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惊梦余响 黑夜依旧漫 ...
-
训练在不知不觉间步入尾声,参与演出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安淮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却在准备离开时抬眼瞧见苏畅倚靠在教室斜前方的承重墙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打火机。
安淮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伸手将打火机抓住,随后丢进了自己的衣兜。
“你疯了?”安淮咬牙切齿地说道。
苏畅罕见没有对安淮这样的一番话做出回击,只是默默抬眼看了看他,紧接着问道:“下午有事吗?”
安淮愣了一瞬,但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苏畅将手插进兜里,想了想,说道:“请你喝饮料,借你一下午的时间陪我出去玩,走不走?”
安淮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苏畅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模样,不自觉多了几分愉悦的情绪,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默默地等他做出选择。安淮心底藏有一瞬间的犹豫,却也很快被其抛之脑后。
“好。”
安淮心中多了某种猜想,却也不愿在此时戳破,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这个谈论话题,只是并肩朝外走去。恍恍惚惚间,北城已然步入秋季,树叶变得泛黄,风一吹便簌簌尽数落下,街道上多了几分萧瑟,抬眼望去竟是未见多少行人。
苏畅骑上了自己的车,一只脚撑在地上,随手撩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潇洒,在当时的安淮眼中称得上是人间绝色。
苏畅的口中咬着一支烟,抬眸望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道:“愣着做什么,上车。”
安淮有一瞬间的错愕,道:“你带我?”
苏畅闻言笑得很开心,不同于在外人面前刻意维持的清冷优雅,此时倒显得随意了许多,却带了些许捉弄他的意味,“怎么,害怕了?”
安淮翻了个白眼,无奈上了她的后座,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才没有。”
却不想恰好被苏畅听了去,回以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眼神,安淮有些紧张地坐在她的身后,感受到她独有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不自觉抓紧了她的衣角。
苏畅身体猛地一颤,一抹熟悉的感觉环绕在她的心头,像是许多年前那场意外的邂逅,那个永远活在她记忆里却始终未曾再回来的人,穿越了无数的光景,再次来到了她的身边。
苏畅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烟收了起来,抓着他的手往前探了探,让他得以环上她的腰肢。
安淮的手如触电了一般,下意识便想要往回伸,却被苏畅及时拦住。
“抱紧我。”苏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却还是及时收敛了情绪,强迫自己将心态恢复到寻常状态。
“接下来我会骑得很快,可能听上去有些疯狂,但还是希望你能以寻常的心态去看待我。”
还没等安淮反应过来,苏畅便已经宛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安淮没问出口的疑问顷刻间也都化为惨叫。
苏畅在路上横冲直撞,却又每次都能在即将撞上行人或是障碍物时精准地避开,她的车技尤为精湛,全然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风狠狠刮过两人的耳廓,寒凉的秋意拍打在他的脸上,街道两旁泛黄的树影飞快地向后退去。
安淮原本就紧绷的手臂迫于飞驰而来的惯性,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圈住了苏畅的腰。掌心贴着薄薄的衣料,能真切的感受到她温热的躯体,还有那一下一下平稳跳动的脉搏。
苏畅能清晰感知到身后少年拘谨的力道,不算很紧,却也没有松开。方才翻涌上来的悸动裹挟着秋风,一点一点地沉回心底。她没有回头,视线直直望向前方空旷的长街,车速稍稍放缓了几分。
风声稍歇,苏畅的声音顺着风往后飘,不大,刚好能落进安淮耳里:“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明明身边的一切都还是最开始的模样,心底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擦过车身,车轮碾过满地的碎叶,发出细碎紧密的轻响。
安淮伏在她的后背,双臂环着她的腰,耳边呼啸的风冲淡了外界其余所有声响,唯剩苏畅清冷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心底。他的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香气,那是独属于她的气息,方才飞驰带来的惊慌还未完全消散,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搅乱了思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见过苏畅太多的模样。冷静的,严苛的,言语锋利的,骄傲的,她从不肯在旁人面前轻易示弱;可偶尔又会流露出戏谑俏皮的模样,拿他打趣逗弄。每一个都是她,每一个都是真实的苏畅,可像这般卸下所有外壳,藏着茫然空洞一面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窥见。
街道上行人稀疏,落日斜斜地悬浮在楼宇的尽头,橘红色的暮光铺洒长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畅逐渐放缓车速,车子慢慢滑行,不再有方才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过了许久,安淮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被气流吹得有些模糊,却还是清晰的落在苏畅的耳中:“有。”
