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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唐尧纪 死而复生 他在此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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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登葆山高入云端,山中有群巫之国和百药之国,而山中更深处有灵山,也称日月山,天枢之所在,是通往昆仑虚的唯一入口。丰沮玉门之上,经建木可升入昆仑虚;丰沮玉门之下,沿若木可降入地府之国。两条路,一条向上,一条向下,而站在玉门之前的人,只能选择一条。
97 山中有一位巨人,身形如山岳,须发皆白如积雪,眉下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见过太多生死,所以看什么都不再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两口深井,深到没有底。那是夸父,天柱成都载天之守护者,风雨神与百神之伴,自太初便立于此处。
98 夸父见重、黎、吴回三人到来,知其来意,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山腹中的回响:"颛顼之子重,颛顼之女黎,颛顼之女祝融吴回——你们来了。我已知晓:汝父颛顼的身已入幽冥,非不死药不能保其形不腐,然身无魂魄,亦不过是一具行走的躯壳,有形而无人,有体而无魂,不过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99 他抬起右手,指向山的北面,说:"群巫之国,可得不死药,保其肉身不腐。"又抬起左手,指向最深的黑暗方向,说:"烛九阴居于钟山幽都,颛顼的魄被幽冥留住,需经幽门取回。"最后他将目光转向西方,说:"西王母掌昆仑之门,亦掌诸魂之存亡,颛顼之魂,或在其处。"他放下手,说:"三件事,三个方向,你们三个人,各走一路。"
100 三人对视,没有退缩,只是沉默地将这些话收进心里,如同在心中刻入石碑——字迹深入,不怕风雨,不怕岁月,刻下去,就是永远。
101 夸父最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却比什么都重:"凡事皆有代价。你们三个人,未必都能回来。"
102 三人听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夸父拱手,随后转身,分三路而去。山风吹过,他们的背影很快被云雾淹没,各自消失在各自的方向里。
103 重往群巫之国而去,然而群巫之国藏于登葆山深处,道路诡异,弯弯绕绕,如同一个人的心事,越走越深,越深越迷,非神兽引路不可至。
104 重在山道迂回之时,遇见了一匹马。那马浑身雪白,目露金光,鬃毛鲜红如鸡尾,四蹄踏地,无声无息,立于山道正中,神骏无比,令人心动,却又令人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那不安说不清楚,只是身体里某个地方,悄悄收紧了。
105 附近一位山中老者走来,对重说:"此乃吉量,上马者一日年轻十岁,下马者一日衰老二十。骑之可至,然价自付。"说完,老者转身走进林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106 重站在那匹马面前,盯着它看了很久。吉量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是等待。重想了很久,然后翻身上马。
107 他感觉到时间在自己身上倒流——面上皱纹消散,背脊挺直,身体轻盈如少年,那是一种奇异的感受,如同被岁月借走了什么,又还回来了什么,但两者并不对等,借走的更多,还回来的更少。吉量飞驰,山路在脚下飞速退去,重抓紧缰绳,目光向前,不左顾,不右盼,只往前看。
