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圣典》奉先梦中好人七

62、唐尧纪 尧之子嗣 散宜氏所生

　　204 重、黎、吴回得知父亲再娶，心中各有情绪。他们的母亲女禄，在前几年已经去世，那丧期尚未久远，父亲便另立新人。三人没有当面说什么，只是那几日话少了，见到父亲行礼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压着。尧看见了，没有多说，只是在某个黄昏，将三人单独叫到身边，对他们说："你们的母亲，我没有忘记，这辈子不会忘记。但我死过一次，又活回来，我知道活着的人不能只为死去的人活。"三人沉默，最终各自拱手，退了下去。这件事就这样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也没有消失，如同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水面看不见，但那石头仍在那里。
　　205 鹿仙女为尧生了四个孩子。
　　206 长子名丹朱，也叫刘累，出生之时全身红彤彤，啼声响亮，因此得名曰"朱"。丹朱自幼聪慧，智识极高，生性好弈，常以石子排列于地，推演胜负之道，后人称他为围棋始祖，史上棋艺第一人。然其性情刚烈，做事有主见，少圆融之术，尧私下说他"不肖乃翁"，却仍是极为宠爱。尧亲自教他下棋，说："棋者，道之缩影也，一子落处，牵动全局；进退之间，皆有分寸。"丹朱听了，把棋法学得通透，却把分寸这件事，始终没有学进去。
　　207 次子朱蒙，也叫昭明，是个眼神深沉的孩子，幼时便学会了观察人脸，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沉默。他学会养马，学会豢龙，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不透的人。
　　208 三女名鲧，生来性情执拗，如山岳之坚，如河流之执。她幼时便不爱针线女红，偏爱跟着工匠看他们如何垒石、如何夯土、如何依照地势修渠引水。她的手掌粗糙，不像出身贵胄之家的女儿，倒像是常年劳作的工人。鲧不以此为耻，说："手若光滑，是没做过事。"尧看着她这副模样，有时皱眉，有时叹气，但从没有阻止过她。她有一股劲，认准的事情，不到绝境不回头，这股劲既是她的才，也是她的命数里埋着的那根刺。
　　209 四女名娥皇，五女名女英，双生子。两人都生得清秀，性情各有侧重——娥皇沉稳，女英灵动，水性不同，却都清澈。
　　210 生下女儿后，鹿仙女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洞口，看着远处山林，许久之后，轻轻说道："我想起了太皞之女女娃。她到东海游玩，溺死于海，灵魂化为一只小鸟，羽毛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她每天衔西山的木石，飞到东海上空，将那木石投入海中，发誓要将东海填满，发誓不喝东海之水。她和海燕相合，所生的雌鸟都像精卫，雄鸟像海燕，那填海之愿，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没有尽头。"
　　211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女儿，娥皇睡着了，女英的眼睛还睁着，黑亮黑亮的，看着母亲。鹿仙女摸了摸女英的脸，声音轻得像说给山林听，又像说给自己听："姑射之山有草叫瑶草，叶子重重叠叠，开着黄色的小花，结的果子像菟丝子，那是太皞之女瑶姬化身而成。瑶姬披戴着薜荔、女罗、石兰和杜衡，乘着赤豹拉的辛夷车，车上插着桂枝编织的旗，身边跟着花纹斑斓的花猫，肌肤如冰雪，绰约如处子，不食人间五谷而餐风饮露，常乘云御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她住在巫山之阳，亦称为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陪伴着那片山。"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我们的两个女儿，和太皞的女儿一样，都是道与三清玄女所授予的命。是道之水，但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水——是浇灌的水，还是淹没的水；是她们掌握的水，还是她们遭遇的水。女娃当初若是没有下水，也不会溺死，可若她从不靠近水，也就不是她了。瑶姬独自前往云梦泽而成为巫山神女，那也是她的命数。孩子有孩子的命，我管得住她们的童年，管不住她们的一生。"