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感觉。明明周遭的一切都还宛如昨日,并未遭遇什么变故,可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空荡荡的,说不清楚是难过还是烦闷,总之就是惹人哀痛,也不曾找到这般的缘由。
苏畅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平和,却听不出是悲是喜,“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这样想。”
她的指尖轻轻攥紧车把,目光望向远方,秋意拂过她的脸颊,抹开了她始终不愿触碰的那道封印。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以及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旧人,总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在她的脑海重新闪耀。方才安淮触碰到她的那一瞬,竟是真的令她产生了片刻时光倒流的幻觉。
如今发生的事,不过是一场黄粱大梦,而她也还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不必在意旁人的想法,只需将满腔纯粹的爱恨尽数还给这纷扰的世界,让她体会人生安乐,不必再看这世上的悲伤与无奈。这错觉太过真实,几乎让她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仿佛旧日光阴轮回重演。
苏畅将车停在湖边,兀自走向街道旁边的长椅前坐了下来,随后又将目光转向远方,看着耀眼的金辉渐渐隐没于世界的尽头,心底不自觉生出感慨:北城……北城……不知不觉间,竟是也到了第九个年头……
安淮坐在她身旁,陪她共赴这一场山海之约。
水面泛起粼粼的波痕,在余晖的映衬下绽放出耀眼的光彩,正如王勃曾经在《滕王阁序》里挥笔写下的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让人感慨造物主神奇的同时,也不自觉满心留恋。
安淮的目光不曾放在风景上,只是频频扭头看她,像是要将她的容貌永远烙刻进他的灵魂;而苏畅呢?她的目光也不曾落在安淮身上,只是看着水鸟在水边徘徊,偶尔溅起一抹轻微的涟漪。
那天的故事情节繁多,安淮后来久经世事,也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在长椅上坐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苏畅再也不会提起,而他也只会以这种方式陪她度过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若是哪天我突然走了,你会想起我吗?”苏畅轻声道。她在说这话的那一秒,未曾扭头看向安淮,只是平静地盯着水面,哪怕夜晚的湖面已经看不清什么,仿佛问出这句话的也不是她。
安淮沉默了许久,最终只给了一个字的答案。
“会。”
苏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没有接着问下去,反倒是安淮忍不住追问,“那你呢,会想起我们吗?”
苏畅听后嫣然一笑,这才舍得将目光移向他的侧脸,道:“想得美,我才不会想你呢。”
安淮的嘴巴微微张开,可直到最后也未曾说出什么,只是默默地陪在她的身旁,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时光。
苏畅眼中流露出一抹茫然之色,道:“你知道吗?曾经的我以为时间能够抚平一切,再深刻的痕迹也会在时光的摩挲下逐渐变得平缓,最终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安淮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她诉说,就像是一块屹立于海边的礁石,在沉寂的夜晚听着长风一路呼啸过耳边一般。
“可是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哪有什么东西能修复的完好如初?划痕就是划痕,碎掉的镜子再怎么修补也不可能做到和原来那块一模一样。”苏畅的声音很低,低到他几乎听不见。
“安淮,我可能要提前离开了。”
安淮轻轻“嗯”了一声,道:“从昨天梁老师喊你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自然也就做好了你随时离开的准备。
苏畅扭头看了他一眼,道:“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照顾好鹿鸣的同时,也记得要保护好你自己。
安淮没有吭声,苏畅轻笑一声,道:“当然,也没有那么快,或许是一个月,也有可能是半年,总之分开的时间会越来越近。”
“此一去归期未知,若是将来有幸相逢,可莫要认不出了。”
安淮心底还藏着最后一抹幻想,道:“可以不走吗?”
苏畅身体不可避免地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安淮,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苏畅的声音很温柔,弥补了他人生里最后空缺的那一角。
而你也要学会逐渐跳出书本,孤身一人,独自面对这波涛汹涌的世界。
安淮突然问道:“马上就要到你的十六岁生日了,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或是未完成的心愿?”
苏畅顿了一下,故作轻松地道:“如果可以的话,给我一支口红吧。”
口红……
安淮点了点头,道:“好。”游乐园计时的钟声准时响起,安淮抬头看了一眼诺大的钟楼,转头望向她,道:“去坐摩天轮?”
苏畅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又猝不及防地被他拉起,两人在夜晚七点的钟声里肆意奔跑,引来旁人的一阵注视。
苏畅惊呼一声,她的脸颊一阵发烫,贝齿轻咬下唇,声音娇羞地轻语道:“沈安淮,快放开我。”
安淮对于她的呼喊置若罔闻,带着她闯进站台,在苏畅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买了两张票。
苏畅跑得气喘吁吁,恶狠狠地注视着他。
安淮举着手里的两张票,笑盈盈地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下你跑不掉了。”
苏畅轻轻“啐”了一声。
安淮望着钟楼,突然轻声道:“阿畅,我们相爱相恨不相忘。”
苏畅愣了一瞬,随即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安淮笑得很开心,所有的不甘在此刻都化为了值得。北城的秋日依然萧瑟,黑夜仍旧漫长,而他的明月始终高悬,伴他走过这寂寞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