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天价粮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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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染透了宫檐的琉璃瓦，几只晚归的麻雀啁啾着掠过，叫声淹没在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梆子声里。
户部衙署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都察院身着青衣的属官已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面色肃然。檀木算盘珠被拨动的声音密集如急雨，噼啪作响，满堂烛影摇曳下，尽是伏案疾书、凝神核算的身影。朱笔在陈年账册上勾画不断，势要将每笔银钱往来都拆解出前世今生。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叶峰，踞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官帽椅上，手边的青瓷茶盏已经续了三回水，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侍立在一旁的户部右侍郎王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案几上那碟几乎见底的芙蓉酥，后槽牙暗暗发紧。这位御史台来的“活阎王”，今日怕是掘地三尺方肯罢休。
檐下铁马被夜风吹动，叮咚作响。
沈南初踏着渐浓的暮色转过回廊，一眼便瞧见齐逍远抱着剑，默然倚在朱漆廊柱的阴影里。两人一前一后迈过门槛，王刚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脸上却瞬间堆起十二分的殷勤与惶恐，迎上前躬身道：“沈大人，齐大人。御史台的诸位大人已初步核验过三司移交的账目，若还有需要调阅的卷宗，下官即刻差人去取。”
叶峰眼皮都没抬，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摊开的账册边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账是查了一遍，可这人心，总得多揣摩几遍才算数。王大人可知，账簿这东西，白纸黑字固然重要，可谁都能来添几笔。” 他忽然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顿，“哐”一声响，茶汤泼溅出来，洇湿了半本摊开的账册。
沈南初在叶峰下首坐下，垂眸吹着盏中浮沫，余光却将王刚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尽收眼底。这位王侍郎出身商贾，精于算计银钱出入，于官场权谋之道却略显笨拙，此刻怕是肠子都悔青了。也不知是谁出的“好”主意，竟在这风口浪尖上主动提请都察院介入核账。
“叶大人明鉴！”王刚稳住心神，语气愈发恭敬，“户部上下历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绝无敢贪墨一两银子之心！至于盐引定额之事，当年确是由内官监管事大太监福安公公，亲持文案奏请先帝批红的，相关草拟文稿存档，如今...如今应还隔在天禄阁库房...”
他话音未落，窗外恰好传来更夫悠长而略显凄清的梆子声，打断了片刻。
待梆子声远去，王刚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盐引历年发行数额，在部存档的簿册中皆有明确记载，来去清晰，可供详查。至于宋县令所提及的...部分未及时入库的盐税银两，”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已于两年前，遵照当时朝廷的调令，折换为相应粮秣，安然存放于官仓之中，以备不时之需。此事亦有文牍可证。”
叶峰听着，目光落在手中账册的某一行，忽然“啪”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本就未放稳的茶壶也跟着“哐当”摇晃，茶水又洒出些许。
沈南初在座上微微抬眼，静待叶峰的后文。
叶峰面色铁青，直接将手里那本账册推到沈南初面前，手指重重戳在某处：“沈大人请看！这账面做得真是‘漂亮’！宋砚池所奏盐税亏空、户部超支，桩桩件件看似都能在账上找到由头，或是折粮，或是挪补，或是另有他用...一笔笔分门别类，记载‘清晰’。可若将这些‘名目’合起来看，”
他冷哼一声，“除了盐税折粮一项稍显突兀，其余竟大半能与历年预算、各部奏销勉强对上！至少从这纸面上看，户部最大的问题，恐怕只是‘理财无方’，而非‘监守自盗’！”
沈南初接过那本泛黄卷册，指尖缓缓翻动，最后停在“盐引折粮”那一页，一百六十万两白银折兑粮秣。在灾荒战乱之年，以银折粮本是常事，可此刻这数字，与户部账册所用的计量单位，同他记忆中燕京官仓的存档记录细比，中间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纱。
“王大人方才说，”沈南初抬头“是一百六十万两银子，折成了粮食？”
王刚连忙点头，语气肯定：“正是！调令手谕俱在，卷宗里还有当年福安公公代为批红的朱印为证，绝无虚假！”
“福安公公？”叶峰嗤笑出声，语带讥讽，“那个本该追随先帝于地下的老奴，倒成了你们户部今日的挡箭牌、护身符？”他越说越气，抓起那本账册劈头盖脸朝王刚甩去，“本官倒要看看，这墨迹未干的新账里，究竟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鬼画符！”
