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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启程 ...

  •   皇城的冬日,银装素裹,一片肃杀。街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光初亮,路上行人稀少。沈南初随着马车微微的摇晃闭目养神,出了内城便换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轿,一路行至城外约定的汇合地点。

      城外官道旁的空地上,已整齐停着数辆规格统一的马车。沈南初下了轿,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径直走向其中一辆。上车前,他接过随行侍从递上的出行人员名册,随手翻开。

      目光扫过,一个名字让他微微一怔,季辰卿。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弯腰钻进车厢。

      宽敞的车厢内燃着暖融融的炭炉,铺着厚实的羊毛毯,矮几上温着热茶。外边寒意刺骨,里头不着半点寒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嘎吱”声。

      “啊、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突然打破了车内的沉寂。声音透着浓浓的鼻音,有些耳熟。

      沈南初眉梢微动,抬手掀开了车窗棉帘的一角。

      只见齐逍远骑着一匹黑马,跟在马车侧后方。他未戴风帽,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口鼻间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双手虽戴着手套,却仍能看出僵硬,随着马匹行进,身体在寒风中微微瑟缩,牙齿偶尔发出不易察觉的磕碰声。

      沈南初瞧着,只觉得好笑,正要放下帘子,齐逍远却似有所感,恰好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

      沈南初索性将帘子挂起,迎着凛冽的寒风,语气带着上一丝嘲弄:“哟,这不是齐大人吗?几日不见,怎的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齐逍远冻得发木的脸抽动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道:“沈公公说笑了。卑职区区一个禁军都尉,哪配坐这暖车软轿?什么寒风啊,大雪啊,自然得自己扛着,受着。”

      沈南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窗棂:“是吗?我倒不知,如今谁还能随意调遣得动鹰眼出身的齐都尉。莫非是任大人?”

      齐逍远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被雪覆盖的官道,声音平平:“人微言轻,家中又无高官显贵庇佑,自然是上头让去哪儿,就得去哪儿。谁调不是调?”

      沈南初轻轻一笑,收回目光,端起矮几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原来如此。那这风雪,确是该齐大人好生受着,历练历练。”

      这话听着寻常,却隐隐刺人。齐逍远心头那股因天寒和差事而生出的闷气,又被撩拨起几分。他冷笑一声,“是啊,比不得有人天生好命,一辈子顺风顺水,即便遇上再大的坎儿,也自有人铺路搭桥,保驾护航。”

      车内,沈南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面色依旧平静,眉宇间却倏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瞳色也深沉了几分。

      “相交日浅,未谙世事,便勿要以己度人,妄测天命。”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风雪传来,“命好不好...你又知道多少?”

      齐逍远心里也有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没再接话。

      沈南初有些莫名其妙,看不懂怎么说两句就生气了,齐逍远终究是他为数不多与故人有关的人了,好歹是同门,有些心结,不宜在此刻加深。他声音缓和了些,“大师傅...他老人家,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齐逍远愣住了,没想到他会不知道,心头的气却无法驱散,过了半晌,他才闷闷地叹了口气,抬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颗镇上买的、最普通的饴糖。

      “师傅...一切都好,身子骨硬朗着。”他将糖递向车窗,声音低了些,“方才...是我口不择言,抱歉。”

      寒风中,那几颗糖显得有些单薄。

      沈南初看着那递来的糖,没有立刻去接。齐逍远等了等,以为他不要,正打算收回手,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后伸出,轻轻捻走了两颗。

      指尖相触,一瞬冰凉。

      垂首静默了片刻,齐逍远心中千头万绪,想说什么去,话到喉头翻滚,舔了舔冻得干裂的嘴唇,终于还是开口,低声道:“师兄...燕京之外,天地广阔。以你的本事,想去哪里不成?何必...非要困在此地,与虎谋皮,让自己越陷越深?”

