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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牡丹亭·游园梦 那日小廊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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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淮在傍晚时间得到了这次演出的全部剧本,剧本名叫《游园梦》,改编自明代大家汤显祖的笔下《牡丹亭》,采用了话剧的演绎方式。其中最为经典的一部分桥段为——宋朝南安太守的千金杜丽娘终日被锁在深宅大院之中,受理教管束,未曾踏足过外面的世界。
丫鬟春香后来怂恿她,偷偷溜进后花园游春。满园繁花盛放,又夹杂断井残垣。杜丽娘见到盛大春光,陡然发觉自己青春美好,却被幽锁闺房、无人欣赏,内心满是怅惘。
游园结束,杜丽娘身心倦怠,她回到卧房小憩,并于梦中谢逅了一位手持柳树的白衣书生,两人在牡丹亭畔相逢相爱,花神为之护佑,春风为之祈福。
一梦酣畅,却被母亲惊醒,丽娘睁眼见四下空空荡荡,明白方才的温存相会,完完全全只是一场幻梦。
梦醒之后,杜丽娘放不下梦里的少年。现实世界里再也寻不到这个人,她反反复复重回花园去寻梦,却踪迹全无。日夜相思郁结,一病不起。她画下自己的肖像,藏在园中太湖石底下,最终郁郁而亡,安葬在后花园梅树之下 。
安淮看着剧本,只觉得这段情节看起来莫名的有些熟悉,令他仿佛能置身其中,真切地感受到剧中角色凄哀的情绪,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找到在自己身上有同主角相似的地方。
柳梦梅是天上的谪仙,面如温玉,白袍青衣,携一枝垂柳赴人间惊鸿之遇。而他不过是一介溺履俗人,凄凄惨惨,生活过得也是一地鸡毛,比不得他柳梦梅潇洒快意。
苏畅为何会选他做这次演出的搭档?
安淮皱了皱眉,点开手机下意识就想问苏畅,然而在打字键前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苏畅,没有任何缘由的,就是突然生出了这个念头。
他没能陪着她一起长大,却让她替他背负了许多本不该属于她的压力,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她一定也过得很艰难吧?
安淮细细回想了自己过去十六年的经历,确定自己在进入机构之前从未遇见过苏畅。可这股莫名的愧疚感又是从何而来,总不可能是因为苏畅今天的这一巴掌突然给他打醒了吧?
自暴自弃这个词说起来不好听,但这确实就是安淮从前的状态,没有特别想见的人,也没有特别想去做的事,在老一辈人的眼中,这大概就是咸鱼病的典型表现。
他太习惯从前朝夕相处的人突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因此对于朋友这个词,他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
什么是朋友?是每天在一起上学,放学的人,还是那些在一起相处了许多年,彼此相熟却又不相知的人?
安淮觉得都不是,心里又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喜欢苏畅。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想要触碰,想要同她在一起生活的那种喜欢。
他喜欢苏畅吗?
这个问题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世上有太多莫名出现的感情,到最后不过是爱意中间掺杂着恨,谁也说不清到底是爱意更多还是恨意更多。
爱情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彰显它的可贵,至于现在,还是努力地将这件事情做到最好吧,唯有如此,才不算是辜负这一场初相识。
安淮轻叹一声,对着稿件研究起了剧里人物的台词。
【绕地游】: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焰阳天,寒山峙。横看延绵,碧色翠云烟。他与苏畅相识于春日,彼时恰好是万物复苏的时节,莫名感慨,满身狼狈的人以一种突然的方式闯入了她的世界。兜兜转转,竟是又以一种突然的方式离开了他的生活。
【步步娇】: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画阁层楼萦远巘。风月无情,裹挟思归人。她的眼睛很特别,眉眼如画,好似一场雨雾过后,潮水退散,唯剩星星点点的雨滴还停留在玻璃,流萤斑驳,又美得惊心动魄。将他裹挟其中,无法逃离,只能任由潮水将自己吞没。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
苏幕遮,凭栏际。灯火未眠,仙幕鹊桥歇。忆起自己初见苏畅之时,何其狼狈,却无心顾及它念,只由得腿部宛如被灌满铅石,沉溺于她的精致,仿佛被禁锢于画中的人,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彼此的面前。
【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安淮在剧中的戏份不多,台词也不过寥寥几句而已。
他随着台词调整步履,蹒跚依旧,竟是渐渐生出了几分飘渺的气质。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安淮的思绪渐渐飘远,这些年他变得愈发不像自己,磨平稚嫩的棱角,开始成为唯唯诺诺的人,褪去的不仅有青春的颜色,更有如今遗失早已不知去处的自我。
人类总喜欢在事后找补,哪怕明知过去早已不可能改变,却依旧忍不住去幻想,若是当初的自己能做出其他选择,最后的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张蕴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她给予厚望的儿子并没有遵从她的吩咐好好预习接下来的课程,反倒是拿着已然上了年岁的手机在空旷的客厅里手舞足蹈。
看起来滑稽而又可笑。
张蕴的理智被瞬间吞噬,冲上前一把夺下他的手机,怒火“蹭”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你干什么?!”
