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瑞雪兆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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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呼啸，卷起官道两旁枯枝上的残雪，扑簌簌落下。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路面，薄冰碎裂，发出“咯吱...咯吱...”声，惊起路边林间几只瑟缩的寒鸦，哑哑叫着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雪花细密，打着旋儿从阴沉的天幕落下。
马车内，沈南初伸出手，接住几片飘入车窗的雪花。雪花落在手心，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季晨卿望着窗外的世界，轻声说道，“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大，也格外早。”
宋砚池探出头来，呵出一口白气，“老话说，瑞雪兆丰年。或许，是个好兆头也说不定。”
沈南初收回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拢入袖中，“雪太大了。炭价怕是要涨，不知今年，又有多少人家要难熬了。”
林安鹤脸色因长途颠簸而略显苍白，闻言低声道：“难熬的，总是那些毫无准备的人。至于那些早已备足了柴炭米粮，高卧暖阁的...这场雪，只怕还嫌它下得不够风雅，不够助兴呢。”
宋砚池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这场雪来得急，势头又猛，避无可避。高位者或可安享，但总有人要在风雪里挣扎。多少，都是要受苦的。”
车轮不停，碾碎一路冰霜。远处，燕京的城门在漫天飞雪中逐渐清晰。离开时，燕京也是这般飘着细雪；归来时，依旧是这座城，这场雪。明明只离开了月余光阴，却仿佛隔了许久，连拂面的冷风，都带着滞重。
城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孑然而立。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当车队映入眼帘，那人立刻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迎着风雪疾驰而来！马蹄踏破积雪，扬起一片迷蒙的雪尘。少年人束起的发在脑后肆意飞扬，任由冰冷的寒风如刀般刮过脸颊。
是齐逍远。他带着从扬州抄没的部分要紧物品与名单，先行快马回京复命。此刻，他是奉旨在此等候。
也是到了分别的岔路口。
齐逍远勒住马，停在了马车旁，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朗声道：“燕京这几日雪大，路滑难行，诸位大人回府还需多加小心。”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沈南初身上。这大概是沈南初离开萧时予身边最久的一次，期间催促回京的密信不知来了几封。如今尘埃暂定，沈南初该回到那个小院了。
宋砚池掀开车帘，点头应道：“齐都尉提醒的是。这天气，下官怕是要厚着脸皮，先去寻件厚实衣裳，才好过冬了。” 他语气轻松，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盐引一案拔出萝卜带出泥，震动朝野。他们几人资历尚浅，在朝中根基近乎于无，若无有力之人庇护支撑，怕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季晨卿看了宋砚池一眼，淡淡道：“我同你一道去。”
宋砚池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带着几分促狭：“那敢情好！难得季二公子赏脸同行，这‘借衣过冬’的体验，保管难忘。”
季晨卿扭过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显然不想接他这没正经的话茬。
沈南初垂下眼睫，“诸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且先回府好生歇息吧。明日...还有早朝。”
宋砚池和季晨卿点头道：“沈大人说的是，明日再见。” 说罢，各自回到了马车中。
林安鹤晕车厉害，一路昏沉，此刻马车停下，他几乎是踉跄着下来，蹲在墙角缓了许久，才面色稍霁，对着沈南初的方向揖了揖：“是，大人，明日见。”
沈南初不再多言，对齐逍远微一颔首，马车转向，朝着皇宫方向驶去。齐逍远策马跟在车旁。
车窗开着，沈南初看着马背上身姿挺拔、却明显清减了些的少年，忽然开口：“你不是总嚷着天冷？让你坐车你偏不，回头又该说我这个师兄不体恤你。”
齐逍远拽着缰绳，闻言转过头，对着沈南初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大声道：“谁要坐那闷罐子！憋屈死了！” 话音未落，他一抖缰绳，口中呼哨一声，座下骏马猛地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只留下雪地上清晰的蹄印和飞扬的雪沫。
这话倒是不假。齐逍远就像一只野性难驯的鹰，向往的是无垠的天空与自由的风，而非四方车轿的安稳。
沈南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微微出神。这个年纪的少年，身形变化极快，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肩膀也更宽阔了。看着他如此鲜活、如此意气风发地成长，这就是为人兄长的感受吗？他原本...也曾有过兄长。
只是，他们分开太久了。久到或许即使面对面站着，也未必能立刻认出彼此。
他们都和幼时不一样了。
另一辆马车上，车厢内燃着小小的暖炉，弥漫着清冷的香薰与一丝来自季晨卿衣角的冷梅气息。
季晨卿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宋砚池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一路南来北往，两人交谈不多，大多是宋砚池见缝插针地“招惹”，季晨卿或冷脸以对，或无奈应承。