　　212 尧沉默地坐在她身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让她知道他在这里。那夜山风很轻，鹿群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卧着，洞口的烛火摇了几下，没有熄灭。
　　213 不久后，鹿仙女便离去了。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只是某个清晨，当尧从茅草屋里走出来，那个方向的山林已经安静，连她惯常出没的那条小径上，也只剩下几只鹿慢慢游荡，再也看不见人影。
　　214 尧在那条小径的入口站了很久。他没有派人去找，因为他知道找不到，而那个女子，也从来不是可以被寻找的。他只是站着，让那种失去慢慢沉进去，沉到那个装着一切失去的地方，和女禄、和幽冥、和所有他经历过的、无法更改的事情放在一处。
　　215 之后几日，他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坐着，或者站着，看着那片山或者那片天，也不发呆，也不悲哭，就是那么待着，像一棵被剪去了一根枝丫的树，还站着，只是哪里少了一点什么。身边的人看在眼里，不敢多说，只是默默把饭食送来，再默默退出去。那种沉默，比任何劝慰都更像尊重。
　　216 此时有太清道德天尊之道气降临平阳，如清风过堂，无形无迹。尧梦中见一光明来者，以古语示之：
　　"生命者，道之流也。流而不止，则变而不衰。汝既知死，当知续；既知断，当知接。子嗣者，道在人间之延续，非汝一人之所有，乃万世所托也。善护之，慎待之，不以私爱夺其本性，不以己欲改其命数。"
　　217 尧醒来，窗外天色微明，鸟声初起。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想着那句"非汝一人之所有"，想着孩子们的脸，想着那片还在恢复的土地，然后站起来，走出茅屋，开始新的一天。
　　218 后来，尧又娶散宜氏之女为妻，散宜氏为他生了七子一女。
　　219 女儿九凤，人面鸟身，生来便与常人不同。她幼时能听懂鸟语，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性情飘忽如云，时而清明，时而幽远。尧对她格外怜惜，知道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属于人间，只是不知道那东西最终会将她带去哪里。九凤后来早逝，尧守在她床边，那一夜没有说话。她去了之后，平阳城外的人们夜里开始见到一种九头的鸟，白天隐形、夜间飞行，无子却喜偷取他人婴儿抚养，哺育孤幼，以填那未尽的母性之愿。民间由此有了习俗：小儿衣物，夜不外露。
　　220 那时天地之间尚有魑魅魍魉出没，山泽林莽之中，不知名的精怪常在夜间骚扰百姓，令人魂不守舍。尧依据占卜，将散宜氏所生的后几个儿子，以上古天使大战中四凶的名字命名，取以名镇煞之意，使那些精怪不敢轻易近身。
　　221 儿子梼杌，长大后体如虎豹，性子傲慢刚烈，难以驯服，但骨子里有一股不退缩的正直。他与野兽相斗，从不先逃，惟死而已，旁人劝他见好就收，他只是摇头，说："退一步，那野兽便以为你软。"然而梼杌有一件旁人都没有的本事：他能预知将要发生的事，常常在前一日告诉村人明天哪片林子有好猎，哪条路会有险情，百姓因此对他又敬又怕。他冲动时常把自己置于绝境，几次在危险中是姐姐九凤显灵救回，那之后他会沉默很久，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不知道是在怪自己还是在怪那个救他的姐姐。
