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青云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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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扬州城，阳光格外明媚，气温虽仍带着冬日的寒意，但凛冽的北风已被柔和的南风取代，日光慷慨地铺洒下来，竟有几分难得的、宁静的暖意。
瘦西湖面结了层薄冰，宛如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倒映着岸边银装素裹的垂柳与拱桥，别有一番清冷雅致。
连着数日顶风冒雪赶路，车队众人皆面露疲色。马车甫一停稳，沈南初便起身欲下
车透气，不料有人动作更快。
前方一辆马车帘子一掀，一道身影利落地跳下，竟是宋砚池。他脚下不停，径直越过沈南初，快步走向后面那辆更为宽敞的马车。车旁，季辰卿的随从朱明已摆好了
脚凳。
宋砚池脸上带着一种与平日沉稳不同的、略显急切的笑容，朝着车厢内朗声道：“二公子，扬州到了！瞧这雪，跟燕京的凌厉大不相同，温温柔柔的，一点都不冻人。”
朱明闻声，也朝车内轻唤一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掀开厚重的锦帘，、他目光先落在宋砚池伸出的手上，略一停顿，并未去扶，而是自己扶着车门，借着脚凳稳步下了车。
落地后，季辰卿不着痕迹地稍稍避开了宋砚池过于靠近的搀扶，转身走向一旁的沈南初，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沈公公想必已看过随行名册，只是纸上姓名，到底与人对不上号。众人旅途劳顿，不如先安顿半日，待晚间设个便宴，让大家彼此熟悉
一番，也便于日后公务协作。”
沈南初颔首，“二公子思虑周全，此议甚好。那便有劳二公子安排了。
“分内之事。”季辰卿微微欠身，转向众人，“诸位辛苦，我们先寻客栈落脚歇息。”
一行人牵马引车，朝着扬州城心走去。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虽是冬日，繁华不减。
引人注目的是，许多店铺的匾额或招幌旁，都绘着一个相似的印记，祥云托着
跃起的鲤鱼，线条流畅，寓意吉祥。
“这青云商会的徽记，倒是无孔不入。”一位同行的年轻御史低声感慨。他是今科进士，少年得志，被都察院派来历练，此刻望着鳞次栉比的商铺，眼中满是惊奇，“都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寻常商贾能精熟一两门营生已属不易，这青云商会竟能涉足百业，且皆有规模，当真令人费解。”
沈南初瞥见同伴们脸上的倦色，随口应道：“或许，是得了七窍玲珑的经商天分吧。”
行至一处较为安静的街巷，此处聚集着几家装潢雅致的秦楼楚馆，白日里门户紧
闭，尚显冷清。一间勾栏的朱红门廊下，一个掌柜模样的执事正裹着厚裘，倚着栏
杆晒太阳。
宋砚池踱步过去，指着檐角那个醒目的鎏金鲤鱼祥云徽记，客气地问道：“这位掌事，请教一下，这满城可见的徽记，可是同一家商号的招牌？”
那执事捻着山羊须，带着几分本地人的优越感笑道：“客官是初来扬州吧？咱们
这‘闻莺阁’自前朝晋元年间便在此扎根了，比那青云商会可早了五十多个年头呢！”他话锋一转，“不过嘛，如今商会确实是我们最大的东家之一。”
“哦？您指的是扬州首富，张旭明张会长？”
“正是。”执事点头，谈起生意经来了兴致，“张会长推行这‘合股制’，着实高明。商会出本金，我们出力经营，赚了钱按股分红。虽说要分出去一些利，但背靠大树
好乘凉啊！有了商会的门路、货源和庇护，生意反倒比从前更红火了，这钱，赚得踏实！”
宋砚池拊掌赞叹：“妙啊！不出人力，不担日常经营之劳，仅凭资本注入，便能坐享百业红利，钱生钱，利滚利，难怪能累积如此身家，成一方首富。”
季辰卿在一旁静静听着，若有所思地开口：“商户得以资金扩充，东家坐收稳定红利，银钱如水，流转于各业之间，确实能盘活一地商贸，滋养民生。张会长此法，
颇有古之货殖大家遗风。”
众人虽未必尽懂其中深奥的经济关节，却都暗暗觉得，这张会长绝非寻常逐利商人可比。
方才那年轻御史忍不住追问：“若是...万一哪家铺子经营不善，折了本钱，又当如
何？”
执事脸上轻松的笑意顿时凝滞了几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张会长终究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回报。若是遇到他都兜不住的祸事，或者有人想赖账....”
