纪人的车,也不是她常坐的那几辆......我就......我就走了。”
“车牌号?车型?颜色?什么时候?”盛鸿的问题连珠炮般砸过来。
王海痛苦地抱住头:“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我就瞥了一眼,心里乱得很......”
盛鸿盯着他看了几秒,判断到底是王海为了逃避责任临时诹出来的假话,还是真的遇到了陌生车辆,但这条模糊的线索仍需追查。他直起身,不再逼迫时间线,转而回到行为动机和心理施压。盛鸿起立绕过审讯桌,走到王海面前,没有坐下,而是就那样站着,微微弯下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瑟缩在椅子里的王海。
“王海,”盛鸿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你要搞清楚现在的局面。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偷拍他人隐私照片视频,长期跟踪骚扰,这些罪名足够你在里面待上不少时间。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盛鸿顿了顿,看着王海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平稳却暗藏锋芒的语调说:“最关键的是,Chole死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死了。而在她死前,你是对她生活侵扰最深、行为最异常也最有动机——因爱生恨,求而不得,或者害怕暴露——对她造成伤害的人之一。现场没有发现暴力闯入的痕迹,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在增大。你现在,是当前所有线索里,最有嫌疑的那个人。”
盛鸿微微蹙眉仿佛替对方不值,试图冲破王海最后的心理防线:“我走出这个门,技术队会把你手机、电脑、云端所有数据扒得干干净净,你每一次潜入的时间、路线,你拍下的每一帧画面,你网上所有的发言记录,都会成为证据链的一部分。你所谓的爱和陪伴,在法庭上,只会让法官和陪审团更清晰地看到你的偏执和危险。”
说完,盛鸿稍微直起一点身子,但压迫感丝毫未减:“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在听你编造那些情侣故事,也不是在欣赏你的表演。我是在给你机会,一个自救的机会。坦白你当晚所有行为,配合调查,厘清你和Chole死亡之间的真实关联——或者,继续用谎言把自己捆死,承担最坏的后果。”
“我想你知道该怎么选。”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王海猛地抬起屁股挪挪位置又重重坐下抬起头眼神追着盛鸿的身子,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急于辩白而尖利起来,他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又被手铐限制住,“我没有推她!我怎么可能推她!我那么——”
“盛警官!请等一下!”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敲响,紧接着,薛敏有些尖锐失去平时冷静克制的声音从外面同事的电话里传进盛鸿耳机,带着明显的焦急和阻止意味。
盛鸿眉头狠狠一皱,对骆旭使了个眼色。骆旭起身,开门出去。门外传来压低声音的、快速的交谈,主要是薛敏激动的声音。
片刻后,骆旭回来,在盛鸿耳边低语:“头儿,薛敏坚持要求暂停审讯,她有话要说,关于......是否追究王海的责任。”
盛鸿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审讯椅上似乎因为被打断而获得一丝喘息,眼神重新闪烁起诡谲光芒的王海,对骆旭交代之后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单向玻璃观察室外的小房间里,薛敏正焦躁地踱步,她的经纪人风范此刻几乎荡然无存,脸上交织着悲痛、愤怒、权衡利弊的挣扎,还有一种深深的,对不可控局面的恐惧。
看到盛鸿进来,她立刻上前,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盛警官,不能再审了!至少......至少不能这样逼问他了!”
“为什么?”盛鸿的语气很冷。
“为什么?”薛敏像是被他的冷静刺伤了,音调忍不住拔高,又强行压下,用力抿紧嘴唇后:“理由就是,这个人是个疯子!是个偏执狂!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在胡言乱语,是为了自保胡乱攀咬!你们这样逼他,万一他狗急跳墙,出去之后,或者哪怕在审讯记录里,胡说八道些什么疯话,怎么办?”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语调渐渐降落下来,甚至有点哀求:“现在外面舆论已经够乱了!真的假的混作一团!Chole已经死了,她不能再被泼脏水了!她的名誉,她的形象,是她这么多年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也是我们公司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如果被这个疯子......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诬陷,经过那些媒体和网民一发酵,Chole在人们心里就又要死一次!死得更加不堪!”
