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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闲聊 ...

  •   天都黑了众人才回到下榻的客栈,早已是疲惫不堪。几名随行的扬州衙役费力地将几大箱账簿抬进房中,沉重的木箱砸在楼板上,发出“咚”地闷响,震得地板都仿佛颤了颤,灰尘簌簌飘落。

      宋砚池一进门,瞧见地上那几乎堆成小山的账本卷宗,只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身形都跟着晃了晃,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满脸生无可恋地转过身,看向屋内对桌边。

      季辰卿正姿态优雅地品着茶,沈南初也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两人都是一副气定神闲、事不关己的模样。

      宋砚池将求助的目光先投向季辰卿。

      季辰卿放下茶盏,迎着他的视线,眉梢微挑,语气理所当然地反问:“宋大人,你几时见过管事的主官,亲自下场干这等卖力气的粗活?”

      宋砚池被噎得一滞,下意识摇头:“...没有。” 他不甘心地又看向沈南初。

      沈南初连眼皮都未抬,专注地吹着茶汤上的浮沫,不紧不慢地接口,声音清淡:“那你又可曾见过,识字断文、精于算术的内侍宦官?”

      宋砚池再次语塞,只能苦笑:“...也没有。”

      他还不死心,侧过头,将最后一线希望寄托于正在窗边擦拭佩刀的齐逍远和侍立在季辰卿身后的朱明。

      齐逍远停下手中动作,抬起脸,表情是十二万分的诚恳,问道:“宋大人,你觉着,我们这些舞刀弄枪、干力气活的粗人,像是会拨弄算盘珠子、看得懂这些弯弯绕绕账目的人么?”

      宋砚池:“...” 他彻底绝望了,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最后,他看向朱明。

      朱明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摊手道:“宋大人,在下是小将军的亲兵副官。”

      宋砚池张了张嘴,满肚子苦水却一个字也倒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哀嚎。

      就在他孤立无援、几乎要对着账册山仰天长叹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宋大人,若不嫌弃,下官略通算术,愿助一臂之力。”

      只见林安鹤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个乌木算盘,将一个递到宋砚池面前,自己则拉过一张凳子,坦然坐在了账册堆旁。

      宋砚池看着林安鹤清俊而认真的侧脸,又看看那如山般的账本,虽知这是个大坑,此刻也如见救星,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林编修...大恩不言谢!” 他认命般地接过算盘,也搬了凳子坐下。

      很快,房中响起了密集的“噼啪”声。宋砚池与林安鹤各执一卷账册,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拨动,神情专注,动作娴熟流畅。

      沈南初与季辰卿依旧在一旁对坐饮茶,两人偶尔目光相触,皆是平静无波,却又似在无声地审视、衡量着对方。

      季辰卿忽然侧身,在朱明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朱明领命,迅速转身出了房门。

      约莫一刻钟后,朱明回来,手里除了几个新算盘,还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他将算盘轻轻放在宋砚池手边空处,又默默将食盒置于另一张空桌上。

      算盘声持续不断,时间在珠玉碰撞声中悄然流逝。

      忽然,“啪嗒”一声脆响,林安鹤算盘上的一颗珠子不慎崩落,滚到了地上。

      两人这才惊觉抬头,发现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屋内烛火都已燃去了大半。腹中适时地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随着食盒被朱明一一打开,诱人的饭菜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宋砚池和林安鹤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眼神忍不住往那边飘,却又碍于礼仪和手上未完成的工作,有些不好意思起身。

      季辰卿将两人的窘态看在眼里,觉得有趣,唇角微勾,率先开口道:“查账非一日之功,二位辛苦了。出门在外,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先用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

      宋砚池本就不是拘泥小节之人,闻言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衣摆一掀,大大咧咧地坐到饭桌旁,主动接过朱明递来的碗筷,还给在座每人碗里都添了饭,最后给自己狠狠地压了冒尖的一大碗。

      朱明看着他这毫不讲究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满是嫌弃。

      林安鹤是蜀人,初见桌上几道精致的淮扬菜,有些好奇,便客气地向旁边的朱明请教:“朱副官,这些菜式瞧着甚是别致,不知有何名堂?”

