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张旭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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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初透，昨夜的寒气尚凝在檐角枝头，薄雾如轻纱，尚未被朝阳完全驱散。
按昨夜商议，队伍分作两路：季辰卿带着监察御史林安鹤，直奔两淮盐政衙门调阅账册；沈南初则与宋砚池一道，前往拜会那位名动东南的扬州首富，青云商会会长张旭明。
马车碾过尚覆薄雪的青石街道，停在了一处气派雅致的园林宅邸前。园内景致被新雪妆点，玉树琼枝，静谧温婉。几株腊梅正傲雪盛放，暗香浮动，与清冷的雪气相融，沁人心脾。
引路的管事恰好办完事回转，见有客至，便客气地将沈南初与宋砚池请入。一路穿廊过院，黛瓦白墙的亭台楼阁在雪中更显清雅，园心叠石而成的冬山，覆雪后晶莹剔透，迎光处莹莹生辉。
行至正厅附近，管事并未停留，径直引他们往偏厅去。就在这时，正厅内传来清晰的交谈声。
沈南初脚步微顿，目光顺势向厅内扫去。
只见主座之上，一人身披华贵白狐裘氅，乌发以玉冠整齐束起。他的眼睛着清冷疏离，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姿态慵懒，正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指间一枚金戒。
似是感应到门外的视线，他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张旭明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却并未停顿，继续与厅中另一人，扬州巡抚对话，声音清朗从容：“自巡抚大人十年前履任扬州，广开商路，勤政恤民，方有今日四方辐辏、物阜民丰之象，大人功不可没。”
巡抚捋须笑道：“张会长过誉了。劝课农桑，通商惠工，本是官府分内之责。倒是青云商会这些年在扬州资办学堂、襄助公益，商贾百姓也多得会长指点提携，功在地方。一些利民的桥梁、粮仓等事，官府出些力气，亦是应当。”
“官商之道，贵在相济。”张旭明语调平和，“官府厘定规矩、提供便利，商贾流通货物、活跃市井，方能百业兴旺，民富国强，此亦我等共同夙愿。”
宋砚池顺着微微偏头，想绕过管事看看这个名声卓然的商贩是什么样的，等看清人的脸时，愣住了，“那位...便是青云商会的张会长？”
引路的管事立刻侧身一步，巧妙地挡住了他的视线，“二位大人，我家老爷正与巡抚大人商议要事，还请先移步偏厅稍候。”
宋砚池自知失礼，赧然一笑：“是在下唐突了，有劳。”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廊角，正厅内的巡抚才捋须开口，语气微妙：“张会长，你要等的‘客人’，似乎到了。”
张旭明将手中金戒套回指上，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嗯，不急。好茶需慢品，贵客...亦需静候。巡抚大人公务繁忙，可要先回衙署？”
巡抚起身，整了整官袍，意有所指：“不了，本官还得去看看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就此告辞。”转身时，目光似不经意般再次掠过张旭明沉静的侧脸。
偏厅内，炭火温暖，宋砚池等了约莫一刻钟，已有些坐不住，试图与沈南初闲聊几句，后者却只是专注于面前那碟精致的蜜豆花糕，一块接一块，吃得慢条斯理。
宋砚池只得尴尬地继续喝茶，眼见碟中最后一块花糕被沈南初拈起，他终于忍不住挑眉问道：“沈大人...似乎颇为喜爱此物？只是这般用法，不觉得甜腻么？”
见沈南初依旧有些神游天外，宋砚池提高了声音：“沈大人？”
“嗯？”沈南初回神，将花糕送入口中，漫应道，“尚可。”
宋砚池狐疑地打量着他：“下官总觉得大人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可是在忧虑此次查案之事？”
沈南初咽下糕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答反问：“宋大人方才惊鸿一瞥，觉得那张会长如何？”
宋砚池沉吟道：“观其形貌气度，不似寻常商贾。他明知我等来意，却偏在此时与巡抚公开会晤，看似张扬，或许反是故作坦然，以示心中无鬼？”
“看来宋大人对他第一印象颇佳。”沈南初语气平淡。
“那倒也不尽然，”宋砚池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只是未曾料到，能聚起如此庞大家业的商会首领，竟是这般...年轻俊朗，与下官先前所想大相径庭，一时有些意外罢了。”
