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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唐尧纪 姑射之山 尧来访方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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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复生之后,尧立于平阳的高地,仰望苍天,久久不言。风从并州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掠过他的衣袍,又远去了。高阳这个名字属于那个已经死过的人,而他如今已是另一个人——死过一次的人,理应有一个不同的名字,就像一棵树在雷击之后重新抽芽,那新芽不再是旧枝,却从同一个根里生出来。
176 于是他转向身边的人,说道:"异国号以章明德。一个名字,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宣示。我曾初封于陶,陶者,捏造成形之意,万物得其模;后迁居于唐,唐者,广大开阔之意,如天之容物。我以陶唐二字为号,不是要别人记住我,而是要我自己记住:我是从死亡和幽冥中走回来的人,我知道什么是代价,我知道什么是值得。"
177 从此,他号为陶唐,名为尧。
178 尧复生之后,仍旧住在茅草屋里。屋顶的草要两年才换一次,梁柱是未经修整的原木,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他喝野菜汤,穿葛藤编织的粗布衣,那衣料遇水则硬,粗粝如旧树皮,然而他不换,也不抱怨,只是穿着它去处理政务,去见各族的使者,去在平阳高地上对着那片仍在恢复的土地,发很长时间的呆。
179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住得好一些,他说:"我从幽冥里出来,见过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回到这里,有屋顶,有野菜,有孩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这已经够了。若是住得太好,我怕我会忘记那里面是什么样子。"
180 他治理九州,海内政治渐渐清明。洪水退去之处,新的田地重新被开垦,炊烟重新升起,百姓重新知道春耕夏耘是怎么一回事。
181 尧在位的第二十年,听人说起姑射之山上有四位有道名士,各有德行,名震四方。他放下政务,亲自往访。四人分别居于姑射之山、北姑射山、南姑射山以及列姑射山之中,如同道在那个时代留下的四个印记,刻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各有深浅,各有形状。
182 此四人,一曰方回,二曰善卷,三曰披衣,四曰许由。许由之师为啮缺,啮缺之师为王倪,王倪之师便是披衣——这是道在那个时代以人为器的传承,如同泉水在地下流动,最终从某个缝隙冒出来,变成人眼看得见的东西。
183 披衣,又名蒲伊,居于蒲谷山,以衣蒲草而得名,知大道之始终,知万物之生灭,是那条传承之链最古老的一环。尧徒步至其居所,拜之为师,以学生礼事之,不以帝王身份自居,只以求学之心叩门。蒲谷山中,有讲道之台,有尧休歇之坡,后人将那地方称为蒲子国,那里的土地,还留着那双曾经跪下去的膝印。
184 善卷重义轻利,不贪富贵,自食其力,面容清瘦,眼神却明,是那种一眼便知已经把什么都看透的人。尧见之,自觉德行与智识皆不如善卷,于是令善卷居于主位,自己站在下面,面向北,施礼求教,如平民对待长者,如学生对待老师。善卷受礼,不骄,也不谦,只是把他知道的如实说出来,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185 方回者,古之隐仙也,居于颍水之阳的幽谷,人称鬼谷。他不筑屋,不起灶,以山洞为居,以山泉为饮,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衰老,而是一种被时间反复打磨之后的平静。他的面容苍老,眼眸却如幼儿,澄澈而无尘。有人远道求见,翻越三重山,终于到了那谷口,只见方回正蹲在溪边,以手指拨弄水中的石子,看着那涟漪一圈一圈漾开,消散于无形。来人问他:"先生在看什么?"他不抬头,说:"看水如何忘记自己曾经被石头打扰。"来人不解,方回才抬起眼来,说:"道亦如此。你若真想问,便先坐下,把来时的风尘放下来。"