108 群巫之国出现在一片云雾深处,国中有高台,台上有火,日夜不熄,那火没有烟,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燃着,红而不烫,明而不刺。台下围坐着六位大巫: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六人各据一方,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仪式,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
109 六巫见重来,并不惊讶,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巫彭开口,声音低沉如鼓皮绷紧的回响:"你要不死药。"
110 巫阳起身,与巫彭对视一眼,彼此心知,随后缓缓转向重,开口讲解:不死之道,有三种形态。
111 其一,长生不死。以不死药服之,身不腐,气不散,魂魄可存其中。员丘山有不死之树,树旁有赤泉,饮之可延寿命;招摇之山生有祝馀之草,其形类韭,食之不饥,以此辅药,可保肉身经久不朽。然魂魄若已离体,药只保形,不还魂——躯壳在,人不在。
112 其二,升天成仙。有自烧者,如赤松子以火化身而登仙,烈焰是渡,不是毁灭;有尸解者,形消而魂升,黄帝昔年山崩而不见其尸,便是此道,身体只是一件脱下的衣裳;有兵解者,以战死为吉利,以病死为不祥,以死亡本身换取另一种存在,这是远古的观念,流传千年,至今仍有人信。
113 其三,起死回生——这是最危险的一种。身有而魂不返,形活而心已易。六巫曾以不死药救窫窳,窫窳活了过来,然而那已不是原来的窫窳,而是一头喜好吃人的怪兽。因为肉身有了,魂魄却空着,空着的地方,被别的东西填满了,而填进去的,不是它自己。
114 巫彭最后说:"所以,给颛顼不死药,可保其形不腐,使肉身等待魂魄归来。但你们还需去取他的魂,取他的魄,缺一不可。若只有身,那回来的不是颛顼,是一个穿着颛顼外皮的空洞。此药可封肉身不腐,然魂归之时,形魄须于七日之内相合,否则药力尽散,一切枉然。七日,不多,也不少。"
115 重拱手受药,走回父亲安置之处,将药轻轻敷于其唇。只见那半截形骸渐渐泛出青光,寒气散去,肤色如生,如同沉睡,而非死亡。重看着父亲的脸,在那张脸面前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走到山道上等待另外两人的消息。
116 然而就在他踏出群巫之国门槛的那一刻,他从吉量背上跃下,双脚落地。那一瞬间,时间重新向前涌来,排山倒海,如同被堵住的河流突然决口。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沉重,皱纹深刻而来,头发花白,背脊微弯,手上出现了斑点,脚步变得迟缓——他在一息之间,老去了许多年。
117 他站在山道上,抬起手来看了看,那是一双老人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继续往前走。有些代价,付了就是付了,不需要叹气,也不需要后悔,因为在付出的那一刻,他已经知道值得。
118 黎往钟山方向而去,那是幽都所在,是不见天日的大阴之地,九幽之泽在北,钟山在北方最深处,是一切终止之所,是光照不进去的地方。
119 黎骑的是驺吾。驺吾体型如虎,毛发五彩俱备,尾巴比身体还长,日行千里,却只驮善良之人——它不问你是否强大,只问你是否纯正。黎上马之时,驺吾转头审视了他许久,那眼神里有某种判断的重量,最终俯身,让他上去。那是一种无声的认可,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安。
120 钟山深处,有一物盘踞于幽门之前。它的身躯庞大如山,鳞甲漆黑如深夜,口中衔着一枚火炬,那火光在幽冥的黑暗中照出一片橘红,使死者能辨方向,使鬼魂不至迷失——那便是烛九阴,也称烛龙,命运与道德天使,编织生命轨迹者,见过所有人的起点与终点。
121 烛九阴的眼睛,便是幽门本身。它睁眼,幽门明,生气流入,阴阳交通;它闭眼,幽门暗,万物归寂,死生隔绝。它一张一闭之间,幽冥与人间的通道便一明一灭,如同心跳,如同呼吸,如同天地本身不曾停止的节律。
