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在钓你》招财猫猫头

59、云言禾

　　翌日清晨。

　　林安鹤习惯早起，一番梳洗后，神清气爽地推开房门，正巧沈南初也出门了。两人寒暄了下，便一同下楼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与。两人刚走到庭院，便看见季辰卿与朱明已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似乎正在低声交谈。

　　“季大人，朱副官，早。”沈南初含笑上前见礼。

　　季辰卿转过身，微微颔首：“沈大人，林编修，早。”

　　朱明也抱拳行礼。

　　“不知青云商会那边答允补送的紧要账册，可曾送到了？”沈南初关切地问，目光望向院门方向。

　　朱明上前一步，语气无奈：“回林大人，尚未。商会管事说，历年账目庞杂，分储多处，调集核对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今日午后才能送齐部分。还请大人稍待。”

　　沈南初理解地点点头：“账目大事，确需谨慎周全。有劳朱副官费心催促。”

　　正说着，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随风飘来。紧接着，宋砚池那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诸位！早饭备好了！快来尝尝，保准比昨日客栈的更有风味！”

　　众人循声走去，只见宋砚池房中的圆桌上，已然摆得满满当当。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一笼蟹黄汤包，面皮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金黄汤汁和饱满的馅料，顶上的褶子细巧匀称，如同一朵将绽的菊花。旁边配着切得极细的姜丝和香醋。

　　几碟清爽开胃的小菜错落有致：蜜渍小番茄，红艳艳的果实表皮微皱，入口冰凉，酸甜的汁液瞬间爆开；糟香鸭舌，色泽酱红，散发着淡淡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酒糟香气；还有一碟凉拌木耳，脆嫩爽口，点缀着红椒丝与香菜。

　　一旁是几碗热气袅袅的虾籽阳春面，乳白色的骨汤清澈见底，细长的面条根根分明，汤面上浮着一层金灿灿的虾籽和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

　　另一侧，则是几盘刚出锅的生煎包，底部煎得焦黄酥脆，泛着油光，上半部分雪白松软，隐隐透出汤汁，令人垂涎。

　　宋砚池系着一条有些旧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蟹黄汤包，我天没亮就去求了东街最有名的老师傅来现做的，皮薄馅大汁多，诀窍就在这皮冻和火候！生煎包是我自己调的馅，亲自包的，大家尝尝看，地不地道！”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季辰卿面前,那里除了一碗阳春面，还单独多了一小碗。碗中是金黄浓稠、香气异常馥郁的蟹黄酱，旁边摆着一碟细面.

　　季辰卿看着那碗显然下了功夫的蟹黄酱，又抬眼看了看正忙着给林安鹤夹汤包、似乎全然未留意这边的宋砚池，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默然拿起筷子，将那金黄诱人的蟹黄酱一点点拌入面中。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记得清楚。季辰卿自幼酷爱食蟹，却极厌剥壳的繁琐。从小到大，自有仆役将蟹肉蟹黄剔得干干净净奉上。唯一一次亲自动手，耐心剥了许久，攒了满满一碟蟹黄蟹肉，兴冲冲推给那人...却只换来对方歉然一笑，和一句“对不住，我食蟹...会起疹子，无福消受”。

　　他安静地吃了一口，蟹黄的浓鲜在口中蔓延开来，滋味万千。

　　青云商会补送的那批账簿终于也送到了客栈。眼见着账册堆又高了一截，宋砚池和林安鹤对视一眼，皆魂飞体外。算盘的“噼啪”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誓要将这客栈的楼板敲穿。

　　而被繁重查账工作“合理”排除在外的其余四人,沈南初、齐逍远、季辰卿及其副官朱明，则默契地选择了暂时脱离这枯燥的算盘炼狱，各自寻些消遣。只是谁也没料到，竟会在这等地方“不期而遇”。

　　扬州城北，有一处名为“邀月楼”的所在，其名气甚至盖过了京城同名之所。此地乃是扬州乃至江南首屈一指的风雅销金窟，自建成之日起，便是达官显贵、文人骚客、豪商巨贾流连忘返的温柔乡，其内景致之精巧奢靡，传闻恍若琼楼玉宇跌落凡尘。

　　楼宇依水而建，青石铺地，亭台楼阁错落穿插，飞檐斗拱勾心斗角，雕花窗棂极尽繁复。曲水回廊间，锦鲤嬉戏，彩绸悬垂。

　　中央水榭舞台上，伴随着空灵箜篌之音，一位绝色舞姬正翩然起舞。她身着霞帔，长裙曳地，以金线绣满繁复的缠枝莲纹与祥云，莲步轻移间，裙摆漾开层层华光。云鬓高耸，珠翠摇曳，额间一点花钿，面敷薄粉，唇点朱丹，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引得台下欢呼雷动。

　　沈南初的目光落在那舞姬身上，却微微蹙眉,隐隐觉得这身影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不待他细想，人群的欢呼已给出了答案。

　　“叶笙！叶笙姑娘！”