　　222 儿子驩头，人面鸟喙，生有双翼，不能如鸟般高飞，却能借翼助行，走起路来比常人快许多。他爱吃海中之鱼，爱食芑苣、穋杨之物，生性豪爽，不拘小节。后人也称他为欢兜，又称浑敦，以四凶兽之名混沌命之。驩头后来南下，在南方扎根，生下苗民，苗民厘姓，以肉为食，世代繁衍，渐成一族。
　　223 儿子穷蝉，以上古神兽穷奇为名。穷奇外貌如虎，大小如牛，生有双翼——穷蝉长大后也是身强体壮，喜穿虎皮，走路带风，力气极大，却性情散漫，不爱被约束。他自己说："我就是个穷奇，让我老实待着，比让那兽折翅还难受。"
　　224 儿子饕餮，食量惊人，力气也惊人，生来便是个让厨房发愁的孩子。他长大后力可搏牛，一顿能吃旁人三日之量，却也因此生得壮硕，干活不知疲倦。他不记仇，不记恨，心眼不多，却踏实，是那种让人放心托付重活的人。
　　225 儿子季禺，生性乖僻，不喜与人交流，居住在甘水的尽头，喜欢吃小米。儿子淑士，品德善良，但长大后表面儒雅，却虚伪吝啬。儿子老童，出生时便是白发，性格沉稳。
　　226 至此，尧的子女，计有：
　　女禄所生，长子重、长女黎、次女吴回。重和黎掌管祭祀、历法及火政，而后火正传与其妹妹吴回，重黎协助颛顼做绝地天通。吴回出生时大作大雷，故名吴回。吴回生陆终，陆终娶鬼方氏妹，曰女嬇。孕三年而不育，剖其左胁，获三人焉；剖其右胁，获三人焉。其一曰樊，是为昆吾；其二曰惠连，是为参胡；其三曰篯铿，是为彭祖；其四曰求言，是为郐人；其五曰晏安，是为曹姓；其六曰季连，是为芈姓。后代分化出苏、顾、温、董等姓。
　　重、黎和吴回后代即为祝融八姓：己姓为昆吾氏主支，建昆吾国，衍生苏、顾、温、纪诸姓；董姓为参胡之后，建董国；彭姓为彭祖主支，建大彭国；妘姓为郐人主支，建郐国，衍生罗、云诸姓；曹姓为第五子安主支，建邹国；芈姓为季连主支，建立楚国，后衍生熊、屈、昭、景、伍、项、潘诸姓，计有上百单姓及复姓。
　　以及共工之战中早逝的三个儿子——长者居江水化为瘟鬼，次者居若水化为魍魉，幼者居人家宫室，好惊吓孩童化为小儿鬼。那三个孩子，尧从不在人前提起，但每年傩祭，他都会在最后，单独留一盏灯，对着那个方向，沉默片刻，然后起身离去。
　　鹿仙女所生，次子丹朱、三子朱蒙、三女鲧、四女娥皇、五女女英。丹朱封房侯，子孙以国邑为氏，形成房姓望族，其余散居四方，部分迁西南，为苗族祖先之一支。朱蒙又名昭明，后定居于平州，善射，族内后人多取名朱蒙或昭明以示纪念。娥皇女英无子孙。
　　散宜氏所生，九凤早逝幻化为夜鸟，儿子季禺、淑士、老童，以及以四凶命名的梼杌、驩头、穷蝉、饕餮。季禺与梼杌、驩头、穷蝉、饕餮后续在四方抵抗魑魅魍魉。老童生蒙、老、童，衍李姓。梼杌后代为梼姓；驩头为苗裔祖先，旁支兜姓、厘姓；穷蝉后为陈、田、胡、姚等姓；饕餮后为云姓。
　　合计：存世之子十人——重、丹朱、朱蒙、季禺、淑士、老童、梼杌、驩头、穷蝉、饕餮；存世之女六人——黎、吴回、鲧、娥皇、女英，以及化为夜鸟游荡于世间的九凤。共十六人，如同十六颗种子，撒在不同的土地里，各自生长，各自结果，尚不知哪一颗的根，将会扎得最深。
　　227 那时天象奇异，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朔日之时，日与月同行一轨，光明叠加，天地都明亮了许多。尧的儿子女儿散落四方维护族群，星官仰天而望，久久不言，说这是极难得的天象，千年难遇一次，是道以天文向人间宣示：此世，有大事将成，亦有大事将散。
　　228 那个时代的百姓唱道：
　　立我臣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229 路边有老者击壤而歌，声音粗粝，却坦然：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230 尧听见了这首歌，没有生气。他站在路边，听那老者唱完，心里有什么东西安定下来。他对随行的人说："他说得对。百姓能这样唱，才说明天下真的太平了一点。若是人人都在念叨君王的恩德，那才是出了问题。"
　　231 平阳城外有一处泉水汇聚之地，水色清澈，终年不涸，四周土地肥沃。尧命人在此地建坛，精选最好的粮食，用此处泉水浸泡，以古法提取精华，合酿祈福之水，清澈纯净，清香幽长，用以敬奉天道，余者分发于百姓，共庆安康。百姓感念于此，将那祈福之水取名曰"华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