186 尧来访方回,与前三位不同,他不是带着问题来的,而是带着沉默来的——一种经历过死亡与复生之后沉积下来的、连语言都无法盛下的沉默。他在谷口停下,没有通报,没有礼仪,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谷中流水,站了很久。方回从洞中走出来,看见尧站着,也没有开口,只是取了两块石头,在地上坐下,用手势示意尧也坐。两人就这样对坐,谷中只有风声和水声。不知过了多久,方回忽然说:"你已经明白了。"尧问:"明白什么?"方回说:"明白道不需要被寻找,只需要被安静下来。"
这话说完,尧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根绷紧多年的弦,在那一刻悄悄放下了力气。他在谷中住了三天,与方回同食山果,同听鸟鸣。方回偶尔说几句话,都是极短的,极简的,像是河床里露出来的石头,不说全,只说那露出水面的一角,让人自己去猜下面藏着多少。尧后来说起这三天,说:"方回教了我很多,但我说不出来他教了我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教,只是活在那里,让我看见。"
187 四位名士之中,尧以贤者之礼一一拜访,而四人的回应各有不同,却又如同同一条河流经过四种不同地形:在披衣处,道是传承,是深埋地下的古老根脉;在善卷处,道是正直,是不弯腰的清澈;在方回处,道是静默,是水忘记被打扰之后的平整;而在许由处,道是另一种样子——是拒绝,是那种不接受任何标签的自由。
188 大家都说许由贤名,尧打算让位于他,亲自去沛泽之中寻到许由,说:"太阳出来了,火把还不熄灭,在光照宇宙的太阳光下要它放光,不是多余的吗?大雨下过了,还去浇园,不是徒劳吗?我占着帝位,很不适宜,请允许我将天下嘱托于先生。"
189 许由听完,沉默片刻,说:"你治理天下,已经升平日久,还要我代替你去作一个现成的天子,我要那个虚名做什么?鹪鹩在深林里筑巢,也不过占上一枝就够了;鼹鼠跑到黄河里喝水,也不过喝满肚子就足了。你回去吧,天子于我没有用处,我的事不需要别人替我安排。"
190 传说尧走后,许由觉得那番话污了自己的耳朵,去河里洗耳,洗完之后,那条河便改了名字,后人称之为洗耳河。巢父牵牛去饮水,碰见许由洗耳,问明原因,说:"你洗了耳朵把水弄脏了,我的牛不喝这个。"便牵着牛去上游饮水。这故事在后来流传了很久,人们说它说的是高洁,但也有人说,有些人对干净的执念,和有些人对权力的执念,其实是同一种执念,只是方向不同。
191 尧于是又去拜访一个名叫子州支父的人,说明来意后,子州支父答道:"将天下让给我倒可以,只是我正患有幽忧之病,准备好好治一治,不能接受。"尧听了,不好勉强,只是十分敬重其为人,拱手而退。他站在归途的山路上,看着暮色渐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不是失望,而是某种更深的明白:道的传承,不是寻找一个愿意接过来的人,而是等待那个真正需要它的时刻,自己显现。
192 汾水北岸的姑射之山,风从山谷里穿过。尧站在那里,听那风声,怅然若失,好像丢失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但说不清楚是什么。那是一个人在见到比自己更完整的存在之后,必然会有的感受——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那种沉静的明白:道不在位上,道在人心里,而有些人的心,比帝位更宽阔。
193 姑射之山林深处有一道泉水,常年流淌,将周围的岩石磨得光滑,水边长着一种名为瑶草的植物,叶片重叠,开黄色小花,结出形如菟丝的红果。有人告诉尧,此草是昔年太皞之女瑶姬溺死之后化身而成,凡人若当着赠予者之面吃下此果,便会被其深深迷惑,言听计从,如中蛊毒。
