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收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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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宣室殿内，气氛凝重。
内阁几位重臣，连同都察院叶峰、户部蔡据、以及作为关键证人的宋砚池等人，皆肃立于御前，共议昨日户部账目与仓库失火一案。
叶峰手持昨夜整理的疑账汇编，率先出列，声音洪亮愤慨：“皇上！窥一斑而见全豹，昨日户部账目之诡谲，仓库失火之‘巧合’，桩桩件件，皆指向蔡据蔡大人把持户部期间，贪贿成性，蠹国病民绝非一日！这些年来，他手握全国赋税钱粮大权，上下其手，似昨日那般真假难辨、疑窦丛生的‘账目’，不知还有多少藏于暗处！”
他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如今国库日益吃紧，地方拖欠税银之奏报屡见不鲜，皆因中枢有此硕鼠盘踞，层层盘剥所致！留此等人在朝堂要津，无异于纵虎食人，危害社稷根基！臣身为都察院副宪，督察百官乃分内之职，竟容其坐大至此，实乃失职！今证据确凿，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严查蔡据及其党羽贪贿之罪，以正朝纲，以清吏治！”
蔡据闻言，面上毫无惧色，反而冷笑一声，出班驳斥：“叶大人好大的口气！蔡某尚未经三法司正式提审，更无确凿人证物证指向蔡某受贿，仅凭你叶峰一人之言，加上几本真假难辨的账册，便要当殿给一位二品尚书定罪？若朝廷法度皆如叶大人这般儿戏，还要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何用？不如就由你叶大人一人独断专行，生杀予夺罢了！”
他环视众人，语带讥讽：“如今大理寺奉旨追查账本真伪、寻找实证，这才过去一夜，相关人证尚未详细讯问，证物更需时间核验。叶大人与其同党便如此迫不及待，要致蔡某于死地？依蔡某看，叶大人哪里是真想查清贪腐，分明是借题发挥，排除异己，行党同伐异之实！”
他挺直腰板，声音陡然拔高，“蔡某若当真触犯国法，自有律条惩戒，蔡某绝无怨言！但国法昭昭，定罪也需依规依程，明证确凿！若人人皆可如叶大人这般，空口白牙便定大臣死罪，则国之律法威严何在？人若无仪，不死何为！”
叶峰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驳斥激得怒火中烧，再也顾不得朝堂仪态，指着蔡据鼻子骂道：“蔡据！你这老贼！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你的罪证还需如何查？那些假账，那些不翼而飞的银粮，那些‘恰到好处’的大火，哪一桩不是指向你户部，指向你蔡尚书？！你在此拖延时间，百般抵赖，究竟在等什么？等哪路神仙下凡来给你这贪官污吏翻案不成？！”
眼见两人越吵越凶，一直沉默旁观的阁臣林吉明终于轻咳一声，出班缓颊。
他面容沉痛，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皇上，臣林吉明有罪。臣蒙先帝及陛下信任，兼管户部与兵部事务，兵部前尚书是臣保举上位，却包藏祸心。如今竟也未能察觉户部账目存有如此多疑点，让人在臣眼皮底下玩弄伎俩，实乃臣无能失察，愧对先帝，更愧对陛下重托...”
他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心悔过。
叶峰却毫不领情，嗤笑打断：“林阁老何必在此惺惺作态？谁人不知您老人家是下任首辅呼声最高的人选，兵部造了。如今户部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您自然要想方设法，将自己从这潭浑水里撇得干干净净。只是不知林阁老这番‘自责’，是真觉有愧，还是想借先帝之名，行庇护同党、打压异己之实？”
这话可谓诛心！
蔡据眼见林吉明被如此挤兑，顿时目眦欲裂，跳出来护主：“叶峰！你休得血口喷人！林阁老这些年夙兴夜寐，为朝廷呕心沥血，虽因诸事繁杂，成效未必尽如人意，然其沥血披肝、竭忠尽智之心，天地可鉴！怎么到了你这老匹夫嘴里，就成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叶峰反唇相讥，语带轻蔑：“嗬，主子还没发话，底下养的狗倒是先急着吠起来表忠心了！”
“你...！”
“够了！”
御座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萧时予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把玩的一本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之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萧时予面色沉郁，目光扫过叶峰与蔡据：“这里是宣室殿，商议国事之地，不是让你们如同市井泼妇般吵闹撕打的地方！有何冤屈，有何证据，该去向大理寺、刑部陈述！朕坐在这里，要听的是结果，是解决问题的方略，不是看你们互相攻讦！”
“众卿，可听明白了？”
一直安坐于绣墩之上、闭目养神的首辅方知也，此刻微微睁眼，侧耳倾听皇帝说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刚刚回神。
待殿内肃静片刻，方知也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响起：“陛下息怒。老臣以为，既然从现有的户部账册中，一时难以完全厘清银粮具体流向与亏空明细，而关键证物又接连‘意外’损毁...”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二字，继续道：“...不妨换一个思路，从与这些钱粮往来最为密切的‘外人’入手查起。比如，历年购买盐引数量最多、与户部盐务往来最频的盐商——张旭明。”
“张旭明？”蔡据皱眉，下意识反驳，“此人不过一介商贾，纵然富有，又能说明什么？难道首辅认为，户部之事，竟与一个商人有干系？”
“非也。”方知也捋须淡笑，“蔡大人或许忘了，三年前东南大疫兼有水患，朝廷紧急调拨银两，赴江南购粮赈灾。当时，承担其中近七成粮秣供应、一举解了朝廷燃眉之急的，正是这位张会长。他也借此机缘，从寻常富商一跃成为朝廷褒奖的‘义商’，更获得了稳定的皇商身份，富甲东南。”
他缓缓转向萧时予，问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户部为此事，特拨的购粮专款是多少？”
萧时予稍作沉吟，答道：“朕记得，是一百八十万两。”
“陛下记得分毫不差。”侍立在御案一侧的沈南初适时开口，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本户部旧档，他翻到其中一页，“而根据当年采买记录与市场比价，张旭明所供粮秣的最终结算价格，比同期江南同等品质粮食的普遍市价，高出整整三成。”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吏部的侍郎急忙出列解释：“陛下，当时情形紧急，疫区封锁，漕运不畅，粮价飞涨乃常态。张旭明能冒险组织大量粮船供应，价格略高，也属...属战时特例，情有可原...”