安淮的幻想很快破灭,在张蕴的注视下被从云海击落回现实。
张蕴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他的肩膀,安淮却是连躲都不躲,任由她将满腔怒火发泄到他的身上。
他既对不起苏畅,同样也对不起张蕴。
若是没有他的突然降生,父母之间也许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能够各自安好,互不打扰,用往后数十年的时间治愈好彼此在婚姻中遭受到的不幸,未尝不会是一种更好的结局。
安淮觉得自己对张蕴是有所亏欠的。所以他接受了张蕴对他的全盘指责,就像他允许苏畅带着怒意讲他没出息一般。
张蕴大概是爱他的,只是怒气不争,恨他的沉默内敛,更恨他身上有太多属于父亲的影子。
十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一个最初心中满怀期望的女人变成如今这般强势崩溃的模样,她的半生都沦陷在北方的这座小城里了。哪怕生出双翼,也无法挣脱这座牢笼。
同样可以短到让一个本应该释怀的人在恍惚间仿佛仍然停留在昨日,也令他的儿子像是被圈养在水缸里的金鱼,兜兜转转,一年又一年,逐渐在家庭的桎梏下被磨去棱角,最后演变成一块模样怪异丑陋的岩石。
安淮没有和她争吵,也没有向她解释,只是任由她宣泄着心中的怒火,直到她终于打累了,逐渐停下手上的动作,安淮才在她的抽泣声里默默退回自己的房间
安淮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一坐就是两个小时,直到张蕴的情绪终于平复,抬手敲响他的房门,告知他晚饭放在桌上。安淮的思绪才终于被拉回到现实。
安淮把门拉开一道缝隙,确认张蕴已然不在客厅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他站在桌前,觉得两个人活得都太过小心翼翼,这感觉不像母子,倒更像是两个上辈子相互折磨的仇人。
安淮坐在桌边,于寂寞中度过了这个平静的夜晚。
………
训练紧锣密鼓的开始,其他演员在旁人的指导下很快进入了状态,唯有安淮,在反应速度上仿佛要天生落后他人一拍,有许多次在与苏畅搭戏时都难以跟上她的进程。
安淮的额头上逐渐冒出了冷汗,苏畅将手搭在他的身上,眉头微皱。
两人本就是被安排来救场的,原定男主家中有事来不了,鹿鸣又在不久前染上了风寒,梁绪彤担心自己的测评受到影响,故而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苏畅顶了鹿鸣的角色。
若不是因为苏畅坚持,梁绪彤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安淮来饰演柳梦梅这一角色。
安淮开始越来越紧张,咽喉仿佛让人扼住了一般,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让他找不到方向。
苏畅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指导着他,而旁边的同学也早已停下了排练的动作,盯着两人缓慢而又笨拙地进行。
安淮知道苏畅很聪明,旁人需要背好久的东西她仅需要片刻便能记住。
梁绪彤在一旁皱眉看着这一幕,沉吟片刻后轻声呼唤道:“安淮,出来一下。”
安淮心中有了某种预感,跟着梁绪彤出了教室来到走廊上。
梁绪彤开门见山地说道:“安淮,我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角色。”
安淮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听着梁绪彤接下来的话,脸上望不出情绪。
“老师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这次的演出至关重要,假如你一直跟不上进度的话,老师也只能选择换人了。”
安淮缓缓抬起头,梁绪彤看着他,道:“老师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若是不想和苏畅搭戏,也可以让旁人顶替你的位置。”
安淮不禁有些犹豫,自己确实搭不上苏畅的戏,正当他想要开口应答时,却见苏畅猛地推门而出,安淮抬眼望去。
苏畅站在他世界的角落,像是将军在披甲上阵时手中紧紧攥住的帅旗。
四目相对,安淮原本想说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苏畅的目光太过锐利,断了他的退路,剩下的唯有再次冲锋陷阵的决心与勇气。
安淮沉默片刻,声音沉稳而坚定,他的目光再次对上梁绪彤时已然不见半分怯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梁老师,我想试试,请您给我这次机会,拜托了。”
梁绪彤看看他,又回头看了看苏畅,轻叹一声,纵使再不愿意,最后也只能选择成全。
“那你再试试吧。”
安淮连忙应下。梁绪彤转身离开了,她还要回去盯着其他人接着训练,将这里留给了他们两个人,其中不乏有让两人好好磨合的意思。
苏畅没有和他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同样选择离开了这里。
她没有告诉他,若是今天他敢在梁绪彤的面前让她失了颜面,输得一败涂地,纵使他日后金榜题名,她也绝对不会再抬头看他一眼。
因为她的生活中容不下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哪怕这个人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也掩盖不了他曾经在她面前丑态毕现的事实。
好在,安淮这次并没有让她失望,也没有在旁人面前输得彻底。
安淮轻轻抹了把脸,调整好状态,再一次投入角色当中。明天,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