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少攀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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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时，天光已是大亮，却因着起雾，远处还是灰蒙蒙的，看不真切。料峭的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吹得人官袍猎猎作响。
宋砚池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拢紧身上那件半旧的官袍，小跑几步，追上了前方那个被一群仆从簇拥着、正准备登轿的华服青年。
“二公子安好！”他脸上堆起笑容，语气热络。
季辰卿闻声侧头，瞧见是他，好看的眉头立刻蹙起，毫不掩饰地甩了个白眼过去，声音也冷冰冰的：“我现在很不好。”
宋砚池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依旧笑吟吟的：“别这么见外嘛，二公子。故友久别重逢，难道不是一桩喜事？”
“喜事？”季辰卿冷笑一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他“你一回来就搅动风云，把朝堂掀了个底朝天，我看你是嫌自己命太长，活得不耐烦了。况且，”他语气里的嘲讽更浓，“谁跟你是故友？”
宋砚池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反而压低了声音，“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陛下年轻，锐意进取，岂会甘愿长久受制于人？今日这局面，是他们自己把刀柄递到了陛下手中，也是递到了我手里。即便没有我宋砚池，这事迟早也会有人来做，不过是时机早晚罢了。”
北风恰在此时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埃。
季辰卿迎着风，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
“子系山中狼。”
宋砚池侧耳：“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季辰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得、志、便、猖、狂。”
宋砚池听清了，非但不恼，眼中笑意反而更深，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往来散去的官员和仆役，凑到季辰卿耳边，“二公子教训的是。不过嘛...猖狂也得有猖狂的本钱。我已经找到了，能保我此番不死、甚至更进一步的‘贵人’。”
季辰卿眉梢一挑，果然被勾起了几分兴趣，“哦？谁？总不能是陛下亲自给你当保人吧？”
宋砚池露出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公子今日若不急着回府，不如舍了轿子，屏退左右，随我去个清净处？”
季辰卿审视着他，片刻，他抬手挥了挥，对身旁的随从道：“你们先回府，不必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尚有些清冷的街道上。没走几步，季辰卿就察觉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青灰色短打、面容清秀的少年正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还捧着个小本子和炭笔，正是自幼跟着他、负责记录他言行见闻的“记听”。
季辰卿停下脚步，“回去吧。”
记听摇了摇头，“我是公子的记听，只记录，绝不打扰公子正事。”
季辰卿揉了揉眉心，试图换个方式：“今日给你放假，回去歇着。”
记听依旧摇头，抿着唇，站得笔直。
季辰卿知道这孩子的倔脾气，看来软的不行。他叹了口气，对轿子旁一名身材高大的侍卫招了招手：“枫熹，带他回府，看好他，别让他乱跑。”
名叫枫熹的侍卫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地揽住记听的肩膀，另一只手顺手捂住了他刚要辩解的嘴，半抱半扶地将人带离了。
打发走了小尾巴，季辰卿这才转身，示意宋砚池继续带路。
宋砚池领着他在街巷间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了繁华的东市。即便时辰尚早，这里也已人流如织了。
走进醉仙楼，楼内雕梁画栋，陈设雅致，虽已是上午，仍有不少宾客在用餐闲谈。宋砚池显然熟门熟路，引着季辰卿绕过喧闹的大堂，径直走向二楼深处的一个僻静包间。
包间内铺着光洁的红木地板，临街的窗户被屏风半掩。中央的圆桌上，竟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温好的酒。
季辰卿扫了一眼桌上的杯盘，脸色又冷了下来，话中带刺：“宋大人准备得可真早，真是未卜先知。” 说罢，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宋砚池眼疾手快，侧身挡住了门，脸上陪着笑：“二公子别急着走啊。您不是想知道，我又攀上了哪棵‘高枝’，跟谁‘狼狈为奸’了吗？”
季辰卿皱眉，用力甩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语气更冷：“放手！我现在没兴趣知道了。让开！”
宋砚池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来都来了...就算不为这个，咱们这么久不见，就当单纯叙叙旧，吃顿饭也不行吗？”
“叙旧？”季辰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宋砚池，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宋砚池也知道这位季二公子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只能继续放低姿态，软语哄着：“好好好，是我高攀。那就不叙旧，只吃饭，总行了吧？这醉仙楼的早点和温酒，在京城也是一绝，二公子就当赏个脸，尝尝？”
季辰卿见他挡在门口，没有让路的意思，正考虑是否要动手推开他，目光不经意间透过半开的门缝瞥向楼下大堂，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堂兄季闻野身边的亲卫朱明，正与人交谈。
季辰卿现在不想让堂兄，知道自己私下又与宋砚池有接触。心思电转间，他只得压下心头不快，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回桌边，重重坐下。
宋砚池松了口气，连忙跟过去，小心地斟酒布菜，态度殷勤备至，生怕再惹这位脾气不小的爷不快。
待到季辰卿用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宋砚池立刻递上漱口的清茶。
季辰卿接过茶盏，却不漱口，只拿在手中，抬眼看他，目光锐利：“饭也吃了，酒也喝了。你说的那位‘贵人’，可以请出来了吧？还是说，需要我三催四请？”
宋砚池也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贵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季辰卿：“以您季家二公子的身份，在这京城里，只要您愿意稍稍照拂一二，谁敢轻易动我？”
季辰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放下茶盏：“你觉得，我会帮你？”
宋砚池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慌不忙，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慢条斯理地说：“二公子当然不会主动帮我。但是...”
“恐怕等不到明日，那些刚挨了板子、心里正窝着火的大人们就会知道。散朝之后，尊贵的季二公子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匆匆舍了轿舆，屏退所有随从，只为‘屈尊降贵’，与我这个刚从穷乡僻壤回来的‘泥腿子’县令，私下‘密会’，相谈甚欢。”
季辰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虽然他猜到宋砚池拉他来必有所图，但没想到是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捆绑方式。他冷冷地盯视着宋砚池，“宋砚池，算计我？你以为得罪我的后果，会比得罪那些人好到哪里去？”
宋砚池非但不怕，反而将身体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二公子...当真舍得对我如何吗？”
季辰卿猛地向后靠回椅背，拉开距离，“酒没吃几杯，人就先昏了头，开始说胡话了？”
宋砚池坐直身体，恢复了之前的笑容，“二公子今日，难道就一点没想过，为何会‘恰好’跟我走到这里？此事若成，盐税得清，国库得补，于国于民皆有利。届时，我宋砚池未必就不能，反过来成为二公子您的‘贵人’。”
“看来清河县五年的风霜，非但没磨平你的棱角，反倒把你的野心养得更肥了。”
“人不轻狂枉少年，有野心，未必是坏事。” 宋砚池坦然承认。
季辰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我就知道，今天不该来。”
“可你还是来了。” 宋砚池接口，语气笃定。
季辰卿不再多言，霍然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宋砚池这次没有硬拦，只是在他经过身边时，侧身让开半步，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对了，二公子可知道，京城近来多了位卖茶的商人？生意做得颇大，茶品也稀奇。”
季辰卿脚步未停，语气不耐：“年关将近，四方商贾云集，卖茶卖绸的多了，我怎会个个都认识。”
宋砚池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是吗？无妨。相信很快，二公子就会‘认识’他了。闲暇时，不妨多去他那茶庄走走...或许，二公子多年来的那桩‘心事’，就能找到解开的契机。”
季辰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宋砚池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却清晰入耳：“世人都说，二公子的烦忧，起自宫中，系于那位贵人...”
季辰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抬手推开房门，很快下了楼梯。
宋砚池独自站在桌旁，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少攀高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