      朱明被问得一愣,他一个边地军人,对南边饮食哪有什么研究,只能尴尬地挠挠头:“这...林编修见谅,在下也不甚清楚。是客栈掌柜推荐说是本地名肴,我便买了回来。二公子或许知晓。” 说着看向季辰卿。

      林安鹤连忙摆手:“岂敢岂敢,是在下唐突了。”

      这时,一直安静用餐的沈南初放下筷子,开口为众人介绍,声音平稳清晰:“此乃淮扬菜中几道经典。清炖蟹粉狮子头,取肥瘦相间猪肉细切粗斩,混以蟹粉,文火慢炖,汤清味醇,肉圆松软。烫干丝,选用方干刀工片切细丝,沸水烫透,佐以姜丝、虾米、浇上麻酱油,爽滑开胃。翡翠烧麦,以青菜汁和面为皮,馅心碧绿,皮薄馅足,清香宜人。”

      他顿了顿,指向另外几样:“文思豆腐,考究刀工,豆腐切细丝如发,入高汤成羹,口感软嫩清鲜。盐水鹅,扬州特产,肉质紧密,咸香适中。拆烩鲢鱼头,取肥大鲢鱼头,拆骨后与蟹肉、火腿等烩制,汤汁浓白,鲜美异常。”

      林安鹤听得入神,赞叹道:“原来如此,多谢沈大人指教,今日算是长了见识。”

      众人开始动筷。席间,季辰卿见宋砚池的筷子伸向那盅清炖蟹粉狮子头,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般地先一步伸手,将整个炖盅端到了自己面前。

      宋砚池的筷子落了空,停在半空,他抬眼看向季辰卿,嘴角勾起促狭的笑意。

      季辰卿迎上他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下意识的举动,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一直默默关注着自家二公子的朱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宋砚池那“碍眼”的笑容,气得险些把手中的筷子捏断,心中暗骂这姓宋的真是毫无分寸!若眼神能化作飞刀,宋砚池身上怕是早已多了几十个血窟窿。

      沈南初起初并未在意这些小动作,奈何这三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微妙得引人侧目。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季辰卿、宋砚池和一脸憋闷的朱明。

      食不言。待众人开始用饭,便只剩下碗筷轻碰与细微的咀嚼声。不多时,饭毕。

      账册还剩大半,况且青云商会那边答应补送的关键账簿还未送到,今夜显然无法算完。众人索性决定明日再战,收拾了碗筷,围坐在尚未撤去的饭桌旁,聊起了闲话。

      宋砚池率先打破沉默,看向林安鹤,笑道:“听林编修口音,似是蜀中人氏?”

      林安鹤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啊?我...我口音很明显吗?教我官话的先生明明说我讲得很好了呀!” 他下意识用了点家乡语调。

      宋砚池努力绷住脸,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我刚到燕京时,官话说得也不好,常被人笑话。我不服气,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吵不过我,可背地里该笑还是笑,好歹...算是知道避着我了。”

      季辰卿在一旁轻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你还好意思提?刚进国子监没几天,就跟人发生口角,还把人家打得躺进了太医院。人家师长上门讨说法,你倒好,差点让老学究也跟学生躺一块儿去。”

      宋砚池连忙喊冤:“二公子明鉴!那次可不是我先动的手!而且我哪敢对先生不敬?这事真不能全怪我...”

      季辰卿挑眉:“哦?听你这意思,若是你先动手,还打算连先生一起‘理论理论’?”

      宋砚池立刻偃旗息鼓,作乖顺状:“我哪有那个胆子...”