122 黎立于幽门之前,烛九阴垂下巨大的眼睛审视他。那目光如同深渊回望,能看见一个人身上最轻的东西,也能看见最重的东西——它看见了黎,也看见了黎心中那件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有多重的事。
123 烛九阴以命运天使之名,以古语道:
生人入幽门,需历考验,方可通行。汝心中有何执念,幽门即化为何形。执念愈深,门愈难开;执念愈轻,门愈广大。
124 黎经历了烛九阴所设的考验,具体何事,史官未能尽录。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多了几道不知何时留下的痕迹,眼神也不同了——不是更沉,而是更透,像是某种被封存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安静地流了出来。
125 他进入幽冥。幽冥之中有冥河,河水暗黑,不知深浅,流向无法判断的远方,对岸是亡魂的归处,隐在暗雾之中,看不清轮廓。渡河之神名句龙,形如龙而人面,他的船可以承载亡魂,但生人的重量不同于死人,生人在船上,船便不稳,危机四伏,仿佛随时会倾覆。
126 然而幽冥中有琅玕之树,枝叶碧绿,果实圆润,握其枝叶于手,可使生人之重化为轻,令渡船平稳如行于无风之湖。黎寻得琅玕,付给句龙,踏上渡船,冥河在船底流过,安静而深沉。
127 彼岸是颛顼的魄所在之处。魄无形,无色,无声,无法用手触碰,然而黎知道怎么找——因为那是他父亲的东西。父亲的气息在黑暗中仍有一丝可辨,如同在深夜中闻见熟悉的炊烟,那气味说不清楚,却认得出来,隔着多远都知道方向。
128 他将父亲的魄收入一只玉瓶之中,玉瓶封口的瞬间,他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他将玉瓶贴于胸口,随后回头,踏上原路,一步一步,走回生人的世界。
129 吴回往西方而去,寻西王母。她渡过弱水三千——那水轻如无物,轻羽落之即沉,非以力渡,唯以志渡,唯以心中所坚持的东西为舟,方能至彼岸。她经过流沙之地,远望昆仑,只见弱水之外云雾茫茫,虞渊与沉羽之地隐于其中,沉重的水气将来路与去路一同掩埋,让人分不清是向前还是向后。
130 昆仑之外有长留山,原神磈氏于此掌管反景幻象,凡近者皆见幻象,迷于其中,如陷梦境。吴回行于其中,见到了母亲,母亲站在她熟悉的地方,对她微笑;见到了幼时的故居,院子里有她种过的花,还开着;见到了颛顼年轻时的模样,父亲站在春日的田野里,笑着向她招手,阳光落在他肩上,金色的,温暖的,是记忆里最完好的那种光。
131 她站住了,脚步停了很久。眼中有什么东西悄悄碎裂,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而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继续向前走,不再回头。幻象在她背后散开,如同水纹扩散,消失于无声之中。
132 过了长留山,便是蠃母之山,长乘所管理的流动之山,山形变幻,无有定所,今日在东,明日在西,步步移位,处处迷途,寻常人若无向导,百年亦走不出其中,只会在其中越走越深,直到忘记自己为何而来。
133 吴回在蠃母山中行了三日,方有一位老者出现,自称长乘,问她来意。吴回如实相告,没有添加,也没有省略。长乘沉吟片刻,为她指引出路,说:"昆仑虚九门,由陆吾率开明兽守护,无令不得入。然昆仑之外,槐江之山悬于半空,西王母居于其中,与昆仑相望。你可先至槐江山,以诚意叩见,诚意是那里唯一有效的通行之物。"
134 吴回依言而行,骑驳而往。驳形如普通的马,却生着白身黑尾,头顶一角,有虎牙虎爪,奔跑之时身周有无形护罩,内中之人不受任何外力伤害——它是为纯洁之人所备的坐骑,不问力量,只问内心。吴回翻身上马,驳安然承受,未作抵拒,如同一种无声的证明。槐江之山在云端之上,上有天柱成都载天,风神雨神与夸父守护于此,此处即为平圃,是天使与百神聚居之所,人间烟火到了这里,已是遥不可及的事。
135 西王母居于槐江之山高台之上,台之四侧有八神兽守护:直符掌文书,飞廉司风雨,天目观四方,火光照幽暗,天怪辨异象,天鬼驱邪祟,游魂通阴阳,月宿司时令,八者各司其职,秩序严整,如同审判本身的形状。