他声音更低了，“那可都见过阎罗的模样。当然，张会长手段通达，只要不是天塌下来的祸事，他自有法子平息，保大家都有饭吃。”
季辰卿闻言，淡淡道：“怪不得一路行来，所见许多商铺，无论酒肆、布庄、银号，乃至这风月之地，皆有青云徽记。这张会长，已将触角延伸至扬州城的脉搏之中了。”
执事略带自豪地补充：“何止民间！连官府都与青云商会有合作呢！上头要修桥铺路、兴修水利，一时钱粮不凑手，常找张会长拆借。商会遇上些麻烦，巡抚衙门也常行方便。就说一年前吧，商会出资，官府出地，在城郊新建了好大一座粮仓，名义上是官仓，实则...嘿嘿，若遇事，周边州府想借粮，也得先问问商会的意思。
沈南初似不经意地问道：“修建这座粮仓，是巡抚大人提议，还是张会长的主意？”
“是张会长提的。”执事答道，语气中竟有几分推崇，“张会长常说“未雨绸缪’，颇有古君子之风。当初这合股制的章程刚拿出来，不少商户犹豫，还是巡抚大人亲自出
面游说，才得以推行呢。”
正说着，街角传来一阵人声，似是换班的龟奴来了。执事连忙起身：“哟，光顾着跟几位贵客闲聊，失陪了，班头该来查岗了。”说罢拱手匆匆离去。
留下原地的众人，却因执事最后那几句关于“官商合作”、“巡抚游说”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地方的权柄与豪商的巨资纠缠过深，其中的分寸与隐患，他们这些
京城来客，心知肚明。
这时，一阵喧闹的锣鼓唢呐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众人退至道旁，只见一队长长的迎亲队伍迤逦而来。为首一匹系着大红彩绸的枣红马上，坐着个身着锦袍、大
腹便便、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看年纪已近花甲。他身后跟着望不到尾的挑夫仆从，抬着无数扎着红绸的箱笼，喜气铺天盖地。
那男子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对着街道两旁的人群高声笑道：“诸位乡亲父老！本官今日纳第八房美妾，大喜之日，与民同乐！有闲暇的，都来我太守府喝杯水酒！
若是实在不得空也无妨，本官期待能收到诸位的一份‘心意’，让本官也感受感受大家的祝福嘛！哈哈！”
齐逍远抱臂看着，嗤笑一声：“好大的官威，这收礼都收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年轻商贩听了，悄悄拉了拉齐逍远的衣袖，低声道：“客官小声些！什么官威...他那太守府，不是有头有脸的官儿或富商，根本进不去！这都...这个月第八回了！”
连宋砚池都惊了，凑过去低声笑道：“这个月？第八房？这老...大人看着年岁不小，倒是龙马精神，老当益壮啊。”
商贩苦着脸，叹道：“壮什么呀！我是这月初才来此地摆摊的，听老住户说，嫁进去的姑娘就没几个能活得长久的，偶尔有抬出来的，身上...哎哟，那鞭痕、针眼的，老吓人了！”
随行的那名年轻御史林安鹤闻言，面露怒色：“如此行径，也配为一地父母官？你们就没人往上告发？”
商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想，是不敢啊！客官，您不知道，扬州这潭水深得很！听说这位太守，是朝里某位大官的故旧，有靠山的！”
齐逍远眼睛眯起，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刀柄，声音冷了几分：“哦？朝中大员的故旧？有意思。不知是哪位大人的麾下，手眼能通到扬州来？”
商贩脸色一变，慌忙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听说是姓.….”他
猛地住口，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几位客官，你们是外乡来
的，听我一句劝，有些事别打听，有些话别说，平平安安最好。”
宋砚池挑眉，“怎么，这太守府是阎王殿？连个名号都成了忌讳？”
商贩急得跺脚，几乎要哭出来：“几位爷，真不是玩笑！前些日子有个外乡书生，吃多了酒，在酒肆里说了几句太守强娶民女、草营人命的话，第二天...人就飘在
瘦西湖的芦苇荡里了，捞上来时，浑身骨头没几根好的.….”