194 尧听罢面色凝重,认为此草违背众生自由意志,正欲命人铲除,忽见林间有异动——一群鹿悄然踏出,鹿群中有一道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位女子。她肌肤若冰雪,淡然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其神凝而不散,其气清而不寒,令人觉得她随时可以离开,而若她离开,这片山林便少了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她不偏亲不偏爱,神圣之人都愿做她的随从;她不威不怒,忠厚之人都愿做她的助手;她不施恩惠,然而山中万物皆自然丰足。阴阳常年调和,日月常年明亮,四季合节,风雨均匀,五谷丰收,土地没有瘟疫,人们没有夭折,万物没有灾害。
195 随行的人低声告诉尧,说这位女子是鹿仙女,常年居于姑射之山,曾以一己之力收服潜于黑龙潭中的恶龙,驯为坐骑。山中的人们都认识她,护鹿群,护百姓,独居此山多年,山中的四季与生死她都见过。
196 鹿仙女开口说话了,声音平静,她说:
"世间有草有木,能解人忧,能增人力,能护人心,亦能诱人堕落。西海招摇山上有祝馀,形如韭,食之不饥;仑者之山白䓘之树液,甘而止血;峚山丹木,圆叶赤秆,黄花红果,食之亦饱。嶓冡山嚣水之畔有蓇蓉,开黑花而不结果,食之则绝人孕育之力。不周山北有嘉果,形如桃,食之消疲永不倦怠;昆仑山有薲草,形如葵,食如葱,亦可消疲。中曲山有櫰木,果如木瓜,食之力大无穷。脱扈山植楮,食之不需睡眠,精力百倍。历儿山櫔木,黄花绒瓣,果如拳头,食之过目不忘。墠渚荀草,食之颜若桃花。泰室栯木,食之永无妒心。符禺山有草,红花黄果,果形如舌,食之不受蛊惑——倘若有人先食此草,瑶草之诱惑便对其毫无效力。"
197 她停顿片刻,又说:
"牛首山有鬼草,叶如油葵,茎红如禾,食之忘却一切忧愁烦恼。然牛首山上每日只生一株,位置不定,人力难寻。而冥河两岸,此草却满山遍谷,俯拾皆是——生者最难得之物,死者处处皆有,此亦道之深意。"
"又听闻冥河岸边有一种石头,名曰三生石,凡三生石旁必生绛珠仙草,高二三尺,叶卵而尖,夏日开白花,花后萼肥如囊,包裹浆果,其色鲜红,圆润如珠。普通人食之,会感受到强烈的爱意,而后对世间一切情爱皆觉索然无味。但若有人先食了瑶草,再食绛珠草,便可抵消瑶草之毒。"
198 说到这里,鹿仙女看了一眼那片瑶草,淡然道:"既然道与三清玄女已将解法安置于天地之间,我们何须急于铲除?不如将两草的功效宣扬于世,让众生自知取舍。"
199 尧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命人停手,并令将两草之名与功效传于四方,不以禁令代替智慧,以告知代替抹除。
200 他正打算上前与鹿仙女说话,就在这时,林中忽有异动。一条巨蟒从草丛中涌出,那蟒是由黑虎仙幻化而成,身躯漆黑,眼放赤光,径直向尧扑去。随行之人来不及反应,只听一声破风响,鹿仙女已从林间飞奔而出,以迅猛的身法将那蟒击退,巨蟒挣扎着退回草丛,消失不见。
201 尧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气息未乱的女子,一时没有说话。鹿仙女转过头来,二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四周的山风在两人之间流过,安静,干净,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
202 之后,两人在山中坐下,互相倾诉,说了很久的话。尧说了平阳,说了那场战争,说了他从幽冥里出来的事;鹿仙女说了这片山林,说了那条被她收服的黑龙,说了她在这里独居多年所见的生死与更替。他们都是见过某些东西之后才来到这里的人,所以说话时,不需要解释太多。
203 他们择期成婚,以洞为新房,山中的鹿群在洞口外聚拢,安静地卧着,如同见证。鹿为山林祥瑞之兽,象征复活与神圣——此后,尧每逢重大祭典,皆以鹿皮为礼,以记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