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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疑心 ...

  •   “空口无凭,我如何知道这不是你为了活命,临时编造的谎话?”

      “有...有证据!” 管事急切道,“巡抚大人...不,那姓周的怕我反悔,让我按了手印的认罪状副本,还有...还有几封他让人传话的字条...我...我藏在家里卧房床板下的暗格里!”

      沈南初抬眼,目光投向隐在拐角阴影中的齐逍远:“齐大人,劳烦走一趟?”

      拐角处,齐逍远环抱双臂,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看着沈南初和地上蠕动的管事,并未动作。

      沈南初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反应,便作势要起身,“也罢,那便我去。”

      就在他即将站直身体的刹那,齐逍远动了,“不必。我去。”

      说完,他不再看沈南初,转身径直离开了牢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管事粗重的喘息和水滴声。

      沈南初重新坐回椅中,姿态却与方才的闲适略有不同。他缓缓翘起腿,身体微微后靠。

      “对了,方才忘了告诉你。巡抚大人,昨夜‘自尽’之前,据说已经死了。是被人勒死的,伪装成自缢。”

      “死...死了?都死了...哈哈哈...都死了...” 管事身体骤然僵,“下一个就是我了...逃不掉的...谁都逃不掉...”

      “没错,” 沈南初紧紧盯着管事。“所以,你好好想想。仔细想。到底是谁,杀了巡抚,又要你来顶罪?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是太守!...不...不对!是张旭明!一定是他!他早就想摆脱我们!是他!!” 管事语无伦次地叫嚷着,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

      沈南初轻轻摇了摇头,对狱卒抬了抬下巴:“让他清醒一下。”

      狱卒得令,上前粗暴地拽起瘫软的管事,拖到墙角一个盛满污水的破木桶边,揪住他的后颈,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头狠狠摁进冰冷刺骨、散发恶臭的水中!

      “咕嘟...咕嘟...”

      气泡剧烈地冒出。管事四肢疯狂挣扎,溅起大片水花。

      “咳!呕!!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脸上糊满了污水和鼻涕眼泪,眼神涣散。

      如此反复三次。

      当管事第三次被提起,像破布一样扔在地上,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时,沈南初才缓缓开口:“停。”

      他站起身,白色衣摆拂过地面沾染的污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到瘫软如泥的管事面前,停下。

      然后,他微微俯身,阴影彻底将管事笼罩。

      “现在,” 沈南初的声音很轻,“知道是谁了吗?”

      管事喉头剧烈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说,可又怕说错任何一个字,便会立刻招来灭顶之灾。

      终于,管事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不堪的话语:“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从来...不直接见我...都是...让巡抚...或者太守...来传话...”

      “他跟张旭明,是什么关系?” 沈南初紧追不舍。

      “张...张东家的事...我真的不清楚...青云商会的根基在青州...我只是扬州这边的管事...他本人...很少亲自过来...” 管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话语颠三倒四,

      “那个人...是...是七年前后来的...我...我不知道他...跟张东家...认不认识...是他们...威胁我...我没办法...才...” 话未说完,他双眼猛地瞪大,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随即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软倒下去,再无动静。

      狱卒急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脸色顿时变得惊慌,回头禀报:“大...大人!他没气了!”

      沈南初静静地看了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竟有心疾?之前竟无人提及?罢了...他知道的,大约也就这些了。”

      他转向狱卒,“让他画押。然后,传话给张旭明,让他来领人,料理后事。”

      拐角处,并未真正离去的齐逍远,将方才的一切尽收耳中。听到管事暴毙的消息时,他眉头紧紧锁起。

      张旭明来得很快,换了身朴素的青布棉袍,脸上覆上了软皮面具。他对着沈南初和现身的齐逍远拱手行礼,“大人们好。”

      齐逍远眉头微挑,目光锐利地落在那张面具上,语气带着审视:“张东家这是何意?事到如今,还怕见人不成?”

      张旭明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放下手,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略显低沉:“这位大人见谅。并非小民有意遮掩,实乃...幼时家中遭逢火灾,面容损毁,相貌丑陋骇人,恐惊扰诸位。小民前来是应讯问话,似乎...并未规定不能覆面。”

      齐逍远盯着他,并未因此让步,反而上前半步,语气更冷:“既有隐情,更当坦诚相见。况且,此处并无外人,张东家还是取下吧,也好让我等看清,你到底是谁。”

      气氛一时凝滞。

      张旭明沉默片刻,面具后的目光似乎与沈南初有了一瞬极快的交错。最终,他缓缓抬起手,手指触碰到面具边缘,动作略显迟缓地,将其取了下来。

      火光跳动间,一张堪称恐怖的脸暴露在众人眼前。

      大片大片仿佛熔蜡般扭曲的褶皱与增生,覆盖了他原本的额头、鼻梁、脸颊,皮肤颜色深浅不一,眉毛与部分睫毛缺失,使得那双眼睛在这样一张脸上,显得异常明亮,也异常突兀。

      然而,齐逍远锐利的目光并未被这骇人的正面完全吸引。他视线飞快扫过,落在了张旭明耳后与下颌连接的、未被面具完全覆盖的一小片皮肤上,那里,赫然有着几处新鲜的红疹,微微凸起。