“原以为鄙人相貌尚算周正，未想竟惊扰了贵客，实乃罪过。”清朗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张旭明不知何时已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浅笑，目光扫过桌上空了大半的碟盏，随即吩咐候在门边的侍女：“换些新茶点来。”他步入厅中，于主位落座，开门见山：“不知两位大人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宋砚池连忙起身，神色略显尴尬：“张会长言重了，是在下狭隘，以貌取人，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张旭明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宋大人过谦了，大人亦是年轻有为，气宇轩昂。”他转向一直静坐未语的沈南初，“这位想必是沈大人了，久仰。”
沈南初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张会长，客套便免了。我等奉旨南下，需重查两淮盐务及三年前朝廷购粮账目，事关贵商会，还请行个方便。”
听闻“购粮账目”四字，张旭明神色未变，只是略微沉吟，面露些许为难：“既是朝廷公务，鄙人自当全力配合。只是历年账册繁多，核计整理尚需时日，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天。几位大人远道而来，不妨趁此闲暇，领略一番扬州风物。扬州的丝竹、歌舞、乃至灯会，都堪称一绝，若不嫌弃，鄙人愿做东道，略尽地主之谊。”
“无功不受禄，张会长的美意，恐难消受。”沈南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张旭明闻言，顿了顿，与沈南初沉默地对视片刻。
张旭明轻笑出声，“沈大人说笑了。几位来扬州自有公务，是否赏脸，全凭各位心意。恰巧鄙人另有一约，先行失陪，账目之事，会尽快安排。”说罢，他起身微微颔首，吩咐了身边管事几句，便从容离去，留下沈、宋二人在偏厅。
待人走远，宋砚池低声道：“他这是何意？拉拢？还是刺探？”
沈南初望着厅外积雪的庭院，缓缓道：“用意难明。但眼下我们并无实证，不宜打草惊蛇。先回去，看看季少卿那边盐政衙门的账册，有何发现。”
与此同时，两淮盐政衙门。
盐政官值房内，炭火暖融。
季辰卿屏退了左右，只留盐政官一人。盐政官年约四旬，面庞儒雅，此刻却心有惴惴。眼前这位不仅是京中来的钦差，更是季家的二公子，身份尊贵，心思难测。
“下官不知大人今日莅临，仓促之间，招待不周，还望海涵。”盐政官姿态放得极低。
季辰卿把玩着茶盏盖，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等亦是奉旨行事，来得突然，谈不上打扰。久闻扬州青云商会张会长之名，不知大人在此地为官数年，对此人作何评价？”
盐政官心头一凛，这话问得刁钻。他远离中枢已久，对朝中最新风向及这位季二公子的脾性了解不多，只能谨慎斟酌词句：“回公子，下官任职两淮盐政已七年有余，亲眼见证青云商会从微末崛起。平心而论，其商事经营大体合规，于地方修桥铺路、建仓助学等善举亦有多方出力。扬州地狭人稠，民生多艰，商会所为，于百姓生计不无裨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季辰卿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心中更没底，话锋遂悄然一转：“然，商人重利，其心难测。商会规模日巨，难免引人侧目。下官既司盐政，亦有监察商贾之责，从未敢松懈。若其有丝毫异动，下官定当率先察觉，为朝廷剪除隐患，绝不容情！”
季辰卿听完，不置可否，只淡淡道：“陛下将两淮盐政托付于你，职责重大，望你好自为之。”
“下官谨记，绝不敢懈怠！”盐政官连忙躬身。
约莫一盏茶后，齐逍远与林安鹤各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文稿返回。
季辰卿见状，放下茶盏起身：“账册既已调取，不便多扰，告辞。”
盐政官一路恭送至衙门口，目送马车远去，才暗暗松了口气，拭去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刚转身回衙，便见后堂转出一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扬州巡抚。
“如何？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巡抚低声问。
盐政官摇头：“应对尚且周全，只是探了探对张旭明的口风。东西他们拿走了。”
“嗯。”巡抚眉头微蹙，“张旭明此人，心思缜密。他前日便暗示京中可能有人要对旧账起疑，让我们早做准备，我当时还未解其意...”
盐政官也露出疑惑之色：“他消息确实灵通得异乎寻常。只是...这等机密，究竟是谁透露给他的？”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隐忧。
雪，又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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