136 吴回踏上高台,将来意陈明,言辞恳切,不卑不亢——她没有跪下,没有哭泣,没有以弱示人,只是站着,把话说完。
137 西王母在高台之上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锐利,审判的意味沉入骨髓。她是审判天使,见过无数生死,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为自己的亲人求情,有些真诚,有些只是不甘心,有些甚至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一种。她善于分辨,所以她不急,她只是等,等到对面的人把自己说尽,露出最里面的东西。
138 吴回等了很久,最终没有列举父亲的功绩,没有陈述理由,只说了一句话:"天下还没有安稳,道还没有走完,他放不下。"
139 西王母久久不言。槐江山上的风把她蓬乱的发吹起又落下,落下又吹起,一遍一遍,如同她在反复衡量什么。最终她开口,以古语道:
颛顼者,非无过之人,其魂尚在余处,余已知其所。然魂之归否,非余可独断——天下之事,余不以一人之意裁夺。需汝等三者齐聚,形魄魂合,于七日之内相聚冥河之畔,方成完人。七日之期,余不可延。若期至而形魄魂未合,余亦无能为力,此乃道之法则,余亦在其中。
140 西王母将颛顼之魂交付吴回。那魂如同一点冷光,落在吴回掌心,不烫,却有温度——不是热,而是那种在漫长寒夜之后,第一缕晨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细微,却真实。吴回将那光握紧,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141 三人在登葆山之下重新聚合。重,老去了许多,手上有斑,发已花白,但站得稳;黎,眼神已变,多了那种穿过幽冥之后才有的透亮;吴回,从幻象与流动之山中走出来,脸上有风霜,眼中有所坚持。三人彼此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一同往冥河方向走去。
142 然而他们手中的,只是颛顼身体的上半部分——下半身已沉入冥河深处,或散于幽冥,或为暗流所携,消失于无尽的黑暗之内,再寻不到踪迹。形体不完整,却是他们所能找回的全部。
143 三人将父亲抬至冥河之畔,将不死药敷于其唇。青光再度蔓延,从唇角漫至额头,漫至胸口,形骸稳固,寒气散去,宛若沉睡之人,只是不醒。
144 形有了。然而魂魄还在各自的容器之中,一在玉瓶,一在掌心,分别燃着,尚未合为一处,如同三盏灯各在一方,光还没有照在同一个地方。
145 就在此时,冥河中的鱼汇聚而来,无数尾鳞光闪烁的鱼,从黑水深处涌出,无声无息,围拢在那半具躯体之下,以自身的形体补全了缺失的部分;冥河中的蛇蜿蜒而来,缠绕交织,化为手足。那形态令人心中一凛——半人半鱼,人首在上,鳞体在下,蛇臂交错,在冥河的暗光中望之骇异,如同太古时代人与自然尚未分离时,某种久已消失的形状。
146 鱼妇者,半人半鱼,是活着的生物;然若强行将人与鱼拆散,则两者皆归于死。这不是奇迹,这是道的法则——万物各有其所,强行分离,皆归虚无;顺应聚合,方得完整。
147 三人跪于冥河之畔,面对那具半人半鱼的躯体,面对那七日之期所剩的最后一刻。重将魄从玉瓶中引出,送入躯体;黎将魂从掌心托出,送归其位;吴回合掌低头,三人以心中最深的东西,同声唤道:
道啊,若汝在,请归;玉清掌太初,请知;上清司秩序,请许;太清主生命,请续;玄女造此人,请唤。
148 那祈祷没有华丽的词句,没有熏香,没有仪式,只有三个人跪在冥河边上,在黑暗中发出的声音。如同三支蜡烛在风中燃烧,微弱,却不灭;孤单,却彼此照亮。
149 爱与美天使司命降临。不以云霞,不以雷鸣,不以盛大的威仪——只是一道光,落在冥河之上,温和如月,庄重如山,沉默如道本身。鱼复的身体在那光中缓缓变化,鳞片一片一片退去,蛇臂渐渐散开,颛顼的形貌一点一点归位,如同一件被揉皱的衣裳,被一双耐心的手,仔细地抚平。
150 她俯身,以古语道:
汝之命,非汝一人之命。汝之死,已偿其咎。然道未竟,民未安,水火未息,神人未分——天下尚有未了之事,等待汝手,等待汝心。起来吧。
