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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同窗相聚 ...

  •   两人辞别方知也,转而去了东街。今夜,云家小公子、云惊秋的堂弟云清轩做东设宴。他亦是翰林院出身,此番以“同窗雅集”为名,邀了院中交好的同僚,以及燕京城里颇有名气的年轻才俊。

      林安鹤因身体不适,未曾前来。

      宴设在一处清雅的别院。云清轩身着一袭月白色云纹锦袍,腰悬温润羊脂玉佩,身姿挺拔如修竹。墨发以玉冠规整束起,唯余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目若朗星,面容清俊秀逸。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子弟浸润诗书后的儒雅风范,又不失少年的清朗。

      他正周旋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远远瞧见季辰卿与宋砚池到了,立刻起身相迎,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辰卿!你可算来了!如今你是大忙人,我还以为你今日未必得空呢。”

      季辰卿颔首致意:“你下帖子相邀,我恰巧得闲,若不来,岂非不识抬举?” 他目光在席间扫过,随口问道,“言禾没来么?”

      听到这个名字,云清轩眼底的光芒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面上笑容微僵,只干笑了两声,含糊道:“他...许是另有要事。” 便不再多言,引着季辰卿入内。

      季、云、以及那位“言禾”,三人自幼相识,情谊匪浅。云家子弟中,云清轩与季辰卿脾性最为相投,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们时常相聚。

      季辰卿与云清轩寒暄叙旧,宋砚池见无人特意招呼自己,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寻了处靠窗、视野开阔又相对清静的位置坐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席间形形色色的年轻官员与才子。

      宴会气氛正酣,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忽闻帘栊轻响,一人翩然而入。

      但见其人行时衣袂微扬,自带清风;立时身姿如松似竹,渊渟岳峙。眸色沉静,却暗藏锋芒,似寒潭映月,温润之下,隐有铮铮金石之声。他甫一进门,便含笑开口,声音清越:“不过是路上被些琐事绊住了脚,来得迟些,怎的又成了你们口中的‘老赖子’?”

      席间众儒生闻声望去,纷纷起身,拱手相迎,寒暄问候之声顿时此起彼伏。

      “云兄!”

      “惊秋兄可算到了!”

      “快快入席!”

      宋砚池也忍不住抬眼多瞧了这后来者几眼,原来此人便是云惊秋。观其风仪气度,确非常人。心下暗自品评一番,随即撇撇嘴,心道:也就那样,比起小爷我来,还是差了些意思。

      季辰卿看着云惊秋,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年年下帖,年年只见帖子不见人,不是赖子是什么?”

      云惊秋笑着摇头,自行寻了座位。云清轩的目光却一直悄悄追随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道:“惊秋...老太爷近来,身子越发不济了,记忆也大不如前,时常念叨起旧事...你...要不要,抽空去见见他?”

      云惊秋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唇边的笑意淡了些,“我此次回来,便是想了结一些旧事,让该画上句号的,都有个终了。” 他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云清轩,“说实话,若无老太爷当年回护教导,断不会有今日的云惊秋。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云清轩闻言,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茶汤,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云惊秋轻轻摇头,“世事弄人,走到那一步,又岂能单纯归咎于谁?有些事,或许本就是一团乱麻,连身处其中的人,当时也未必看得清楚。”

      一番叙旧后,众人话题渐渐从风花雪月转向时政。御史陆离率先起身,谈及近来地方不靖、边饷吃紧等事,神色凝重。

      云清轩沉吟道:“说起奇事,我倒听闻一桩,虽不在京地,却也令人心惊。东郡边城一带,据说财政早已捉襟见肘,可市面物价却畸高不下,民不聊生,甚至...已闻有饥民倒毙路旁。”

      陆离面色一沉,冷哼道:“东郡边城?那一片的守官、税吏,十之八九皆与蔡尚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门生,便是故旧亲信。”

      宋砚池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难怪季辰卿执意要来此宴。他立刻抓住时机,面上作恍然大悟状,起身接口道:“说起奇事怪状,宋某也想起一桩!去岁江南数道水患,朝廷紧急调拨三百万两赈灾专款。
      然而据下官所知,实际发放到灾民手中的,不足半数!余下款项,皆以‘运输损耗’、‘仓储折损’等名目轻松销账。更奇的是,这些‘损耗’惊人的州县,主事官员十有八九,皆出自蔡尚书门下!”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蔡据...他竟敢如此!?” 一名年轻翰林失声道。

      “何止于此!” 另一名坐在角落、气质沉静的儒生不知何时已起身,行至人群稍显中心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边角泛黄的田产地契册子,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在下近来查阅近五年来京畿及周边数省的田亩鱼鳞册副本,发现蔡氏一族及其远近姻亲名下的田产,在五年间暴增近三倍!其中多有良田,是以‘抛荒充公’为由,从百姓手中强夺而来!”