　　人群沸腾，高声呼喊着舞姬的名字，气氛热烈至极。

　　那两人挤在人群边缘，一个正兴奋地跟着众人高喊：“叶笙！叶笙！”，另一个则拼命扯着前者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满是焦急：“宋...宋兄！我们快回去吧？正事还没办完呢！眼看年关将近，耽搁不起啊！”

　　被称作“宋兄”的那人头也不回，反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语气轻松：“安啦安啦，林贤弟！核心账目都快核完了，剩下的细枝末节不急在这一时。那几位自个儿出来找乐子不带我们，这两天可把咱俩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来趟扬州，这邀月楼的名声连燕京都压不住，咱们难道不该来开开眼？在京城，这等地方的门槛，咱们可未必迈得进去。”

　　林安鹤戴着面具依旧紧张，连连摇头：“长见识也未必要来...来这种地方，叫人怪不自在的。”

　　宋砚池同样戴着面具,咂咂嘴，似有些遗憾：“唉，早知该狠心要个雅间，省得在这儿挤。”

　　“不，我不是嫌这儿挤...”林安鹤忙解释。

　　宋砚池忽然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诶，跟你说个旁人不知道的秘闻，你可别往外传。”

　　林安鹤果然被勾起好奇，也忘了紧张，追问道：“什么秘闻？”

　　宋砚池说：“台上这位叶笙姑娘，她的主子，就是这邀月楼真正的主人。”

　　一直安静站在他们斜后方、同样戴着遮掩面容的兜帽的齐逍远，闻言忍不住出声：“你怎么知道？”

　　宋砚池下意识回道：“问题啷个那么多哦，当个乐子听就行了呗。”

　　林安鹤却愣住了，呆呆摇头：“我...我没说话啊。”

　　宋砚池也僵住了。两人缓缓地、如同生锈的木偶般转过头,只见沈南初和齐逍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虽也做了寻常打扮，未着官服，但那眼神...可半点不寻常。

　　“？！！”

　　宋砚池反应最快，干笑两声，抢着解释：“哈哈，真巧！我们...我们算账算得头晕眼花，出来透透气，散散步！见这儿人多热闹，就...就跟进来瞧瞧！纯属凑热闹！”

　　林安鹤慢了半拍，在宋砚池暗中踢了他靴子一下后，才赶紧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我们也才刚来，刚来！”

　　齐逍远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问：“你刚才说，知道邀月楼主人的事？接着说。”

　　宋砚池心里叫苦，面上还得强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是那人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见过真容。我从前在京城时，偶见...偶见二公子时常去那边的邀月楼，身边偶尔会跟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见得多了，自然就有些眼熟了。”

　　“二公子私下要见谁，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南初、齐逍远，连同反应过来的林安鹤，三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微妙，齐齐落在宋砚池身上。

　　宋砚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提高声音：“喂！你们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会跟踪窥探的人吗？”

　　三人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很像。

　　“...诽谤！赤裸裸的诽谤！”宋砚池简直要跳脚，“证据呢？我要证据！你们这是对我人格的污蔑！”

　　林安鹤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刀：“宋兄，你不觉得...朱明大哥每次见你靠近二公子，都格外警惕吗？眼神...就像防贼似的。”

　　宋砚池：“...” 他嘴角抽搐了几下，无力地辩解，“那...那真的是巧合！我从前租住的那条巷子，离邀月楼的后门...是有点近。但我真的只是路过！”

　　“既然只是寻常遇见，为何刚才说得那般神秘，不可言说？” 沈南初淡淡问道。

　　宋砚池知道瞒不过，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有一回，二公子在我家巷口驻足，似乎是在等人，低声唤了一个名字。我恰好路过，隐约听到了。”

　　“什么名字？” 齐逍远追问。

　　“言禾。” 宋砚池吐出两个字。

　　林安鹤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疑惑道：“言禾？”

　　沈南初却眸光微动，缓缓道：“云言禾？云惊秋？”

　　宋砚池点头：“正是。”

　　林安鹤这下听明白了，忍不住低呼一声：“啊！是那位云公子！” 他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五大世家之一的云家嫡子云惊秋，表字言禾，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八岁时一篇即兴文章曾轰动士林。只是云家素来低调，云惊秋本人更是深居简出，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但所有见过之人，无不盛赞其“德厚流光，性行温雅，处众和而不流，执事敬而无懈”，誉为当世楷模。

　　沈南初若有所思，忽然问道：“你们二人溜出来，朱明副官可知情？他现在何处？”

　　宋砚池挠头：“朱大哥？他说二公子昨夜不慎磕碰了一下，他去寻些上好的桐油和药膏。对了，你们在这儿，那二公子呢？” 他左右张望。

　　沈南初淡淡道：“他素来不喜过于嘈杂之处，想必是嫌楼下吵闹，另寻雅间静坐去了。你可去问问管事。”

　　宋砚池一听，忙道：“那我去寻他！你们...自便！” 说着便拉着还没完全回神的林安鹤，挤开人群，朝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