151 颛顼复生。
152 然而那一战之后,他已不再是从前的颛顼了。从幽冥中归来的人,从来都不会原封不动地回来,他们带走了一些东西,也带回了一些东西,而带回来的,往往比带走的更重。
153 他坐起身,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三个孩子的脸——一个老去太多的儿子,一个眼神已变的女儿,一个从长留山幻象中走出来的女儿。他没有说什么大话,只是开口,声音有些沙,说:"你们受苦了。"
154 重摇了摇头,说:"父亲,穷桑沉了。"
155 颛顼点头,说:"我知道。"
156 黎又说:"天还破着。"
157 颛顼再点头,说:"我知道。"
158 沉默了片刻,他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脚步稳了,眼神也稳了,他说:"那我们就去修。"
159 土方得知颛顼复生,先是愕然,继而沉默,最后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那些追随他多年的部族开始离散,不是因为颛顼的威严,而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一件事:那个他们以为已经倒下的人,被自己的孩子用真心换了回来,而土方从来不曾拥有这样的人。
160 没有人去惩罚土方。颛顼说:"他已经受了够多的惩罚了。"
161 人们不理解。重问父亲,颛顼沉默片刻,以古语答道:
彼者失其姊,失其父之认可,失其所求之名,得胜而手空,此罚已重于刀兵。更施何刑?惩已在心,不在刑具。
162 这句话在那之后流传了很久,被人刻在木上,写在简上,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到后来的人耳中时,已经没有人记得颛顼这个名字了,但这句话仍然在那里,像一粒种子,不管落在什么样的土地里,都还是会生根。
163 颛顼回到人间,然而穷桑已沉于洪水之中。兖州、豫州、青州、徐州、冀州之南,大片土地皆在水下,昔日的都城如今是鱼游之地,昔日的谏鼓与谤木皆化为水底的腐木,昔日的四岳历法,连同记录它们的一切,都已不知所踪。
164 他站在水边,看了很久,然后说:"迁都。"
165 他北望并州,那是高地,是洪水淹不到的地方,是一片尚未被破坏的土地,等待着某种秩序的到来。他率余众,翻越山岭,来到并州平阳。
166 他在此建都,立坛,望天。然后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事。
167 他改了自己的名号。
168 高阳颛顼,从此称为陶唐,是为唐尧。
169 有人问他为何。他说:"高阳是我未死时的名字,那个名字属于穷桑,属于那片如今在水下的土地,属于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的人。我现在知道了。所以要换一个名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悲哀,也没有豪迈,只是陈述一件真实的事,如同说天色变了,所以要换衣裳。
170 于是天下之人皆知:道不是凝固的山石,道是流动的水,它绕过礁石,它改变河道,它不会因为前方有阻碍便停止流淌。更名,不是遗忘,而是承认:人在经历中改变,改变是道的本质,拒绝改变,才是真正的死亡。
171 颛顼——今之唐尧——以此身,以此心,以此从死亡与幽冥中带回来的眼神,立于平阳的高地之上,望着那片仍在洪水中挣扎的土地,开始了另一件事。
172 那件事叫做:治水。
173 那件事也叫做:顺时而变,应势而行,此乃道之常。
174 世人皆言道之高远,然道之真谛,不在云端,不在玄语,乃在一个人从幽冥归来之后,站稳脚跟,抬起头来,说出那三个字的那一刻——
走吧。
愿听者知道:道不惩罚那些跌倒的人,道只等待那些愿意再站起来的人。
愿传诵者知道:改变不是背叛,顺时而变,是对道最深的敬意。
愿怀疑者知道:即便在幽冥之中,那一点光,始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