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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继位 ...

  •   “我不喜欢她,我喜欢御书房里一个伺候笔墨的小宫女,叫阿蘅。”

      “阿蘅手很巧,会做一种梅花形状的点心,甜而不腻。我批折子累了,她就偷偷塞一块给我。”

      “我那时候傻,以为能把她留在身边。就跟父皇求,说想纳她做侧妃。”

      “你猜父皇怎么说?”

      萧时予摇头。

      昭元帝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戏谑:“他说,可以。只要你愿意,明日就下旨,让她进东宫。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她活不过三个月。”

      萧时予的呼吸一窒。

      “我不信。朕觉得父皇是吓唬朕。”昭元帝的声音低下去,“结果阿蘅真的死了。就在我大婚前一个月,失足掉进太液池。”

      “后来才知道,是镇国公家动的手。他们不能让一个宫女,抢了他们嫡女的风头。”

      “那时候我就想啊,”他轻轻说,“这宫里,喜欢什么,就得藏好了。藏得越深越好。”

      “因为只要你露出来一点,就会有人拿它当刀子,往你心口捅。”

      萧时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所以予儿,”

      “朕不想你像朕一样,连个能喜欢的人都没有。”

      “这龙椅太冷了。坐上去的人,心里得有点热乎气儿,才不至于冻僵了。”

      萧时予的喉咙发堵,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昭元帝伸出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生疏却温柔,

      “予儿,我要走了。”

      “以后这江山,这担子,都是你的了。”

      萧时予抬起头,泪流满面。

      “一个皇帝,可以有喜欢的人。但不能有——舍不得动的人。”

      “因为你不舍得的,别人就会拿来要挟你。你放不下的,别人就会拿来当筹码。”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萧时予的手背。

      那手冰凉,力道却温和。

      “朕教了你这么多年权术,教你制衡,教你杀人,教你怎么坐稳这个位子。”

      “可最后一会,朕想教你点别的。”

      昭元帝拉起他的手,“予儿,记住。”

      “这世上最狠的刀子,不是架在脖子上的钢刀,是插在心口的情分。”

      “最难的抉择,不是杀谁,是——留谁。”

      “朕让你杀沈南初,不是因为他该死。”

      “是因为,你得学会拿起那把刀。”

      “得学会,亲手割掉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这样,以后才没人能伤到你。”

      萧时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烛泪一滴滴滚落,凝固在烛台上。

      “不过说这些也没用了。”昭元帝摆摆手,语气轻松起来,“药劲儿上来了,朕有点乏。去,把福安叫进来。”

      萧时予抬头,眼眶是红的。

      “皇祖父...”

      “去吧。”昭元帝闭上眼睛,“顺便,让内阁和六部的人都来。朕...有旨意要颁。”

      萧时予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昭元帝躺在龙床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个寻常人家的老人,在等儿孙来见最后一面。

      萧时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福安”他对候在外面的老内侍说,“陛下传召。”

      “再请内阁几位大学士,六部尚书,即刻进宫。”

      “陛下——有旨。”

      福安浑身一震,抬眼看向殿内,又看向萧时予,老眼里瞬间涌出泪来。

      萧时予站在殿外,看着漆黑的夜空。

      东方,启明星已经亮了。

      天快亮了。

      昭元帝在让人扶他起身,在让人铺纸研墨。

      萧时予闭上眼。

      耳边响起昭元帝的句话:

      “予儿,这江山...交给你了。”

      “好好待它。”

      “也好好待...你自己。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萧时予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

      掌心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就像他此刻的心里,空荡荡的,冷飕飕的,只有风在吹。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宗室亲王...黑压压跪了一地。

      福安捧着空白的圣旨和御笔,跪在床前,老泪纵横:“陛下...请陛下...示下...”

      昭元帝的嘴唇动了动。

      萧时予俯身去听。

      听见他最后两个字,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传位...”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昭元帝的手,动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萧时予。

      然后,他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内阁首辅,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楚:

      写。

      首辅方知也重重叩首,涕泪横流:“臣...遵旨!”

      提笔。

      铺纸。

      昭元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践祚五十三载,夙夜兢兢,惧不克荷。今气数将尽,神形俱疲,恐不及嘱。

      皇孙时予,朕之嫡脉,幼罹坎坷而志不衰,长历风波而器乃成。性秉刚毅,才具经纬,仁孝著于宫闱,威仪彰于朝野。昔北疆动荡,献策安民;去岁漕运壅塞,督工疏浚。屡试以事,辄有奇功,实社稷之重器,宗庙之祯祥。

      朕观天象有异,察己身衰颓,知大限将至。神器不可久虚,国本不可动摇。稽诸典谟,询之卜筮,天命攸归,人心咸属。

      着皇孙时予即皇帝位。

      凡尔文武百官,四海兆民,当戮力同心,翊赞新主。内修政理,外抚夷狄,务使海宇乂安,仓廪充盈。

      朕一生杀伐过重,身后务从简薄。山陵不必崇侈,祭享毋须丰腴。唯愿新君:

      以天下为公,不以私好废法;

      以苍生为念,不以喜怒殃民;

      以史鉴为镜,常怀惕厉之心;

      以山河为誓,永葆清明之志。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昭元三十八年冬十一月甲子

      御笔亲书于乾清宫

      昭元帝缓缓闭上眼,一字一句,念了出来:“铁骑曾踏紫宸霜...”

