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李霆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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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深吸一口气，目光毫不躲闪：“大人与我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即便是那些我曾远远窥见过的达官显贵，或威严，或贪婪，或庸碌，他们的气度、眼神，皆不及大人万一。大人身上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像静水深流，像匣中藏锋。”
她顿了顿，眼中燃起一簇火苗，“跟着大人，或许...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天地，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幼娘不甘心就此湮没于尘土，我想...出人头地，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你是个女子。” 沈南初指出这最现实的一点。
“是，我是女子。” 姑娘毫不退缩，“但古语有云，逆风行舟，不进则退。我岂能因天命予我女儿身，便惶恐退缩，甘愿困于闺阁？”
“有志气。” 沈南初微微颔首，“但这天下，给男子读书科举、治国平天下的途径，投身行伍、建功立业的机会，乃至执掌权柄、俯瞰众生的位置。而对女子，世人所见所期，大抵只有相夫教子、贤良淑德这一条窄路。”
“曾经有荣鑫大公主，文韬武略，忠勇无双，令无数须眉汗颜！” 姑娘立刻反驳，眼中满是崇敬。
“她是千年不遇的异数。” 沈南初摇头，“你不是她。这条路，太难，太险，几乎看不到光亮。”
“那便让我来做这‘异数’！” 姑娘的声音坚定，“既然天下人只见过贤惠端庄的女子，那我便让他们开开眼！让他们知道，女子亦可胸怀锦绣，亦可志在四方，亦可策马平川，不输儿郎！”
沈南初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衣衫朴素、身世凄零，眼中却是不甘的少女。良久，他忽然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可有名姓？”
“我姓李,母亲叫我幼娘。”
姑娘神色一黯，低声道：“我...我是东郡边境一个养马人的女儿。东郡草场丰美，有好几处大的官营马场，私人的小马场更是不计其数，我家便是靠在其中一个马场帮工、也自家养些马匹为生。
母亲生弟弟时大出血没了，父亲嫌女儿多，并不喜爱。后来，我趁家里来了贩马的商队，偷偷藏进运草料的车里跑了。那家商队的主人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让我跟着做些杂活。”
沈南初目光微凝：“你父亲后来未曾寻你？”
李幼娘摇头，“没有。我母亲...只是父亲众多妾室中的一个，并不受宠。少了一个女儿，于他而言，或许并无不同。东郡最不缺的就是会养马、放牧的人家。”
沈南初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你会养马？”
李幼娘坦然承认，甚至带着点隐隐的自豪：“是。在府里时，因母亲不受宠，我常溜去马厩牧场玩耍，那里的老牧人见我喜欢，便偷偷教我。后来逃出家，被那马帮收留，更是终日与马匹为伍，从喂养、梳洗到辨识马匹优劣、常见疾病的防治，乃至简单的驯马，都跟着里面的老师傅学过。马帮生计大半系于马匹，这些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南初微微颔首，“东郡地处燕朝东及东南，拥兵自重，地势险要，民风彪悍，素有‘铁骑出东郡，天下莫敢当’之说。”
沈南初娓娓道来，“但这‘铁骑’二字，不仅指东郡士卒骁勇，更离不开其根基，东郡的马。”
“东郡虽非最临近草原的边州，但其境内水草丰美的河谷与丘陵，极适宜蓄养战马。朝廷在此设有数处大型官营马场，更别提众多将门世家、地方豪强经营的私人牧场。经年累月，东郡培育出的马种，兼具耐力与爆发力，是优质的战马来源。”
沈南初看向李幼娘，“你说东郡不缺养马人，确是如此。但这养马，亦有高下之分。识马、育马、驯马乃至维系马群健康繁盛，并非人人精通。你既深入学过，便应知其中门道。”
李幼娘点头，“大人说得是。好马不仅是喂出来的，更是选种、配种、精心照料出来的。东郡几家大牧场，各有秘而不宣的育马心得，马匹质量也有差异。这些，寻常牧户只知皮毛。”
沈南初顺势将话题引向要点，“因此，东郡不仅是四方兵马统帅驻地，一定程度上，也是朝廷战马储备与调配的重要枢纽。除了满足本镇需求，东郡的优质马匹、马驹乃至种马，也会定期输送、调配至其他边镇，以补充消耗，改良马种。当然，其他边镇自家也设马场力求自给，但东郡的马，始终是无可替代。这使得东郡在军备体系中，地位超然。”