众人听得心头一凛，正待细问，旁边一直埋头整理菜摊的老农，忽然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宋砚池几下，迟疑地开口：“这位...这位客官，瞧着好生面善...是不是前几个月，在城门口打听正月免税那事儿的汉子？”
宋砚池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神色自若地转过头，对着老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竟有几分憨厚：“老人家怕是认错人了吧？我这张脸啊，打小就被人说大众脸’，走哪儿都有人说像谁谁谁。今儿倒是头一回听人说像问路的，有趣。”
他语气轻松自然，带着点自嘲，说完还朝老农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对那太守的迎亲队伍更感兴趣似的，踮脚张望起来。
老农挠挠头，咕哝道：“不能啊.…..那汉子个头跟你差不多，也这般高壮，说话口
音...好像也有点像北边来的.…..难道真记岔了？”他摇摇头，继续整理他的青菜萝卜去了。
这番对话声音不高，但恰好落在不远处的沈南初和季辰卿耳中。
季辰卿目光掠过宋砚池看似专注看热闹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困惑的老农，端起手炉，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并未言语。
沈南初则垂眸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深邃。大众脸？一个能让老农在数月后还记得其询问具体细节的“大众脸”？
远处，太守那支披红挂彩、喧闹招摇的队伍渐行渐远，喜庆的锣鼓声被府邸高墙阻隔，变得模糊不清，只余下漫天飞舞的红绸，在冬日的晴空下，莫名透着刺眼又森然。
林安鹤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吐出四个字：“无法无天！”
宋砚池却忽然笑了，“既然此间无人敢管，也无人愿管，那不如...”他转头，目光扫过齐逍远，又看了看沈南初和季辰卿，“在下平日最爱凑个热闹。太守大人如此‘盛情’，广邀宾客‘同乐’，我若不去讨杯喜酒，沾沾‘喜气’，岂不是太不识抬举，辜负了大人一番美意？”
齐逍远闻言，接口道：“宋兄所言极是。这等‘太平盛景’下的‘大喜之事’，不去亲眼见识一番，亲身感受一番，倒是真真可惜了。”
那年轻的商贩见他们竟真动了心思，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扯住离他最近的齐逍远的衣袖，声音发颤：“几位爷！可万万使不得！那太守府...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进去容易，出来难啊！前车之鉴，血淋淋的！”
季辰卿见状，温和地拍了拍商贩的肩膀，语气沉稳：“小兄弟莫急，我们自有分寸。只是去看看，喝杯水酒便走，不会惹事。”
商贩见他气度不凡，衣着考究，不似寻常百姓，稍微定了定神，但忧虑不减，抽噎着继续道：“你们...你们不知道里头的厉害！太守大人跟盐政衙门的老爷、还有咱们扬州的那位巡抚大老爷，都是穿一条裤子的！那巡抚大人在咱们扬州都干了十几年了，稳如泰山！他们官官相护，铁板一块！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受了天大的委屈，往上告？状纸怕是连扬州城都出不去！最后惨的，还不是我们这些没根没基的平头百姓？”
众人先前听他喊“水深”，还只当是寻常的吏治腐败，地方豪强横行。此刻听到“盐政官”、“巡抚干了十几年”、“官官相护”这些字眼，心头皆是一凛。他们此行，明面上是查张旭明的盐商旧账，实则矛头隐隐指向的，是与盐政、与地方大员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利益网！
扬州这等膏腴之地、漕盐重镇，巡抚一职向来是肥缺，通常任期不会太长，频繁调换以防坐大。这位却能稳坐十几年，说朝中没有过硬的后台、地方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谁能相信？再联想到盐政官员多为皇亲国戚或皇帝亲信担任...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
沈南初一直静听着，此刻略显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既来之，则安之。先按兵不动，莫打草惊蛇。既然撞上了，便去看看这喜宴究竟是何光景。记住，多看，多听，少言。”
他顿了顿，看向季辰卿：“二公子，你身份清贵，不宜涉险太过，稍后宴上还需多加留意，随机应变。”
季辰卿颔首：“沈公公放心，我明白。”
见他们去意已决，商贩无奈地松开了手，看着他们朝着太守府方向走去，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转身迅速钻进了旁边一条幽暗的小巷，消失不见。
扬州太守府，今日果然是“张灯结彩”。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檐下挂着硕大的红灯笼，门楣上贴着鎏金的双喜字，来往仆役穿梭不息，表面看去，一派喜庆升平。
然而，进到府来，府中的下人，不管是端茶递水的丫鬟，还是引路侍立的仆从，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彼此间鲜少交谈，即便开口，也是压低了声音，简短急促。偌大的府邸，喜庆的装饰掩盖不住诡异的寂静，连丝竹乐声都显得有几分僵硬空洞。
今日是太守纳第八房妾室的日子，本该是宾主尽欢、喧嚣达旦的时刻。可偏偏，据说那位新姨娘是个不识抬举的“烈性子”，不肯顺从，惹得太守老爷在洞房里大发雷霆，摔了合卺酒。
这消息如同阴云，悄悄笼罩在府邸上空，让本就心怀鬼胎的宾客和战战兢兢的下人们更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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