      “廿载龙袍血渍藏。”

      “九子夺嫡焚骨烈...”

      萧时予闭上眼。

      “三朝称制剖心凉。”

      昭元帝念到这里,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明黄的帕子上染了暗红的血。可他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榻前授玺终含笑...”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虚碰了碰萧时予的脸:“天下传名始是戕...”

      天下传名,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弑父杀兄,屠子灭亲,暴戾昏聩?

      还是......雄才大略,开创盛世?

      不重要了。

      人都死了,身后名,不过是一场虚妄。

      戕。

      这个字,太重了。

      昭元帝缓缓闭上眼,嘴角那抹笑,渐渐淡去。

      萧时予跪在那里,听完他的最后一句话,“江山一局输赢外,独留残诏掩斜阳。”

      昭元帝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那种蜡黄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张院正和御医们一群人忙得团团转,可昭元帝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陛下...陛下这是...”张院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药石罔效啊...”

      寝殿里哭声震天。

      萧时予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萧时予抬头时,昭元帝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个杀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也孤独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解脱了。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诏书,转身,走出寝殿。

      殿外,百官跪了一地。

      见他出来,齐声高呼:“陛下——!!”

      萧时予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晨光照在他身上,玄色衣袍上的金线蟒纹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先帝驾崩。”

      他开口,声音不大,“遗诏在此。”

      遗诏由内阁首辅方知也当众宣读:

      “皇孙时予,聪慧仁孝,克承大统。着即皇帝位,改元景和。命内阁、六部辅政,天下臣民共遵……”

      诏书很长,文绉绉的。但所有人都听明白,那个在掖庭长大的皇孙,果然坐上了龙椅。

      他将那卷明黄的绢帛,高高举起。

      “都挺清楚了,”

      “即日起,朕——即是大燕新皇!”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响起,震得宫墙都在颤抖: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先帝驾崩,举国哀悼。”

      “三日后,新帝登基。”

      “年号——”

      他顿了顿,望向天边那轮残阳,然后,吐出两个字:

      “永兴。”

      在昭元帝缠绵病榻的这大半年里,礼部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得滴水不漏。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国丧期间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程一样不少。钦天监连夜推演吉时,太常寺布置祭坛,鸿胪寺安排百官朝贺的次序……整个礼部衙门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没有一丝慌乱。

      萧时予走在漫长的宫路上,看着四周朱红的宫墙,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及微明的高天,身前带路的公公,身后跟着的侍卫和仆从,思绪万千。

      福安带着萧时予来到康寿宫前,道:“殿下,娘娘在里面等您,奴才就不进去了。”

      萧时予跨过殿门,穿过长长的走廊,一扇扇门,绕过高耸的云屏,才终于走近正殿。

      殿中宝顶悬挂一颗巨大明珠,熠熠生光,似明月般。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为莲,朵朵成五茎莲花的模样,花瓣鲜活,花蕊细腻可辨。

      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环佩叮咚声,空中飘来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应声望去,梁舒婷身着华丽盛装从内殿而来,莲步轻移间,满头珠翠在明珠下,熠熠闪光,绝美的容颜比牡丹更明艳,举手投足间,仪态万千,风华绝代。

      等女人落坐后,萧时予便向女人行礼,道:“给娘娘请安,娘娘万安,臣自小长于宫外,不曾拜访娘娘,今日才得见,愿娘娘见谅。”话毕殿内陷入寂静。

      良久,梁舒婷视线扫过,淡淡开口道:“巫蛊之祸唯一的幸存者,自幼养在宫外的先太子遗孤。”

      萧时予想起曾经坊前传闻,先帝在时,北疆兵败又逢大旱,财政紧凑,梁氏姐妹出言献策,才渡过难关。此后,昭元帝就间接将户部部分的权力交给梁氏姐妹。

      昭元二十年去世的宠妃是当今太后的孪生妹妹梁舒茵,先帝很是喜爱姐妹二人。虽是姐妹,两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妹妹梁舒茵妩媚动人,姐姐梁舒婷素净雅致。

      巫蛊之祸后,昭元帝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心疼,便愈加宠爱梁舒婷,甚至力排万难将本是平民出生的她封为一国之母,临终前也也只是让她去守陵。

      萧时予微微抖着身,虔诚说道:“人各有因果缘法,如是圣贤,心中也有一时魔念,父亲遭小人蛊惑,犯下大错,辛得先帝仁慈,臣得以善存。

      每每想起因巫蛊之事离去的无辜人,臣便痛心疾首,自知罪孽滔天,终日在院中替父亲,为陛下,娘娘,也为当时逝世的人们诵经祈祷。”

      梁舒婷看了萧时予良久,长叹: “太子虽有罪,稚子无辜,皇室子嗣稀薄,还是注意身体为好。”

      之后时间俩人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娘娘,首辅大人已经在外面候着。”

      直至外面侍从提醒。梁舒婷说: “你倒是与哀家料想的不同,今日便到这里,先回吧。”

      萧时予离开后,太后便让伺候的人下去了。梁舒婷知道上代人的恩怨与孩子无关,可看着萧时予的脸,她就想起先太子,那个害了她和妹妹阴阳相隔的人。

      梁舒婷抚摸着手上的香囊,这是妹妹亲手缝的,是妹妹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独自坐在高位上,看着几缕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缝隙投射下来。

      燕京气序常年不定,站在高处,也看不清眼前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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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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