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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唐尧纪 绝地天通 此时存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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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太初之时,道运行于无名之中,如水在暗涌,如风在无形之所行。
2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皆在道中呼吸,如孩童在母腹中未知自己已然存在。
3 九天玄女造人于昆仑之园,取泥土而捏之,吹一口气,于是有了伏羲与女娲,二人居于昆仑园的沃野之中。沃野广大,四方皆有山围护,钟山在北,不周在西,羽山在东,三危在南,中央登葆山上有群巫之国与百药之国,灵光隐于云端之上;大神英招守护沃野,英招马身人面,虎纹双翼,绕园巡游,不知疲倦。
4 然而混沌三害潜行于园中:贪魁如雾,令人渴求不止;痴翳如影,令人眼蒙心乱;嗔魇如火,令人怒而忘本。
5 三害引诱伏羲与女娲,二人遂取智慧树之果而食,且对玄女撒谎,说:"我们不曾取食。"
6 玄女知之,心如铁石,言如流水,她开口,以古语道:
汝既欲知善恶,便当入善恶之世。昆仑之门,非归者不得入。去吧,去那苦短的人间,去那有死亡的土地,学会分辨,学会选择,学会在黑暗中寻光。
7 于是伏羲女娲被逐出昆仑,昆仑之门由审判天使王母持剑守护,陆吾率领开明兽镇守昆仑虚九门,弱水三千环绕于外,流沙阻绝于弱水之外,非有大德大勇者不可近前。
8 人类自此流落大地,生死相续,代代相传,却在血脉深处藏着一个未曾忘记的梦:昆仑。
9 岁月流转,众代繁衍,各族兴灭,如浪打礁石,潮来潮去,礁石却始终在那里。
10 天使之战后,秩序与同协天使太皞以东君之名,选定了黎尤,赐其赤帝之名,使其率领东夷。太皞降于雷泽之畔,天地震动,雷声沉沉如鼓,彼处有神,人首龙身,击其腹则雷声大作,太皞以此为征兆,立黎尤于东方。
11 黎尤经雷泽之战、涿鹿之战、阪泉之战,三战一统氏族大联盟,定都于宛,号曰太昊。其人面如日轮,目光烈烈,所到之处,万族俯首,非以威压,乃以其心中所燃之火,令人知晓:秩序不是枷锁,是让万物各得其位的土壤。
12 太皞死后,葬于宛城,亦即太昊之墟。
13 太昊之位,传于其子——太昊与方雷氏之女嫫母所生之子,少昊,名玄嚣,字青阳。少昊之姊女魃,乃旱神,然少昊与其父不同,他是温柔的,他知道怎样使鸟儿唱歌,知道怎样让百族和睦,知道怎样在祭礼中使神明满意。
14 少昊迁都于奄,建奄未大庭,开办学校,使人知礼知乐识字,天使与凡人的往来,在那个时代仍未隔断,神力流布如同春水漫过田野,处处有光,处处有温。
15 少昊死后,葬于奄,亦即少昊之墟。那墓丘之上,有鸟每日啼鸣,声音清越,像是不肯散去的什么。
16 然而那个时代有一件事,如同火种埋入枯草之下,日久必燃。共工氏族早在少昊当政之时便已生怨。
17 共工之长女后土,才德兼备,而在共工与少昊的战事之中,共工一怒之下破坏了不周山的堤坝,洪水奔涌,间接造成后土罹难。
18 后土死后,九天玄女见其心志坚忍,引她入幽冥,使其辅佐玄冥天使,掌管地府之事。后土走入那条路的时候,没有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人间的天色,那天色是灰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19 共工因女儿之死,对少昊生出旧恨,然而共工最终放下了仇恨,选择归于沉寂,如同一块烧尽的炭,火气散了,剩下的只是灰。
20 但共工氏族的族长之位,落到了一个没有放下的人手里。
21 此人名叫土方,是共工之后,后土之弟,性烈如铁,执念如山。他对族人说:"后土之死,是少昊之过,是天命不公之过。"他的话语如同火种,落在干燥的草地之上,族人们沉默地听着,心中各有一把火,有的大,有的小,而土方在一旁,不断地往里面吹气。