“李大帅坐镇东郡多年，手握重兵，又间接影响着王朝相当一部分的战马供给，其权柄之重，可想而知。如今他年事已高，却后继乏人。多年来只能从族中旁支过继子嗣以承香火。可惜，他所过继的那些子侄，多是碌碌无为、耽于享乐之辈，于军政毫无建树，甚至连帅府名下最大马场的账目都理不清，难堪大任。而亲生的...都是姑娘。”
“帅位承继，关乎东郡乃至东边防稳定，朝廷不会不关注。”
“四方兵马统帅之职，非能者不能居之。李大帅年事已高，东郡迟早需要新的统帅。”
李幼娘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沈南初看着她的反应，继续道：“前些日子，有消息传来，说是李大帅亲自领兵，剿灭了盘踞在东郡与邻省交界处、时常骚扰边境马场和商路的一股悍匪，动静不小。”
听到“剿匪”二字，李幼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沉默良久，开始讲述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我从小就不服气，为什么堂哥哥们可以习武读书、谈论兵事，我却只能学女红、背《女诫》。父亲虽也请人教过我一些拳脚和识字，但那更像是哄孩子的玩意儿。后来，他...他从族里抱了个男孩来养，明确要将他培养成继承人。我气不过，大闹了一场。”
“父亲觉得我离经叛道，不可理喻，将我禁足。我一气之下...真的就找机会跑了。阴差阳错，结识了一伙...常来往于边境、做些灰色生意的跑马帮。他们熟悉东郡各马场外围的隐秘小路，有时也帮人‘处理’一些来路不明的马匹。”
她省略了细节，语速加快：“那伙人...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正规土匪，更像是亦商亦匪的边境流民团体。我跟着他们，东奔西跑，靠着在帅府耳濡目染，认得马的好坏，知道些马匹养护的门道，也...也凭着偷偷看过些父亲书房里的旧兵书、听过幕僚议论边防，给他们出过些主意，比如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避开巡逻，或者选择不易被追踪的小道转移，躲过几次官兵的例行围堵和小股边军的清剿。”
她的眼中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父亲知道后，震怒非常，觉得女儿家整天跟马匪混在一起不成体统。起初，他或许还念着父女之情，只是派人围堵，想逼我回去。我不愿，僵持着。再后来...大概是觉得我丢尽了他的脸面，或者是他身边那些想要讨好他、谋取继嗣之位的人不断怂恿，也为了彻底斩断我的念想，逼我低头，他终于不再留情。”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前阵子，他亲自点兵，以剿匪、肃清边境保护马场商路为名，雷霆出击...那伙人，死的死，散的散。我混迹其中，甚至认得几个被父亲麾下骑兵斩落马下的人。”
“我趁乱逃了出来，不敢回东郡，怕被抓回去强行嫁掉，也怕父亲盛怒之下...我一路南下，颠沛流离...最后不慎落入人贩子手中，被卖到了扬州。”
“之前隐瞒，是怕惹来更大的麻烦，不是有意骗大人。”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沈南初，等待着他的反应。
听完她的叙述，沈南初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不仅读过书，见过世面，也熟悉东郡的马政、牧场运作，了还实际经历过边境的混乱与武装冲突，甚至...参与过规避官府围剿的谋划？”
“是。大人，我不懂庙堂高深的权术文章，但我熟悉东郡的山川地势、马场分布与隐秘路径，了解边境马匹交易门道，见过流血和厮杀，也知道如何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父亲和那些男人觉得女子只能依附，只配谈论嫁妆和儿女，可我不信。帅府无男儿，族中尽庸才。”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东郡不能交给那些只知饮酒作乐、盘剥牧民的废物。朝廷也不会容忍一个酒囊饭袋做边镇统帅。与其让东郡在内耗中衰落，或被迫接受朝廷指派的、不熟悉当地情况的外人，考虑另一种可能？一个真正了解东郡土地、马匹的人？”
沈南初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少女的价值，远超他最初的预期。她不仅有一个显赫却尴尬的出身，更拥有极为特殊且实用的知识、经验，以及一颗被压抑已久、亟待喷薄而出的雄心。她就像东郡牧场中一匹未被驯服、血统优良却流浪在外的骏马，野性难驯。