      窗外夜色浓重,不知何时隐有闷雷声滚过天际。方才还洋溢着雅集清欢的宴席,此刻被一层无形的阴翳笼罩,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国将不国矣!” 一名性情刚直的学生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袖中拳头紧握,“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等蠹国害民、侵吞国帑、鱼肉百姓的巨奸大恶,若不铲除,我大燕江山危矣!”

      先前出示地契的儒生却相对冷静,他伸手轻轻按住那激动同窗的手臂,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同砚慎言。蔡党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盘根错节。单凭我等翰林院微末之言、书生之气,恐难以撼动分毫,反易招致祸端...”

      “正因其势大根深,更需有人挺身而出,鸣其不平!” 几名热血未冷的学生立刻反驳,目光灼灼如炬,“翰林院乃天子近臣,代圣贤立言,为生民请命!若眼见奸佞横行、民不聊生而缄口不言,与助纣为虐何异?!”

      这时,陆离忽然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竟似在低泣。片刻后,他放下衣袖,眼中有血丝,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展开示于众人面前,声音哽咽:“诸君...三日前,陆某收到恩师密信。信中说...蔡尚书似乎有所警觉,其经手的关键账册凭证,近月来已被分批秘密转移或...付之一炬!我等即便想查,恐怕也...”

      立刻有学生将求证的目光投向刚从扬州查案归来的宋砚池与季辰卿,急声问道:“宋大人,季公子,扬州盐案...也是如此么?证据也遭毁弃?”

      季辰卿一愣,想是想到什么,一脸愁相,“不瞒诸位,扬州之行,确曾遭遇意外。关键账房莫名失火,重要人证或死或失踪...我当时只道是地方势力猖獗、行事不慎,如今想来,若背后真有蔡尚书手笔,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当真令人胆寒。”

      陆离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同窗,一字一句道:“诸君!值此国事维艰、奸佞当道之际,我辈既读圣贤书,当为天下计!陆某愿冒死上书,恳请陛下彻查贪腐,整饬吏治,还朝堂以清明,解黎民于倒悬!”

      “不可!万万不可!” 云清轩急声劝阻,脸上写满担忧,“陆兄,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飞蛾扑火!蔡党岂会坐以待毙?届时不止你自身难保,恐还会牵连甚广!依我看,不若暗中继续收集证据,隐忍待机,待时机成熟...”

      “来不及了!” 陆离愤然打断,眼中痛色更深,“东郡饿殍已现,边关将士因缺饷已有怨言!国事如病入膏肓,岂容再缓?再拖下去,恐有社稷倾覆、江山板荡之危!”

      席间静默一瞬,随即有人激昂附和:“陆兄所言极是!今日在座诸位,皆为饱读诗书、明辨是非之士,岂能坐视奸佞祸国、苍生受苦而无动于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对!为民请命,死得其所!”

      “翰林风骨,就在今日!”

      群情一时激愤,不少年轻官员与学子慷慨陈词,大有立刻联名上书、死谏到底之势。

      云清轩面露焦色,追问道:“纵有此心,又当如何行事?单凭一腔热血,恐难成事。”

      这时,有人忽然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品茗、未曾多言的云惊秋,扬声问道:“惊秋兄,你久在外任,见识广博,且素来有智谋。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区处?这联名上书之事,可行否?”

      一时间,许多目光都聚集到了云惊秋身上。季辰卿也微微侧目,宋砚池则挑了挑眉,露出些许玩味神色。

      云惊秋放下手中青瓷茶杯,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并未直接回答可行与否,而是微微倾身,语气舒缓,“诸君热议国事,拳拳之心,令人感佩。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坐在主位的云清轩,以及率先抛出诸多“罪证”的陆离和那位出示地契的儒生,声音温和,“惊秋离京数载,于朝中近日情势,所知着实有限。今日受邀前来,不过是念及旧日同窗之谊,来赴清轩贤弟的一席雅集,听听燕京新曲,会会故友新知。”

      他端起茶杯,又轻轻抿了一口,才继续道:“至于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其中千丝万缕,水深难测。诸君皆是聪明人,热血固然可贵,然行事之前,不妨多思量几分。”

      云清轩的脸色微微发白,欲言又止。陆离则眉头微蹙,看向云惊秋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善。

      然而,更多被情绪主导的年轻学子却未能领会,甚至觉得云惊秋过于谨慎、乃至怯懦。有人忍不住催促道:“惊秋兄,你便直说,这奏章,我们是上还是不上?难道就因前路艰险,便畏缩不前吗?”