22 少昊年老,气力渐衰,如同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来便要落下。
23 那时候少昊的宫室里有一个少年,常常伴于左右,少昊每次看见他,眼神便会变得复杂——那目光里有希望,也有什么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所有未竟之事都放进了一双眼睛里,托付给面前的人。
24 那少年名叫颛顼,是少昊之侄,乃玄嚣之子昌意所生。
25 少昊见颛顼目光深沉如古井,便知道有一天他将承担比自己更重的东西。
26 少昊召颛顼至身前,那时少昊已形容枯槁,但眼神仍清。他握住颛顼的手,说了三个字:"你来吧。"
27 颛顼受之。他观四方山川,立邦畿,定都于穷桑,号曰高阳。
28 穷桑之地,背有丘陵,前有大河,颛顼率百官聚于此地,立坛告天。
29 然而土方闻之,在西北的营地里冷笑,对左右说:"我父亲和太皞一起参与天使之战,战胜神农仰韶和黄帝红山部落,但太皞最后未传承给我的父亲,而是传给自己儿子少昊。少昊虽然没有传给自己后代,却传的是颛顼。我共工部落未协助东黎所为何?凭什么?"左右皆低头,无人敢答。
30 颛顼即位之初,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征伐,不是立威,而是观天。
31 他抬头看星辰,低头看土地,他说:"万物皆有其时,时若失序,则人失所依。"于是他建立四岳之制,命四人分居四方,专司天象与历法,用以授时于民。
32 他命羲仲居东方旸谷,迎接旭日升起,观测东方星象,整齐安排东方农事;当太阳居中、鸟星当值之时,用以校正仲春,百姓分散劳作,鸟兽进入繁殖之期。
33 他命羲叔居南方交阯,观测日永星火,以夏至日白昼最长之时为仲夏之节,督导南方民众遵循节气耕作,以鸟兽羽毛变化辅助农时判断。
34 他命和仲居西方昧谷,恭敬送别落日、迎接其归藏,主管西方收获事务;命和叔居北方幽都,测定冬至,安排冬藏之政,令民在严寒中仍知何时休、何时作。
35 四岳既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有准则可循,不再凭感觉,不再靠猜测。颛顼推算考察日、月、星辰的运行变化,郑重地将时令传授于百姓,使那个时代的人第一次知道:天是有规律的,规律是可以学的,学会了规律,便能少一分被命运摆布的感觉。
36 与此同时,颛顼在刑法方面,仍旧沿用少昊时期的制度,继续启用皋陶。
37 皋陶面色如削去皮的瓜,青绿深沉,生有鸟喙,目光锐利,是一个一眼便知此人不好糊弄的人。他身旁有一头名为獬豸的神兽,形如羊而独角,青色,四足,性知曲直,识有罪,能以独角触刺不直之人。凡疑难案件,皋陶便令獬豸出面,神兽自会触碰有罪者,因此天下诉讼,鲜有冤情。
38 人们因此说:颛顼之仁如天之广,其智如神之明;接近他如靠近太阳,远望他如仰望云霞。富有而不骄横,高贵而不傲慢,黄色的帽子,黑色的衣服,红色的车驾以白马。
39 他设置谏鼓,让普通人都能对国事发表意见;他树立谤木,鼓励百姓批评自己的过失。他说:"如果有一个人挨饿,就是我饿了他;如果有一个人受冻,就是我冻了他;如果有一个人获罪,就是我害了他。"
40 那个时候,天下还有一件奇事流传于口舌之间。
41 颛顼登位三十年,西海之上出现了一叶巨大的木筏,筏上有光,夜明昼灭,绕行四海,十二年方一周天,周而复始,人称贯月槎,也叫挂星槎。见过的人说,那光如星如月,不像人间的火,更像是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在水面上漂着,提醒人们天道从未停歇。
42 上清灵宝天尊化为东方之光,降临于穷桑之东,无言而过,留下一道清气,道曰:
序者,天之经也;时者,地之纬也。知序者,与道同行;守时者,与天同寿。
43 颛顼之政,因此更加清明,百姓说那年的庄稼长得格外好,仿佛连土地都知道,有人在认真地治理它们之上的天下。
44 那个时代,天地之间尚有一条路,是人可以走的路。