“特例？”一直沉默旁观的宋砚池忽然开口打断，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代大人所言或许有理。但下官查阅户部存档发现，当年响应朝廷征召、愿意供粮的商贾并非仅张旭明一家。其中出价低于张旭明者，亦有人在。为何最终独独张旭明能揽下七成份额，并以此高价结算？”
他猛地转向萧时予，撩袍跪地，声音铿锵：“陛下！张旭明一介商贾，何以能在国家危难之时，精准把握时机，以远超常理之价，与户部做成如此巨量交易，并由此飞黄腾达？此中关节，绝非‘特例’二字可以掩盖！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张旭明历年所有商业往来，尤其是与户部各级官吏之间的账目、书信及人情勾连！此案突破口，或许正在于此！”
萧时予目光在宋砚池坚定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脸色变幻的蔡据，最终缓缓颔首。
“宋卿所言，不无道理。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价，然其中是否存有猫腻，确需查证。”他转向叶峰，沉声下令，“叶爱卿，彻查盐商张旭明与户部往来一事，便交由你都察院主导，务必详查细究，不得有误。”
“臣，领旨！”叶峰精神一振，躬身接旨。退下时，经过宋砚池身边，他脚步微顿，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待商议既定，众臣行礼告退，偌大的宣室殿终于安静下来。
萧时予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沈南初在殿内。方才在朝堂上积压的疲惫此刻悄然浮现，他索性伏在堆满奏章的案头，闭目养神。
沈南初见状，无声地退出殿外，吩咐听安等人速去准备热水、干净衣袍及一些清淡易消化的点心，送至偏殿。
约莫一炷香后，萧时予才起身，只随意罩了件宽松的墨色绒边寝袍，便踱入了温暖如春的偏殿。颈侧还残留着先前情绪激动时未褪尽的薄红，但面色已平静许多。
沈南初正将几样精致小菜和粥点摆上榻边矮几，见他进来，手上动作未停，只开口问道：“陛下今日在殿上，是有意要用宋砚池？此人锐气有余，只怕...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账也更难查清。”
萧时予拈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含糊地说，“朝中要害之位，二十多年来，不是没动过，就是被各种门生故旧、同乡宗亲把持，早已盘根错节，铁板一块。想让这些人乖乖腾出位置，换上新鲜血液，不借势闹出点足够震动朝野的大事，如何能行？”
他又喝了口茶，慢慢咽下，才继续道，“宋砚池此人，有胆识，有执着，眼下正合用。先用着，让他去撕开一道口子。至于日后...待有了更合适、更稳妥的人选，再论不迟。”
他用丝帕擦了擦指尖，抬眼看向沈南初，“所以，张旭明这条线，必须查下去，而且必须查出足以服众的结果。这案子，必须得成。”
沈南初将一碗温热的碧粳米粥推到他面前，轻声道：“我明白。只是，银钱流向最是隐秘，若他们早有准备，账目做得干净，或已将财物转移隐匿，追查起来恐怕不易。”
“无妨。”萧时予端起粥碗，“追不回具体的赃款流向，也不打紧。张旭明身为扬州首富，积财巨万，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只要坐实了他与户部官员勾结、侵吞国帑的罪名，抄没其家产以充国库，顺理成章。这笔钱，不就回来了么？”
沈南初默然片刻，道：“这世道，仅凭良心与规矩，确实很难累积如此惊人的财富。三年前那场赈灾粮采买，便是他攀上高枝的关键一跃，从此皇商加身，地位稳固。”
萧时予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放下粥碗，看向沈南初，眼眸深处映着跳动的烛火。
“所以，”他缓缓道，字字清晰，“明日，你便启程，亲赴扬州。”
“替朕，去会一会这条养肥了的‘大鱼’。看看他这富可敌国的家业底下，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又连着朝中哪几根系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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