季晨卿是首辅方知也的得意门生，学识品性皆属上乘，方知也对他颇为欣赏爱护。然而，方知也从未将他当作政治上的继承人来培养，季晨卿自己也清楚这一点。鲜为人知的是，宋砚池，才是方知也真正倾注心血的关门弟子。
季晨卿出身将门，家世显赫，自幼所见皆是高处风景。他品行端方，学识渊博，无需刻意攀附，自有人脉与资源。同样，未经真正磨难，他也难以深刻体会底层百姓的艰辛。
宋砚池则不同。他行事果决，能谋善断，更难得的是沉得住气。任清河县令五年，年年考绩被人顶替，他竟能隐忍不发，暗中积蓄力量，查访证据。如今凭借盐引一案崭露头角，一举震动朝堂。此番他得罪之人甚多，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新帝有意重用他，倒也无人敢在明面上立刻与他为敌。
先帝曾赐给方知也一处府邸，位置绝佳，内置更是奢华。方知也喜静，不喜招摇，这处府邸就成了摆设，他反而更喜欢郊外的小院，木门斑驳，门环更是摇摇欲坠，却别有一番返璞归真的意趣。
宋砚池左手提着一罐从扬州特意带来的新茶，右手抬起，轻轻扣响了那扇的木门。拜访恩师，总不能空手而来。先前回京匆忙，他一直未得空前来。细细算来，师徒二人，已有整整五年未曾相见了。
“来了来了，谁呀？”
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露出一张温婉慈祥的脸，正是师娘。她一眼看到宋砚池，眼中一亮：“砚池？！真的是你！” 随即又看到后面的季晨卿，“晨卿也来了！快，快进来，外头冷！”
“师娘安好。” “师娘。”
两人躬身行礼。
师娘拉着宋砚池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微泛红：“长高了，也瘦了...晨卿也是，许久没见你了。老头子前几天还在念叨，说你们该回来了，我还不信...快进屋，暖和暖和！”
她一边引两人进门，一边忍不住用袖角拭了拭眼角。方知也夫妇曾育有二子，长子早夭，幼子胎死腹中，师娘因此伤了身子，再难有孕。方知也并未纳妾，夫妻二人相濡以沫，至今已携手走过三十载春秋。
绕过庭院中的青石影壁，正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一只黄铜水壶架在炉上，壶嘴喷吐着白色的水汽，水汽混合着茶香荡在房间里。
方知也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棉袍，盘腿坐在炕上，两鬓斑白，精神却颇为矍铄。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是砚池和晨卿来了。”
“老师。” “老师。”
两人齐声行礼。
“嗯，坐吧。外头天寒，喝口热茶，驱驱寒气。扬州路远，辛苦了。” 方知也示意炕桌对面，那里早已备好了两个蒲团，并推过两杯温度恰好的茶。
两人依言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扑鼻。他们并未急于饮用，而是先置于鼻端轻嗅，感受那熟悉的茶韵，然后才小口啜饮，细细品味。
宋砚池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开口道：“此茶以龙井为底，取其鲜爽；辅以魁针，增其醇厚；再调以珠兰，添其馥郁。三味交融，本应相得益彰，回味悠长。只是...茶汤略显微浊，滋味较学生记忆中厚重些许，想是反复温煨所致。老师...一直在等我们？”
方知也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深远，缓缓道：“前几日，夜风甚急，吹得院中老竹飒飒作响。为师心里便想，这风，怕是把远行的人，要送回来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 他话锋一转，似有深意，“春尽夏来，周而复始。年年燕京的雪，看似相同，实则不同。世人常说，人心难变。”
宋砚池迎上老师的目光，“学生以为，此雪非昨日之雪。大雪过后，终有放晴之时。”
方知也缓缓摇头，又斟了一杯茶：“雪，非一日之寒所凝。晴日固然可喜，只怕晴日之后，是更漫长、更酷烈的严寒。”
宋砚砚挺直脊背，目光坚定：“晴日能消融冰雪，带来暖意。即便只有一日晴朗，也能救一时之急。有一日，便算一日。”
方知也看着他，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是何等心性，他岂会不知？宋砚池的回答，他并不意外。若非如此，一月之前，这个弟子也不会那般坚定地来请缨了。
季晨卿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宋砚池的侧脸上，一时有些恍神。或许是因为分别太久，记忆被岁月美化；又或许，此刻的宋砚池，与当年那个在户部任上、意气风发欲要革除积弊的年轻员外郎才重合。甚至更加耀眼，让他几乎移不开眼。
屋内陈设清雅，墙上挂着季晨卿多年前赠予老师的《灵鹤归山图》，笔触飘逸，意境高远。案头陈列着各式茶具。
茶香袅袅升腾，宋池砚斟满三杯茶，热气模糊了三人的视线。
方知也低头，用火钳轻轻拨弄着炉中的炭火，几点火星随之迸溅出来，明灭不定。“明日，风雪只怕更大。有些风，有些雪，为师...还能替你们挡一挡。”
宋砚池闻言，起身，对着方知也深深一揖：“学生...拜谢老师。”
方知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望向窗外。夜色已深，雪花仍在无声飘落。
师娘执意留两人用了晚饭。席间只叙家常，不问政事，气氛温馨。饭后，两人起身告辞。方知也亲自将两包自己亲手焙制、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茶叶塞进他们怀中，温声道：“路上慢行。下次再来，为师给你们煮今年的新茶。”
宋砚池和季晨卿再次行礼，转身步入茫茫雪夜。方知也站在屋檐下，目送着两个年轻的身影逐渐被飞舞的雪花吞没，最终消失在巷口。
他久久伫立，直到寒意浸透衣衫，才缓缓转身回到屋内。炭炉中的火焰已不再旺盛，只余下暗红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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