      沈南初轻轻咬碎口中的饴糖,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涩。他出声打断了齐逍远未尽的劝说,声音平和,“庸碌苟活,忘却前尘,非我所愿。” 他顿了顿,“你没经历过,自然不懂‘恨’字如何写就。这不是你该劝的事。若你此行另有任务,比如...探我的底细,大可直言。我等着便是。”

      寒风卷着雪沫,从窗口灌入,吹动他的衣袖,带来砭骨的凉意。

      齐逍远喉头一哽,那句“他们都在替你隐瞒,师傅、师兄弟们...都盼着你能放下,好好活着”卡在嘴边,终究难以出口。他转而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师兄,你如今所为,如同行走于薄冰深渊之畔。终有一日,算计过头,恐会深陷弱水,再难回头,亦难自救。”

      沈南初厌倦了这种无意义的劝解,语气带上不耐,打断他:“仇雠未灭,自身尚且半死不活,谁有闲心虑及遥远的日后?等什么时候该死的人都死绝了,再来谈以后不迟。”

      ‘...只怕到那时,挂念你的人,早已心忧成疾。’ 齐逍远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换了个问题,试探道:“你的...仇家,很多?”

      沈南初闻言,蓦然转头,目光穿过摇晃的车帘,落在齐逍远被风霜扑打的脸上。那眼神幽深难测,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仿佛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嗯。多到...记不清了。能杀几个是几个,杀到哪儿,算哪儿。”

      齐逍远心中一凛,欲言又止,最终只干巴巴挤出四个字:“回头是岸。”

      沈南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有这功夫劝我,不如自己静心练功,或打坐冥想,岂不比这有意思得多?”

      “师兄!”齐逍远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你还年轻,余生漫长,总有机会去弥补,去开始新的...”

      “够了。”

      沈南初淡淡两个字截断了他所有未尽之言。随即,车窗的棉帘被“唰”地一声放下,彻底隔绝了内外。

      齐逍远看着那晃动的车帘,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只能用力一夹马腹,跟上队伍,将满腹的忧虑,再次埋入这漫天的风雪之中。

      就在这队看似平静的官家车队后方不远,雪原的稀疏林木间,还远远缀着两骑。

      “服了,真服了...这鬼天气...” 无忧蜷在马背上,缩着脖子,尽管穿着厚实的裘衣,仍被冻得龇牙咧嘴。他五音不全,却偏要低声哼哼唧唧,不成调地抱怨,“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还得在这儿喝西北风,盯梢盯梢...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两匹耐力颇佳的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缓慢前行,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无忧和贺今伊就这样,一边执行任务,一边互相低声吐槽了一路。

      无忧哼唧了半天,忽然停下,转过头,正色问旁边的贺今伊:“我说,陛下既然对沈掌事并非全然信任,疑他暗中另有图谋,为何这次南下查案,偏还要点他为主事?这不是...纵虎归山,或者说,给他创造机会么?”

      贺今伊仰头灌了一口随身皮囊里的烈酒,一股暖流下肚,才舒了口气。他眯眼望着前方雪地里几乎要与天地同色的车队小黑点,摇了摇头。

      “你问我?我问谁去?” 贺今伊将皮囊塞好,“天心难测。我要是能把圣意揣摩得明明白白,还用来干这苦差事?早去当个会揣摩上意的‘弄臣’了,锦衣玉食,岂不美哉?”

      “倒也是...” 无忧叹了口气,重新蔫了下去,“只盼是陛下多虑了。不然,万一哪天咱们一个没看住,真让他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动静...你我恐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倒不至于。”贺今伊比较乐观,分析道,“陛下绝非昏聩之主,心中自有权衡。沈大人近来虽有些动作,但明面上看,无非是借查案之机,笼络如宋砚池这等不得志的官员,培植些羽翼。尚未见他有直接危害陛下或朝廷的举动。”

      无忧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上次秋猎,咱们暗中护卫,不是有人从背后偷袭,手法刁钻,打了我一个闷棍吗?当时就觉得那身法诡谲...现在越想越觉得,会不会就是他?”

      贺今伊瞥了他一眼:“陈年旧账,还惦记着呢?怎么,想找机会讨回来?”

      “不是讨不讨回来的问题!”无忧挠挠头,“我外家功夫是不如你,但轻功和隐匿追踪自认不差。若当时真是他,不仅能瞒过我的耳目近身,出手方位还那般刁钻...真动起手来,我独自对上他,心里还真没底。”

      贺今伊拍了拍腰间佩刀,语气笃定:“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再说了,退一万步讲,他若真敢对我们直接动手,那便是图穷匕见,自绝于陛下。届时,陛下也绝不会再留此隐患。于公于私,他都讨不了好。”

      话虽如此,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几个月前。

      扬州城,雄踞长江之滨,毗邻淮水,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水网密布,舟楫如梭。这里自古便是南北漕运咽喉,商贾辐辏之地,富甲东南,文风鼎盛。

      时值深冬,寒风料峭。越是靠近巍峨的扬州城门,官道上行人车马便渐渐稠密起来。

      城门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守城兵卒比平日多了数倍,披甲执戈,面色严肃,正挨个严格盘查入城之人。一个队长模样的军士叉腰站在拒马旁,声音洪亮地反复吆喝:“都听好了!今日刺史大人亲临巡视城防,查缉宵小!所有人等,路引文牒务必备齐出示!无路引或路引有疑者,一律不得入城!听见没有?!”

