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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丧钟为谁而鸣 ...
昭元五年,昭元帝最宠爱的妃子连同其腹中胎儿一并惨死,昭元帝大怒,命段涛清即便将皇宫掘地三尺也要彻查此事,找出罪首。
一时间,因罪冤死者高达数万人 ,宫中人心惶惶。最终在太子的东宫找到诅咒宠妃的稻草人。
太子见段涛软硬不吃,便恼羞成怒,竟当场起兵逼宫,并让仆人从小路走,向皇后求助。
皇后拿出皇后玺绶,调集京城护卫队,保护太子。
昭元帝听说太子造反,大怒,下旨诛杀太子一脉,太子妃亲族灭三族,皇后母家陆府满门抄斩,立刻派兵捉拿太子。
太子妃在安顿好,尚是襁褓的婴儿后,跳井而亡。太子因兵力不力不足,无法对抗,战败逃出京城后自尽而亡。
尚在宫中的皇后也受到了牵连。皇后得知太子已死,林家满门几乎被诛杀待尽,悲痛欲绝,于夜晚悬梁而尽。
仅年幼的萧时予逃过一死,后被关押在边城府邸设置的牢狱中。太子谋反一事震惊朝野,这件事成了禁忌,没有人敢妄加评论,世人称其为巫蛊之祸。
昭元十三年,昭元帝下旨,将萧时予收养在燕京城郊外,并重新录入皇室宗谱。
案发至今已有十九年,而那个婴儿也快要成年了,太子在世时,昭元帝总觉得子不类父,人死后却开始怀念,太子逼宫那日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这个孩子还是像他的,虽说才能稍逊,性格仁恕温谨,可太子若是没走,在他母妃的帮衬下,或许会是个好皇帝。
太和殿内,烛泪在蟠龙烛台上堆成红珊瑚,将朱漆盘龙柱映出血色。昭远帝陷在明黄锦衾间,枯瘦手指攥着螭首玉镇,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如蛰伏的虬龙。
昭元帝的身子早垮得没边了,太医们私下嘀咕,都说熬不过这三天。
萧时予参与朝政已经很久了,很多政务都是他代替昭元帝做决策,但是外人都不知道。
药是萧时予亲自端进来的。
乌木托盘上,青玉药碗里盛着浓黑的汤汁,热气袅袅,散着一股苦得发涩的气味。
张院正跪在殿外,头埋得极低。
萧时予端着托盘,一步一步走向龙床。
昭元帝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出神。听见脚步声,老人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碗上。
“来了?”昭元帝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痰音。
“加了川贝和枇杷叶,止咳的。”萧时予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太医说,喝了能好受些。”
昭元帝没接话,看着他。
那双深陷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尘的琉璃。可萧时予知道,那里面什么都看得清,看得清这深宫里的每一处暗角,看得清每个人藏在笑脸下的算计。
也看得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昭元帝笑了。
“张院正新配的方子?”他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天晚膳吃什么。
“是。”萧时予面无表情道,“说是...能镇痛安神。”
“镇痛安神。”昭元帝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了,“也好。疼了这么些年,也该歇歇了。”
药碗在萧时予手里微微发烫,碗沿抵着指尖,烫得生疼。他端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喉咙发紧,竟一时说不出“皇祖父,喝药了”这样的话。
他伸出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手,咳嗽着颤巍巍地,接过了那碗药。
“烫。”萧时予下意识说。
昭元帝没理他,端着碗,低头看了看碗里深褐色的药汁。药味很浓,混着川贝的苦气和枇杷叶的微甘。
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外面的人都换成了萧时予的人,守在他床边的,就剩个张院正。
借口无非是那些为了他身体着想地话,他已经被变相的囚禁起来了,他也知道萧时予不会杀他,不是因为他狠不下心,而是为了...等他死。
只能说不愧是他的孙子。
昭元帝抬起头,看向萧时予,在看着那浓黑的药汁。
“予儿,”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萧时予的背脊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像我。”昭元帝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不是朕没得选,是因为...你够狠,却又不够狠。”
萧时予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父皇太软,你二叔太躁,你三叔太蠢,你七叔...手下败将一个...不配。”昭元帝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却又停住,“只有你...明明心里还存着一点热乎气,却能硬着心肠做该做的事。”
“就像现在。”
他看向萧时予,那双垂死的眼睛里,竟透出慈爱:
“你知道你现在不该冒头,可你还是来了。”
“你不想朕死,可你知道朕必须死。”
“这就是帝王该有的样子。”
他知道这碗药没问题,但他还是想吓唬一下萧时予,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萧时予不会在为了既定的结局,让自己手上沾上亲祖父的血。
萧时予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昭元帝仰起头,喉结滚动,深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流到下颌,滴在明黄的寝衣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药很快见了底。
昭元帝把空碗递还给他,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乌黑,粘稠。
“手艺不错。”昭元帝咂咂嘴,“就是太甜了,甘草放多了。”
萧时予接过碗,指尖冰凉。
“孙儿...下次记得。”
“下次?”昭元帝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没有下次了,傻孩子。”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拍了拍床沿:“坐。陪我说说话。”