她抓住盛鸿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外套里,声音带着绝望的恳求:“算了吧,盛警官。他那些行为,我们......我们可以不追究,或者淡化处理。就当是个疯狂的粉丝,行为出格,教育一下,关几天就算了。别再让他开口说更多了!求你了!”
盛鸿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经纪人,他理解她的顾虑,理解她对维护Chole身后名的执着,甚至理解在娱乐圈生态下,这种止损思维是本能,还是——
“薛女士,”盛鸿轻轻但坚定地拂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我的职责是查明真相,无论这真相是光明的还是阴暗的,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Chole是怎么死的,是自杀,是他杀,还是意外,必须有一个基于证据和法律的确切结论。这关系到司法的公正,也关系到Chole能否真正安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薛敏:“至于名誉和形象......如果Chole是清白的,任何污蔑都终将被事实击碎。但如果因为害怕流言就放弃追查真相,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公和背叛。”
说完,他不再理会薛敏苍白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表情,转身重新推开了审讯室的门。他知道,薛敏的阻止,或许恰恰说明了王海可能触及到某些她不愿面对、或者害怕被曝光的领域。
看到盛鸿去而复返,而且脸色比刚才更加冷峻,王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尤其是刚才门外薛敏隐约传来的激动声音,让他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混合了报复快意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狡黠。
盛鸿刚坐下,还没开口,王海忽然咧开嘴,古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盛警官,”王海歪着头向前倾身,两只手的胳膊肘分别落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带着恶意的语气说道:“你这么想知道谁最可能害Chole?干嘛老盯着我这个痴情的粉丝不放呢?你怎么不去问问她的好老板,李坤,李总啊?”
盛鸿眼神一凝,没有打断他。
“怎么,原来你们不知道啊?”王海似乎很满意自己抛出的炸弹效果,他后背落回座位椅背,舔了舔嘴唇,继续用一种知情者爆料般的口吻说:“Chole的合约,可就剩下不到六个月就要到期了。这事儿,圈里有点门路的都知道。李坤找她谈了多少次续约,承诺了多少好处,你知道吗?”
他扳着手指数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对那个阶层既羡又恨的复杂情绪:“承诺续约就给她一部S+大制作的电视剧女二号试水,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资源!承诺给她成立独立的工作室,挂靠在公司下面,自己当家做主,收益分成更优厚!甚至还画饼,说将来可以给她一点公司的干股,让她从打工的变成老板之一!”
王海嗤笑一声,语气变得尖刻:“可是Chole呢?她没同意。她居然跟李坤说,她想退休,不想干了。哈!退休!一个不到三十岁,正值巅峰的女明星,跟手握资源的老板说想退休?”
他连李坤真人都没见过,只能借着娱乐新闻模仿着想象中的李坤:“当时有身边的工作人员爆料,李坤当时觉得她疯了,或者是在待价而沽。怒气冲冲用高尔夫球棒打碎了茶几,怒吼那是钱啊!大把的钱!现在有人愿意为你花钱,为你投资,你先接着,把钱赚到手再说啊!’”
然后,他又换了一种语气,模仿Chole的样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坚持:“但Chole说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为了钱。”
王海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讽刺,他看着盛鸿:“当时李坤鼻子都快气歪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Chole脸上,他说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没有钱,你能从那个山沟沟里爬出来?没有钱,你能有今天?站在这里跟我谈不是为了钱?’”
表演完毕,王海收敛了脸上夸张的表情,举起被铐住的双手,做了个略显滑稽的请的动作,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警官,我说了,我和Chole那点事,顶多算是情趣?对,情趣!”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词而得意:“但李坤不一样。如果Chole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我反正觉得她不会那么傻——那么,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让她被自杀或者出意外的人,就是那些资本,她的老板,李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