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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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月楼四楼，一间临水的僻静雅间内。
云言禾一袭月白常服，凭栏而立，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
宋砚池在四楼挨个推开虚掩的房门打听，惹得几位客人不悦。当他再次推开一扇门时，里面传来一个清冷中带着不悦的声音：“没饮几杯，倒先撒起酒疯了？要闹回你的地方闹去，此地不是你撒泼之处。”
正是季辰卿的声音。
宋砚池心头一松，听出是他，便不管不顾地绕过门口屏风，径直走了进去。只见季辰卿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小几上只有清茶一壶，并无酒具。室内陈设清雅，不似有第二人的样子。
宋砚池松了口气，但鼻尖微动，又皱起眉：“你喝酒了？”
季辰卿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室内熏的是沉香。”
“不是沉香的味道。”宋砚池摇头，目光落在季辰卿耳后，指了指，“他们没告诉过你吗？你一喝酒，哪怕只饮少许，耳根这里便会泛红。现在，正红着。”
季辰卿动作一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放下茶盏，“是喝了点，那又如何？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回客栈的路上。
沈南初沉默地走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与邀月楼附近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截然不同，这条街显得阴暗许多。两旁虽也有悬挂彩灯的楼阁，传出暧昧的笑语，但更多的是门户紧闭、悄无声息的深宅，以及一些门面破旧、灯火昏暗的场所。
白日里繁华耀眼、被誉为“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扬州，在夜幕的掩映下，仿佛露出了另一副面孔。这满街倚门卖笑的秦楼楚馆，这隐藏在锦绣之下的污浊交易，这表面花团锦簇、内里可能吞噬无数人生的销金窟...
拐入一条更窄的背街小巷时，四周顿时寂静下来，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回荡。偶尔几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略显凄厉的犬吠。
一处背街巷尾的阴暗角落，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女子蜷缩跪在地上，围成一个凄凉的圈，低低的啜泣声断续传来，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侧目，却又都匆匆避开，无人驻足。
其中有个姑娘显得格外不同。她同样脏污不堪，头发散乱，却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竭力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那张被污迹掩盖的脸上看不清具体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荒野里不肯熄灭的星火。
沈南初的脚步不由停住，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他走上前，在人牙子警惕又谄媚的目光中，平静地问那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就是我。名字，不重要。”
一旁的人牙子见沈南初气度不凡，衣着考究，不敢怠慢，更想趁机表现，抬脚就朝姑娘背上踹去，想迫使她低头磕头：“贱骨头！贵人问话还不老实答！”
姑娘被踹得向前一个趔趄，单膝跪地，却硬是梗着脖子，双手撑地，腰背挺得笔直，不肯弯折半分。
“行了。”沈南初淡淡开口，制止了人牙子进一步的动作，“踹坏了，我还要你赔药钱。直说吧，这姑娘，多少钱？”
人牙子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容，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老爷您眼光毒！这丫头性子是烈了点，可模样身段底子好，养养绝对出挑！二十两，您直接带走！”
沈南初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那人牙子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气势先弱了三分。
“呃...老爷要是觉得不妥，十五两！十五两也成！就当交个朋友！” 人牙子降价。
沈南初这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没带那么多现银。五两。”
“五两？！” 人牙子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方才的谄媚变成了不耐烦，“五两银子您就想买人？这不是消遣小人吗？去去去，没钱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说着就要驱赶。
“用东西抵，行不行？” 沈南初不紧不慢地问。
人牙子将信将疑：“那得看是什么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沈南初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样式古朴的扁木盒，随手抛了过去。
人牙子慌忙接住，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瞬间重新堆起笑容，点头哈腰：“哎哟！老爷！是小人有眼无珠，方才脑子糊涂了！您千万海涵！这东西...这东西太贵重了，小人这小本生意实在找不开啊！这样，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些丫头，连同这个烈性的，您全都带走！就当小人孝敬您了！”
沈南初瞥了一眼地上那群惊恐不安的女子，摇了摇头：“不必。家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人牙子闻言，非但不失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忙不迭地将那倔强姑娘从地上提溜起来，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卖身契，一股脑塞给沈南初，然后像赶羊一样迅速将其余女子轰进身后的破院子里，“砰”地关上门，生怕这位“冤大头”贵人反悔。
一直冷眼旁观的季辰卿，此时却忽然开口：“且慢。”
人牙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满脸谄媚：“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季辰卿目光扫过那紧闭的院门，“让里面的人收拾干净，明日我会派人过来，挑几个合眼缘的带走。”
人牙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嘞！好嘞！爷您放心，明日一定让她们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保准有让您满意的！”
离开那阴暗的巷子，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林安鹤忍不住低声问道：“沈大人，方才为何不要那些女子？只换一人，岂不是...亏了？”
沈南初步履未停，只道：“一时兴起，买了便买了。人若带得太多，回去如何安置，皆是麻烦。”
林安鹤想了想，点头：“这倒也是。” 他又好奇地看向季辰卿，“二公子，您府上难道还缺使唤人吗？为何也要挑人？”
季辰卿目视前方，“家兄年长，至今尚未娶妻。京中贵女听闻他的脾性，多半有些...敬而远之。我琢磨着，或许可以先为他物色一两位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的女子在身边伺候着，若能劝得他开怀，也是美事一桩。”
林安鹤闻言，脸上露出愁绪：“二公子真是为兄长费心了。唉，也不知道将来哪家的姑娘，能瞧得上我这般...”
他话未说完，旁边的宋砚池忽然插嘴，“对了，二公子，我记得您府上不是还有位待字闺中的妹妹吗？听闻令妹艳若桃李，才貌双全，堪称京城明珠...”
季辰卿脚步一顿，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宋砚池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嗤：“就凭你？也敢妄想攀附我季家的门楣？” =
宋砚池非但不恼，反而学着他之前说话的语气，慢悠悠回道：“是了，那又能怎么着？”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神色，“二公子多虑了，我对令妹绝无半分非分之想。我只是忽然想到...陛下后宫至今空悬，等过了年，再过几个月，先帝的孝期，也就该满了。”
林安鹤猛地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齐逍远擦拭刀鞘的手微微一顿。
沈南初眼睫低垂，脚步如常，仿佛没听见。
季辰卿则眸光骤然深邃，盯着宋砚池看了片刻，方才那点外露的情绪已尽数收敛，只余一片沉静。他没有接话，只是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客栈后，众人各自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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