45 少昊当政之时,天使与凡人混居,神人之间的往来仍未隔断。彼时昆仑之山上有天门,然而有德之人、天使所选之人,仍可经由建木,自日月山攀援而上,抵达凉风之山,再至帝之县圃,最终登天成神。人与神的边界,在少昊时代,是模糊的。
46 不老之人越来越多,成神的人在地上行走,与天使所生的子女也杂居于市井之间,神力流布于人间,如同井水漫出井沿,四处浸渍,无人管束。
47 颛顼见之,心中有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这不是秩序,这是混乱披着光明的外皮。神人不分,则职分不明;职分不明,则礼制无从立足;礼制无存,则万国如散沙,各行其是,无人可以真正统领。
48 于是他颁下诏令: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神人各归其位,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49 此令一出,唯有天使,以及天使与凡人所生的子女,以及颛顼所选定的巫觋,方可进入成都载天,上达天门。女称巫,男称觋,以沟通鬼神为职,是神人之间的桥梁,是通道之上唯一的守门者。
50 颛顼将自己的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皆定为巫觋,纳入这一制度之中。
51 这个决定,如同投石入水,涟漪扩散,越来越大。
52 诸侯不满,百官窃议,民间流言四起:颛顼以绝地天通之名断天下人的路,却为自己的子女留下了单独的通道。谏鼓被敲响,谤木上刻满了字,然而颛顼的回答始终只有一句话:"道有先后,职有分守,非为私计,乃为万世立规。"
53 他或许是对的。然而对与错,有时需要一场灾难来裁决,而裁决的代价,往往由无辜者来承担。
54 然而土方等待的,不是政令,是机会。
55 土方于是发兵,他的军队如洪水一般,铺天盖地从西北涌来。所过之处,天色暗沉,风雷齐作,平原上的庄稼在大军的脚步中倒伏,炊烟熄灭,鸡犬无声。
56 那不仅仅是一支军队,那是一股积蓄多年的怒气,借着兵甲的形状,终于找到了出口。绝地天通之令,成了土方最锋利的话柄——他对众族说:"颛顼断了天下人的路,却为自己的儿女开着门。这样的族长,凭他配吗?"
57 颛顼闻报,不慌不忙。他站在穷桑的高台之上,望着远处压来的乌云,缓缓说道:"来了。"
58 大战开始了。
59 那是一场令天地都为之颤抖的战争。
60 双方对阵于不周山之下。不周山高插云霄,是天柱之所在,是天地之纽带,是上界与下界的铆钉。然而这铆钉早已不再完好——共工昔年一怒之下触碰不周,已将山体损毁,裂缝如伤疤横贯山腰,以山石填堵,勉强维持,天地之气因此早已不稳,如一个人带着旧伤勉强撑立,只需再来一击,便会彻底垮塌。
61 土方之军以水为兵,浪涛奔涌,所向披靡;颛顼之军以法为盾,阵列严整,以正待邪。
62 战了七日七夜,山川皆变色,河流皆倒流,飞鸟不敢鸣,走兽皆躲藏。
63 此时大地已苦不堪言。洪水横流,五谷不登;蛟龙从泽中涌出,盘踞于田野与城邑之间;禽兽逼人,猛兽入村;百姓无定所,扶老携幼,在泥泞中跋涉,哭声漫过山岭,却无人来答。这便是战争真实的面孔——它从不只杀死士兵,它杀死的是寻常的日子,杀死的是一锅刚烧热的粥,一个刚入睡的孩子,一片刚抽穗的麦。
64 颛顼亲上阵前,与土方相持。二人皆有神明之力,相斗之时,方圆百里的草木被气浪压倒,山石在脚下颤抖,大地感到了疲惫。
65 土方见久战不胜,心中大怒,那怒火燃过了理智,也燃过了恐惧,燃尽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清醒的东西。
66 他转身,朝不周山奔去。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却无人能阻止。
67 土方双臂展开,以全身之力——撞了上去。
68 不周山的裂缝本已存在,这一撞,如同以铁锤击打一块已有裂痕的石板。那一声响,不是声音,是整个天地的骨头断裂的感觉,是宇宙在某处深深叹了一口气。
69 天柱折,地维绝。