      季辰卿却不放过他,慢悠悠地补充道:“你若是真有那胆子,当时太医院那间病房,怕是要多加几张床榻才够。”

      “岂敢岂敢,我对诸位先生向来是敬重有加的。” 宋砚池赔笑。

      “这倒不假。” 季辰卿点头,“敬重到...把老师在学舍后院池塘里精心喂养、还没指头长的锦鲤苗,偷摸钓走了大半,末了还不忘给老人家桌上放几条‘孝敬’,气得老师吹胡子瞪眼,满院子追着你打。”

      宋砚池:“...” 黑历史被当面揭穿,他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摸着鼻子讪笑。

      一时间,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丝微妙的怅惘。曾几何时,宋砚池与季辰卿亦是同窗挚友,形影不离,言笑无忌。如今却官海浮沉,立场各异,虽同处一室,中间却似隔了无形屏障,再难复当年亲密无间。

      林安鹤察觉气氛有些凝滞,连忙打圆场,将话题引向宋砚池:“没想到宋大人亦是性情率真之人。下官瞧宋大人相貌,似乎有些异域风采,不知祖籍何处?”

      宋砚池收敛了玩笑神色,坦然道:“我来自甘州,边陲之地,山野村夫罢了。确是混血,家父有异族血统。当年在京城,没少因此被人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排挤讥讽。”

      林安鹤来前也隐约听过这些旧事,没想到竟是真,脸上露出些歉意,忙岔开话题,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齐逍远:“齐大人呢?听口音似乎也非中原人士?”

      齐逍远正神游天外,被点名愣了一下,才回道:“是,我是北疆人。”

      “北疆?那么远啊!家中父母定然十分牵挂吧?” 林安鹤关切道。

      齐逍远神色柔和了些:“嗯,家中...长辈时常来信。” 他顿了顿,没多说。

      林安鹤点点头,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到始终甚少谈及自身的沈南初身上,自然而然地问道:“说起来,似乎很少听沈大人提及家乡何处?”

      他这话问得随意,却让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季辰卿、宋砚池、齐逍远,乃至朱明,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落在了沈南初身上。

      沈南初闻言,执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眼帘微垂,掩去了眸中瞬间掠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沉静的淡漠。

      “家乡么...”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我年幼时便到了燕京,那时太小,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前尘旧事,恍如隔世,大多...都已忘了。”

      宋砚池面露惋惜,追问道:“一点都记不得了?连至亲模样、故土风物也...”

      沈南初轻轻摇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年故乡遭了兵祸,死了很多人。他们...也在其中。我侥幸活命,辗转流离,后来被人牙子瞧见,许是觉得生得还算齐整,便想将我带到燕京,卖与权贵人家为奴,换个好价钱。”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那人运气不好,买家还没寻着,自己便先死在了半路上。”

      齐逍远一直默默听着,此刻忽然抬眼,问道:“那人是怎么死的?”

      沈南初回视他,“我怎么知道?许是缺德事做多了,路上遭了报应,也未可知。”

      “你没回去看过?”齐逍远又问。

      沈南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回去?给一个拐卖我、还想拿我换钱的人收尸?再替他立个衣冠冢,年年祭拜么?”

      季辰卿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追问:“那后来呢?你如何到的燕京?又如何...入了宫?”

      沈南初瞥了他一眼,“后来?自然是靠自己两条腿,跟着流民,一路走到了燕京。在街头流浪时,听人说,宫里缺人,挨上一刀,净了身,便能进去,从此衣食有着,若是运气好得了主子青眼,说不定还能有几分权势。我那时走投无路,一听竟有这等‘好事’,转身便去寻了门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今想来,也不知算是幸,还是不幸。”

      林安鹤听得心中唏嘘,又觉气氛沉重,连忙安慰道:“沈大人如今苦尽甘来,深得陛下信重,已是常人难以企及。此番回京,还望大人能在陛下面前,为扬州之事多多美言,陈述我等查案不易。”

      沈南初神色恢复如常,淡淡道:“林编修言重了。分内之事,自当尽力。至于陛下心意,非臣下所能妄测,只能说...尽力而为。”

      “那便先行谢过沈大人了!”林安鹤拱手道。

      夜渐深,众人又闲话片刻,便各自起身,回房歇息。客栈重归宁静,唯有某个房间内,隐约还传出几下零落的算盘珠子碰撞声,很快也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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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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