“”他再次唤她，语气比之前更加严肃，“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不依附于人，不仅仅是出人头地，对吗？你看到的是东郡的牧场、兵权和未来，你想证明的，是即便身为女子，也有能力掌控、甚至改变那片生你养你、却又轻视你的土地的局面。”
深埋心底，甚至不敢细想的妄念，此刻却被眼前之人清晰地道破。李幼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南初嘴角掠过笑：“很有意思。那么，记住你今日所言。你的出身、你的经历、你的野心，都将成为你来日的筹码，也可能是你的催命符。东郡的局势复杂，牵扯朝廷、边军、地方豪强乃至境外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绝非凭一腔热血可以孤勇和几分聪明就能撼动。。”
李幼娘挺直脊背，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大人，从我萌生那个念头、决意逃出帅府那一刻起，
‘李幼娘’已经死在了父亲视为无物的目光里，死在了边境山寨的刀光血影下，也死在了...她亲手斩断的退路上。。”
“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没有帅府千金，也没有养马孤女。有的，只是一个侥幸从围剿中活下来的‘马匪谋士’，一个身无长物、却想跟这天命与世道争一争的亡命之徒。”
她向前半步，目光灼灼地锁住沈南初：“麻烦？危险？若怕这些，我根本走不到扬州城。我只怕...”
“只怕庸庸碌碌，随波逐流，终其一生都无法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像母亲那样，像无数女子那样，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被吞没。”
她最后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求大人...给我一个机会。不为庇护，不为安稳，只为...让我这把或许还不够锋利的刀，有个能打磨、能出鞘的方向。我愿以性命为凭，竭尽所能，绝不负大人今日的知遇之恩！”
沈南初看着她。少女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澄澈而炽烈的决心，他静默片刻，终于缓缓颔首。
“好。” 一个字，轻而重。
“李幼娘...” 沈南初念了一遍，抬眼望向窗外。远处天际，昨日阴云堆积处，此刻竟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过，虽不见闪电，却自有一股积蓄待发的威势。雪后初晴，冬雷惊蛰，倒是罕见的景象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倔强的少女：“李幼娘...这名字，温婉有余，却不太衬你如今的心志。可愿换一个？”
李幼娘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幼娘鄙陋，请大人赐名！”
沈初沉吟片刻，缓缓道：“方才听远处雷声隐隐，虽在冬日，亦有破旧革新之意。雷霆万钧，君子以自强不息。便叫‘霆君’，如何？李霆君。”
“霆君...李霆君...” 少女低声重复着，雷霆之威，君子之德，这个名字让她心潮澎湃。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重重应道：“好！从今往后，我便叫李霆君！多谢大人赐名！”
“起来吧。” 沈南初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你决心已定，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不过，路是你自己选的，能走多远，能攀多高，终究要看你自己。”
李霆君立刻站直身体，目光炯炯：“霆君明白！定不负大人期望！”
沈南初示意她近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李霆君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
“...记住了吗？小心行事，莫要强求，安全为上。” 沈南初最后叮嘱道。
“大人放心，霆君记下了！” 李霆君郑重应道“去吧。” 沈南初挥了挥手。
李霆君再次深深一礼，然后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沈南初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远处天边那隐隐的雷云，目光幽深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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