70 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皆向西北方向滑去,至今日月仍从东方升起、往西方落下,便是那一撞留下的遗痕。地向东南下陷,江河皆向东南流去,至今百川归于东海,亦是那一日留下的印记。
71 洪水随之奔涌,兖州、豫州的良田没入水中;半个青州、整个徐州化为泽国;冀州之南水患蔓延,大地仿佛在哭泣,以洪水为泪。四岳苦心推算的历法,此刻化为纸灰;谏鼓与谤木,沉入水底;那叶贯月槎,孤独地漂浮在漫天的浑水之上,依然发着光,却已无人看见。
72 颛顼在混乱中被崩塌的山石压中,身受重创,气息渐微。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天空破碎之处漏出一线道光,细如发丝,却明如烛火。
73 那光里仿佛有什么在等待他,但他已无力再走过去。
74 他闭上了眼睛。
75 天地在哀恸中静止了片刻。
76 土方看见颛顼倒下,先是大笑,而后大哭。他赢了,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姐姐的命,还是天下,还是只是那一口憋屈的气。
77 后土在幽冥之中听闻土方所为,久久不语。她并不恨颛顼,她放下了,但她无法为土方辩解,因为放下需要自己走到那一步,旁人替代不了。
78 然而土方所行,尚未终止。
79 土方命手下找到颛顼的尸体,将其分为三段,投入北方幽冥之中,沉入暗流,以期永不复生。
80 这便是那些只知道破坏、不知道建设之人的命运——他们推倒了别人的大厦,自己却没有地基,只剩一把灰烬,和若干没有着落的恨意。
81 颛顼有子四人、女二人,皆入战阵,两子一女殁于战火之中。
82 三子死后,不得安息,各化为厉鬼,散于人间:一子居于长江之中,以沴气传播疟疾,令人寒热往来,不得安宁;一子居于若水之内,化为魍魉,专以恐惧为食;一子潜于民居之中,擅长惊吓幼儿,令小儿夜哭不止。
83 这是父亲的悲哀,也是战争的悲哀。即便你的儿子能够回来,回来的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人了。战争夺走的,从来不只是生命,它还夺走了死后的安宁,夺走了灵魂应有的归宿。
84 此时存活者,唯有三人:南正、颛顼之子重;火正、颛顼之女黎;还有颛顼之子吴回。三人从战场的废墟中爬出,浑身是血,面面相觑。
85 重对黎说:"父亲的尸身被分入幽冥。"
86 黎低头,沉默片刻,抬起头来说:"那我们就去幽冥。"
87 吴回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88 三人不知路在何处,只知道幽冥在北,在暗,在那些活人本不应踏足的地方。
89 他们走了很久,越过了流沙,越过了烧焦的平原,走到幽冥之外,找到了颛顼的尸体——然而尸体只剩上半部分了,下半已沉入幽冥深处,黑水将其淹没,再寻不到踪迹。
90 三人站在幽冥边缘,望着那半截残缺的父亲,谁也没有立刻开口。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而陈旧的气息,是幽冥独有的气味,如同被封存多年的地窖,如同一切终止与停滞的集合。
91 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之前我在登葆山听说,群巫之国有不死药,我们可以求得不死药,为父亲保存肉身。"
92 黎抬起眼,目光透过茫茫暗雾,望向远方,说:"那下半呢?若魂魄也已散入幽冥,不死药保得住形,却保不住人。"
93 重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黎说的是真的。保形容易,召魂难,二者缺一,父亲便只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94 吴回走到二人身旁,俯身将那半截尸身用随身的布裹好,轻轻放在地上,说:"先把父亲带走,再想办法。"
95 于是三人将颛顼的上半尸身带出幽冥,朝着登葆山的方向,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