      云惊秋闻言,轻轻摇头,脸上那丝淡笑敛去,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袖,缓缓道:“惊秋方才已经说了,今日只是来坐席的。诸君之问,关乎国策大计,非我一介久离中枢的外官所能妄断。该如何行事,还需诸位自行斟酌,量力而为。”

      这番表态,让原本火热的场面稍稍冷却了一丝。

      陆离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社稷蒙尘,若今日无人敢挺身而出,以笔为刃,匡扶朝纲,他日更不会有后来者敢挽此狂澜!我翰林身为天子门生,代圣贤立言,正应在此刻,将所见所闻、所思所忧,如实奏达天听!明日,陆某便拟写奏章,详陈蔡党劣迹,恳请陛下圣裁!诸君若愿附议,可联名共奏!”

      席间附和声再起,一人儒忽然看向陆离,扬声质疑,语惊四座:“等等!陆同砚,若在下没记错...你似乎出身林阁老门下?前年你入翰林院观政,仿佛还是蔡尚书亲自举荐保举的?此事,你待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所有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陆离。

      陆离也不避讳,坦然直视着他,“文房之内,论师生之道;朝堂之上,只论君臣之分!陆某入朝为官,凭的是陛下钦点与朝廷法度章程!恩师林阁老与蔡尚书当年若有举荐,亦是出于公心,为国举贤,何错之有?”

      他略微一顿,目光如炬,反将一军:“莫非阁下以为,陛下用人,会因私交故旧而罔顾才德,徇私情否?”

      那质疑的儒生被他这番义正辞严、不卑不亢的回答噎得一滞。旁边另一位一直沉默观察的官员却抚掌赞叹,上前一步,对陆离拱手道:“陆同砚这番话,当真掷地有声,光明磊落!如今朝堂之上,多少人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而忘却公义大节,陆同砚却能恪守为臣本分,以国事为重,如此刚正不阿的气节,实乃吾辈楷模,在下钦佩之至!” 说罢,郑重一揖。

      散席后,云惊秋言说要去拜望一位师长,特意让酒楼备了几样精致的特色小菜并一壶好酒,打算带去与老师小酌几杯。

      他在二楼雅间外稍候,等待伙计装盒。倚着栏杆时,楼下大堂里的议论声清晰地飘了上来。

      正是方才席间那几个慷慨激昂、此刻却换了副嘴脸的年轻儒生,声音毫不收敛,仿佛故意要让人听见:“呸!装什么清高文人楷模!瞧他那副瞻前顾后、明哲保身的腔调,关键处一句硬话不敢说,我看不过是仗着出身尚可,会钻营、懂站队罢了!”

      “就是!还‘风禾尽起’?我看是‘风起云散’!不过是会背几句圣贤书,懂得趋吉避凶罢了。真遇上刀光剑影,怕是比谁缩得都快!沽名钓誉之徒!”

      云惊秋拎着食盒正欲下楼,听到这番议论,脚步微微一顿转身折返,朝着那桌议论正酣的儒生走去。

      “几位兄台高见,说得极是。” 云惊秋笑吟吟地接话,在那几人惊愕乃至慌乱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在一旁空位坐下,顺手将食盒往桌上一放,“陆同砚这人啊,确实无趣得紧。说话总是滴水不漏,做事力求四平八稳,连饮酒都严守‘事不过三’的规矩,实在扫兴得很,是不是?”

      那几个儒生面面相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同”和亲昵举动弄得手足无措,准备好的讥讽之词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云惊秋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尴尬,自顾自打开食盒,取出那壶特意为老师准备的好酒,又找来几个干净杯子,给在座每人斟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诸位既然这般心系朝堂、忧国忧民,不如先品品这金陵来的清酿?据说前朝有位以刚直著称的宰相,最爱此物,每每饮后便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说不定诸位尝了,明日也能写出惊世骇俗、直指蔡党的雄文策论来?”

      几个儒生被他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彻底弄懵了,接杯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放心,酒是好酒,没毒。” 云惊秋自己也端起一杯,浅啜一口,悠然道,“要说陆兄这人,虽说有时迂阔,不讨喜,但至少有一桩好处。他从不在人后妄议是非,更不会一边吃着人家的酒席,一边骂着设宴的主人。诸位觉得,这算不算是读书人最起码的...体面?”

      他笑吟吟地环视一圈,目光清澈,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那几个背后嚼舌根的儒生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再也坐不住,纷纷寻了借口,仓皇离席而去。

      云惊秋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饮尽,重新盖好食盒,步履从容地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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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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