      排队等候入城的百姓队伍里,几个挑着担子、衣衫单薄破旧的农人凑在一起,愁眉苦脸地小声议论。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前几日不是刚折腾过一回,说要加征什么‘城门修缮捐’么?怎的今日连进城都这般严了?”

      “嘘...小点声!没看见那些官爷眼神凶着呢?可别惹祸上身。”

      “不是说...朝廷不是有恩旨,腊月、正月免关税么?这眼瞅着就要进正月了...”

      “哼,朝廷的旨意?天高皇帝远!到了这扬州地界上,还不是刺史大人和那些老爷们说了算?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原来,自昭元帝体恤民生疾苦,便下旨豁免每年最冷的腊月与正月两个月的城门关税,以减轻百姓、行商负担。此制已施行十数年。

      “几位老乡,打扰一下。”

      一个低沉陌生的口音插了进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问话的是个身材异常魁梧高大的汉子,肤色是常经风霜的深麦色,眉眼轮廓较中原人略显深刻,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风尘仆仆。他牵着一匹瘦小的骡子,骡子背上行李简单。

      见众人目光带着警惕打量自己,汉子忙露出一个憨厚甚至有些局促的笑容,解释道:“莫怕,莫怕。俺是北边冀州来的,老家那边...唉,年头不好,活不下去了,想来扬州投奔个远房表亲,寻条活路。”

      一听是冀州来的,周围百姓眼中的戒备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与同情。冀州边地,近年确实不太平,匪患、战乱时有耳闻,南下逃难谋生者不在少数。若非实在活不下去,谁愿背井离乡,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

      一位年长些的农夫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不少:“唉,这世道...都不容易。既来了,就安心吧,扬州繁华,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有口饭吃。”

      “是,是,老乡说得对。”汉子连连点头,笑容更憨厚了,随即像是才想起刚才听到的议论,好奇地问:“俺刚才听几位说,这进城...还要纳关税?不是听说朝廷有恩典,正月里免这个钱么?”

      那老农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朝廷是免正月关税啊,可眼下这不还没到正月么?腊月里该交还是得交。”

      汉子脸上笑容一滞,他挠了挠头,自言自语般嘀咕:“哦哦,对,对...瞧俺这脑子,一路上冻迷糊了,还没到日子呢,就开始糊涂了...” 他顿了顿,又看似无意地追问了一句:“那...这正月免税的规矩,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俺老家那边消息闭塞,不太清楚。”

      老农虽觉得此人问题有些古怪,但还是答道:“好些年了,打先帝爷那时候就定下的规矩,少说也有十来个年头了吧。”

      “一直都...是正月才免?”汉子又问了一遍。

      旁边有人不耐烦了:“你这人好不晓事!都说了是先帝爷定的规矩,正月免,腊月照常!问东问西的,难不成朝廷规矩还能年年变?”

      汉子连忙赔笑:“是是是,老乡别恼,是俺多嘴了,不懂规矩。” 他拱了拱手,“多谢几位指点,打扰了。” 说罢,便牵着骡子,转身离开了排队的人群,似乎并不打算立刻进城。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外围,那几个百姓面面相觑,低声嘀咕:

      “这人...看着挺壮实,怎么好像脑子不太灵光?”

      “就是,问的话古里古怪的。”

      “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那魁梧汉子并未走远,他在离城门不远的一处茶摊旁停下。茶摊角落,蹲坐着一个年轻小贩,面前摆着些针头线脑的杂货。引人注意的是,这小贩左眼蒙着一块粗布,是个眇目之人,正低头沉默地整理货物,对周遭喧哗漠不关心。

      汉子将骡子拴好,走到小贩面前,蹲下身:“兄弟,帮个忙。事后,必有重谢。”

      瞎了一只眼的年轻商贩手上动作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那仅剩的右眼,在低垂的眼睑下,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瞥向汉子沾满泥雪的靴子。

      寒风掠过城门,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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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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