      就在这时,沈南初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齐逍远与张旭明之间,眉头微蹙,“够了。”,看着张旭明那张脸,挥了挥手,“齐大人,既知是旧伤,何苦强人所难?如此容貌,多看无益,徒增惊骇。”

      他侧身对张旭明道:“张东家,且将面具戴回去吧。”

      张旭明垂眸,依言默默将面具重新覆上,那张恐怖的容颜再次被遮蔽,只余下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齐逍远被沈南初打断,没再坚持盯着张旭明的脸看。

      张旭明仔细查验了管事的遗体,尤其是在脖颈和胸口处多停留了片刻,摇头叹息,“两位大人,小民实在不知这奴才竟有如此严重的心疾,更不曾听说他与巡抚大人有何瓜葛。此人虽在我扬州铺面管事多年,但终究是外聘的伙计,其私下作为,小民确难一一详察。如今他猝然亡故,又牵扯进这等事情,小民...小民亦是惶恐。”

      他的言辞滴水不漏,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的撇清。无论沈南初如何旁敲侧击,张旭明要么一脸茫然,要么便是以“商会事务繁杂,记不真切”、“或许只是管事臆测或受人蒙蔽”为由,轻轻带过。

      “小民如今也是戴罪之身,府中财物尽数查封待估,只想早日了结此案,配合朝廷查明真相。这奴才既已身死,他所言是真是假,小民无从辩驳,一切但凭朝廷明断。” 张旭明最后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却未透露半分有价值的信息。

      齐逍远在一旁冷眼旁观,什么都没说。

      张旭明很快便以需要准备后事、配合官府查抄等理由告辞离开。

      齐逍远走到沈南初身边,看着狱卒正费力地想掰开管事已经僵硬的手指去按印泥,“心疾?真是巧。沈大人,你信吗?”

      “证词在此,手印即将落下。人死,线断。至于信或不信...”沈南初侧过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有时候,真相如何,并不如一个‘合适’的结局重要。”

      “这账对得上,人证物证‘齐全’,我们还能怎么办?难不成严刑拷打一个主动上交家财、看似无辜的‘义商’?”

      齐逍远闻言冷冷道:“张旭明显然有鬼。”

      “师弟啊,查案需讲证据,而非直觉。我们若拿不出新的铁证,便只能以此结案。”

      “齐大人,案子,该结了。”

      齐逍远抿紧嘴唇,没有接话。他看着那鲜红的印泥终于被按在苍白的纸张上。

      宋砚池和林安鹤在外奔波整日,回到临时落脚的小院时,已是暮色四合。两人刚卸下满身疲惫,在厅中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沈南初便拿着几页墨迹初干的纸张走了进来。

      “管事画押的证词。” 沈南初将纸递过去,言简意赅。

      宋砚池接过,就着桌上跳动的烛光展开。纸张上字迹潦草却清晰,按着鲜红的手印,将巡抚如何威逼利诱、如何以其妻女性命相胁、逼迫他认下勾结盐商、盗卖官粮等罪名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

      宋砚池含糊地笑了一声,将证词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红印:“呵...可以啊。这下,咱们收拾收拾,过两日或许就能动身回京复命了。”

      沈南初拉过一把凳子坐下,脸上带着适度的、如释重负般的笑意,问道:“陛下回信,具体如何说?”

      “陛下体恤,说扬州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时之功。年关将至,让我们不必在此苦耗,先回京过年。剩下的事,朝廷自会另遣专人接手。”

      宋砚池答道,随即又露出几分苦恼,“不过,圣谕也说了,被贪墨的款项,需尽力追回。我们正为这事儿发愁呢!如今有了这份认罪证词,坐实了巡抚等人的罪责,抄没其家产以充国库,数目...想必就差不多了。”

      沈南初点点头,又问:“二公子那边如何?还没回来?”

      “他去帮忙清点估价了。” 林安鹤接口道,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那些查抄上来的古玩字画、田产地契,我们是一窍不通,只能辛苦季二公子了。一天恐怕弄不完,不过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嗯。” 沈南初应了一声,起身道,“既如此,我先去歇息了。”

      “等等,沈大人。” 林安鹤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信,递了过去,“有您的信,下午刚送到的。”

      沈南初接过。信封是最常见的样式,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或署名。他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一瞬,并未当场拆阅,只是神色如常地将其整齐地折叠,收入袖中。

      “有劳。” 他朝林安鹤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踏着木质楼梯,一步步走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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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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