沈南初望着眼前争执的两人，忽然轻轻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王大人，本官忽然想起，三年前，也就是这批银两折粮之时，京畿一带的粮价...大约是何行情？”
王刚不防他有此一问，愣了一瞬，忙收敛心神答道：“回沈大人的话，那一年...那一年江南确是大熟，漕粮充足，京师粮价平稳，若以官价折算，大约...大约一两银子可购上等粟米一石五斗左右。”他刻意说了个保守数字。
“一石五斗？”沈南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账册，“可本官依稀记得，同年西北似有战事扰动，东南个别州府也有水患传言，市面粮价时有波动...即便以王大人所言官价为准，这一百六十万两白银，折粮便是二百四十万石粟米。”
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王刚：“如此巨量的粮食，不知当时存放于哪座官仓？又是何时，因何故调拨、支用、或‘新陈置换’了呢？王大人掌管度支，对此应有存档吧？”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连拨算盘的声音都停了片刻。叶峰眯起眼睛，打量着沈南初，似在判断他此举是借机深挖，还是别有意图。
王刚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正搜肠刮肚准备解释，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大人！叶大人！沈掌事！”
一名青衣属官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大理寺刚传来的急报！存放于寺内库房、福安公公当年经手的所有盐引定额原始文案、批红底档...就在半个时辰前...被人...被人纵火焚毁了！”
“什么？！”叶峰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泼洒一地，“好！好一个死无对证！干净利落！”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刺向王刚，“王侍郎！这下你还有何话说？！”
沈南初望着满地狼藉，轻轻摇了摇头，“这把火...来得可真是恰到好处。”他的目光扫过王刚那攥得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双手，“王大人，纵使原始凭据被毁，粮仓实物总该还在。你方才还未回答，那二百四十万石粮食，究竟存放于何处官仓？即便是分仓储存，也总有主簿记载吧？”
“在...在西跨院旁的中转仓...”王刚被逼到墙角，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还想补充说明那只是临时存放点，大部分已按例分储...
然而，他话音未落。
“走水啦！！！西跨院粮仓走水啦！！！”
窗外，更夫惊恐万分的嘶喊声，夹杂着铜锣的狂乱敲击声！
一系列的“巧合”，如同精心编排的戏剧，让堂内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众人疾步冲至廊下，只见户部衙署西侧方向，已是浓烟滚滚。
齐逍远眼神一厉，反手按剑，转身就要朝火场冲去。
“齐大人！不必了。”沈南初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望着那愈演愈烈的火光，淡淡道：“该烧的，此刻怕是已经烧干净了。你现在过去，除了徒增危险，并无益处。”
叶峰气得连连跺脚，指着那冲天的火光，怒不可遏：“猖狂！简直无法无天！这分明是蓄意纵火，销毁罪证，杀人灭口！”他猛地扭头，眼中喷火般瞪着面如死灰的王刚，“王刚！你还有何解释？！”
王刚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涕泪横流：“下官冤枉！下官委实不知啊！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是要置下官于死地啊！”
沈南初没有理会他的哭诉，缓步走回堂内，用两根手指捻起先前的账页。将其举到烛光下，仔细看了看，又递到叶峰眼前。
“叶大人请看，这墨色，这笔迹浸润纸背的程度...分明是新近书写，绝不会超过三五日。看来，有人不仅想烧掉旧账，连这‘补救’用的新账，也没来得及全部处理干净呢。”
王刚看着那半张残页，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能用汗巾徒劳地擦拭着如雨般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这粮食...数目太大，当时并未全部运来京师...途中，恰逢扬州...扬州那边盐务出了些纰漏，先帝仁德，体恤地方，便特旨允扬州巡抚截留一部分，就地充实官仓，以稳民心...后来事态平息，但先帝未有旨意追回，这批粮食...便一直留在了扬州官仓...”
自古以来，粮食储存便有“新陈置换”之制，以防霉变。扬州地处运河枢纽，又是两淮盐运中心，官仓容量庞大，存粮数以十万石计。然而，即便是扬州最大的官仓，理论容量也不过百万石左右。这多出来的巨额粮食，若真存在，又该置于何处？
这一夜，户部核账大院内的灯火，生生燃至东方既白。
都察院的官吏们算得头晕眼花，最终将其中疑点最大、无法自圆其说的账目条款逐一摘出，整理成厚厚一册明细。
沈南初从头至尾细细看过，叶峰则雷厉风行，当场附上措辞严厉的奏本，将这一夜发生的“账目疑云”、“证物被焚”、“仓库失火”以及“新造假账”等事，悉数写明。
天色微明时，这道奏折连同那本沉甸甸的疑账汇编，被以最快速度，呈递至了皇宫大内，放在了萧时予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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