萧时予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别这么僵。”昭元帝瞥他一眼,“朕又不会吃人。”他顿了顿,又说:“至少今晚不会。”
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昭元帝渐渐平缓的呼吸声。
“皇祖父...”萧时予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真想让你死。
想说我只是...只是不能再等了。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哽得生疼。
昭元帝也没等他说话。
“予儿,”昭元帝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也哑了些,“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做过不少蠢事,少年时总觉得,世道非黑即白。忠就是忠,奸就是奸,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如同药渣,“后来才明白,人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灰里扑腾。”
萧时予静静地听着。
“朕对你父皇...”昭元帝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子不类父’。”
“这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求不得的人。”
“他从小就知道,什么事能求,什么事不能求。”昭元帝的目光飘向窗外,“朕让他娶他不喜欢的女子,他娶了。朕让他去他不愿意去的地方,他去了。朕让他忍那些他不想忍的人,他忍了。”
“人人都说太子仁孝,说他是个‘好儿子’。”
“可朕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二十年,憋到他以为朕老了,糊涂了,管不动他了。”
昭元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
“所以他听了那些人的撺掇,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萧时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其实他要是来求朕...”昭元帝忽然停住,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哽住的东西,“他要是肯跪在朕面前,说一句‘他错了’,或者说一句‘父皇,儿臣不想死’...”
“朕...或许就心软了。”
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
“可他没来。”昭元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从始至终,他都没来见过朕一面。所有的话,都是让那个叫段涛的人传的,段涛,你还记得吗?就是后来在兵部当差的那个。”
萧时予点头:“记得。”
“段涛每次来,说的都是‘太子殿下说’、‘太子殿下让臣转奏’。”昭元帝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极痛的倦意,“朕也跟他有气,从不理会,可又固执地坐在乾清宫里等啊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他带兵逼宫的消息,我让段涛宣他觐见,却只等来了,血染白刃。”
他睁开眼,看向萧时予,那双垂死的眼睛里,竟有泪光。
“他死都不愿见我!”
“我们父子一场,到最后,连面都没见上。”
“他就那么死了,连句遗言都没留给朕。”
萧时予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死后,朕有时候半夜惊醒,会想,”昭元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要是那天他来了,跪在朕面前,哭着求朕饶他一命...朕会不会饶他?”
“朕想了很多次。”
“每次的答案都是——会。”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是我...亲手带大的儿子。”
一滴浑浊的泪,从老人深陷的眼窝滑下来,没入花白的鬓发。
“后来梦里,总会回到我第一次教他骑马,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回头找要安慰。”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抹了一把脸。
他的声音轻得像呓语,“他小时候背不出书,被太傅打了手心,跑到我这里来哭。想他第一次写策论,写得一塌糊涂,骂他笨,他憋着眼泪不敢掉。”
“‘子不类父’...他...其实最像朕年轻的时候。一样的倔,一样的轴,一样觉得这世上该有公道。”
昭元帝看向萧时予,那双垂死的眼睛里,此刻清明得骇人:
“所以当朕知道,他还有你这个遗孤留在世上时...”
“朕就知道,这江山该给谁了。”
萧时予的呼吸骤然一窒。
“我想把他没做完的事,交给他儿子来做。”昭元帝笑了,那笑容苍凉得如同秋后荒原。
“我得亲自教他,亲自带他,让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让他知道,这宫里最硬的不是刀剑,是人心。最远的不是天涯,是父子君臣之间...那一步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眼神温柔得不像个帝王,倒像个寻常人家的祖父:“予儿,这些年,我对你严苛,对你狠心,是因为怕。”
“怕你走你爹的老路。”
“怕你哪天,也跟我走到...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的地步。”
萧时予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肩膀微微颤抖。“皇祖父...”
“可这就是帝王。”
“喜欢谁,就得疏远谁。看重谁,就得磨砺谁。舍不得杀谁...最后往往,不得不杀谁。”
“那年朕十六岁,你皇曾祖给朕定了门亲事,是镇国公家的嫡女。”昭元帝望着帐顶,眼神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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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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