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萤逐火》捡一厘秋

26、第 26 章 浪漫主义

　　“你迟到了。”说话的男人头发带点斑白，鼻梁上的眼镜看起来就年岁不小，语气不是怪罪，听起来笑呵呵的。

　　丛风抿唇笑了下，说了句抱歉。

　　“我可不是怪你的意思。”
　　他是丛风的专业课导师，叫叶怀章，德高望重的叶教授，在文物修复第一线已经数不清坚守了多少年，到了退休年纪，收到学校返聘，课堂成了第二阵地。

　　理论知识固然重要，可看上千张精美的ppt，将详尽的操作步骤的背的烂熟于心，都不如亲手感受一下穿梭千年的青铜片的肌肤纹理。所以更多时候，他会把丛风带到自己的工作室或者是日常工作地点。

　　丛风这个学生他很喜欢，悟性很高，做事很认真，也从不耍滑头，就是有点苦闷，少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学生气，年纪轻轻看起来却像个年代久远的老物件，闷着情绪，不声不响。

　　这个专业每年招录的学生也不多，好不容易考到王牌学校，自然想选一个王牌专业，这无可厚非。做他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寂寞，如果光靠热爱买单无异于一场豪赌，所以不能光靠热爱，还得有一份信念，能将热爱融进了执着里的信念。
　　而在丛风身上，这种信念感已然形成。

　　他该怎么形容他这个学生，人淡如菊，不够准确。
　　看到文书右下角飘逸的签名，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个很好的形容。

　　像风，无色无味，看不见摸不着，但当他拂面时，你伸出双手下意识还是想抓住些他来过的证明。
　　有些人已经尽力不让自己被注意到，但依旧显眼。

　　而这份寡淡在近期有了些奇妙的发展趋向，就如今天难得出了点反常行为，像是一直苦于研究却一直得不到突破的数据终于有了进展，难免欣喜。

　　人会出错是好事，因为内心的丰盈巧妙地打断了计划，增加鲜活感。就像他们文物修复师可不是个个都像老古董一样沉闷无聊，就比如他，闲暇时光还会约着老友一起去唱唱k。

　　“所以今天为什么迟到了？”叶怀章问。

　　丛风刚刚去取热水，将泡好的茶水递到叶怀章手中，他说的话跟随一缕热气缓慢腾空，漂浮没什么信服力，“不小心起迟了。”

　　以往绝对在丛风嘴里听不到的理由，叶怀章煞有其事的“哦”了声，轻轻吹着杯口，再轻轻抿上一口。为什么很喜欢丛风这个学生？泡茶这个方面也属实一绝。

　　丛风细致的洗净双手，轻车熟路的掀开靠窗的第二块水曲柳画板，拿出底下垫着的《八十七神仙摹本》，纸边还卷着毛边，这样小心的动作他不厌其烦的重复。

　　这已经是他第二遍临摹了，手上的狼毫笔是叶怀章教授给的，也是三十年前他的师父传给他的，如今的丛风临摹的玉女的飞仙飘带如同窗台上盆栽绿芽一样鲜活。

　　他的的手腕总是悬的极稳，要不是近看细心的注意到那肘部以毫米级的细微颤动，还真以为座位处是立着一座雕像。

　　外面光影不断重叠交换，丛风的瞳孔漆黑，聚精如炬，投下的视线是第二道厚重的墨。

　　叶怀章轻轻叩了叩他的桌边，“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

　　时针正指向三点钟，“既然你今天迟到了，我也要早退一下。”

　　丛风会心一笑，轻言道，“每次早退的理由都一样。”

　　“一样也不一样，今天是我爱人生日，格外重要一点。”叶怀章说这话的语气有点可爱，还转了转无名指的圆环。

　　丛风点点头，嘴角噙着笑意，没说话，他的老师一直这样，毫无保留的直白的表达爱意。
　　和他很不一样。

　　丛风一直不太爱说话，倒也不是嘴笨的缘故，只是单纯觉得没有必要，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带来的好像只有负重，因为解释本身就是一件很麻烦的环节，就像跟别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爱说话这个点一样。

　　也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他喜欢做如今手头上的事情，可以纯碎的聚集在一个点上，能有效隔绝外界。

　　云随说他话少，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边已经是他平时沉默状态的N次方了。
　　而高冷其实是伪装情绪的一种最简单，也最拙劣的手段。

　　“呀，看这天气，可能要下雨了啊。”叶怀章说，脸上是甜蜜的笑，拿起角落的伞，是他的爱人早上督促他带上的，那时他还嘴硬着说不带不带。
　　“小风，你也早点回去吧，这天不好。”

　　丛风摇摇头，“没事，我再待一会儿，您早点回去吧，我不碍事。”

　　叶怀章没再说什么，当务之急确实是早点回家，早已归心似箭。

　　丛风手上细笔尖一个趔趄，划出去一道，好在不是很明显，还可以补救，看来今天是到此为止了。
　　心乱乱的。

　　叶怀章没走多久，外面雨势突然就气势汹汹的来了，如同雄狮怒吼，似是要把地面震出洞来。
　　但这阵势维持不了多久，又渐渐弱声下来，雨声变得绵长。
　　丛风看了眼窗外，天色暗了不少，地面应该也蓄了不少水。

　　他不喜欢下雨天。
　　雨声有一种压迫感。
　　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鱼缸，他被困在其中，来回游走不过四处碰壁。
　　更不喜欢淋雨的感觉，湿湿哒哒的，衣服紧贴皮肤的黏腻感，像是脱不去的烦恼。
　　而且好像，分别也总在下雨天。

　　手机屏幕忽的亮了下，是云随的信息。
　　【一朵云: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丛风再次看了看窗外，毛毛细丝，可下一秒雨滴又不讲道理的大了起来，咋咋呼呼的声音再难停歇。

　　【丛风:应该是阵雨，我等雨停了再回去】

　　丛风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可那头没再回了。
　　过了一会儿，云随的电话打了过来，“你出来，能看到我吗？”

　　丛风赶紧到了走廊，他的世界，有一条鲜艳的小鱼朝他快速游了过来。

　　视线在细雨中碰撞，云随撑着一把绿色的透明伞，立在雨中，抬着头。

　　云随的声音穿过雨声又透过听筒传过来，“我上去还是你下来？”

　　“我下来。”丛风对着电话说，快速跑下了楼。

　　刚刚脑海里出现了个想法:从三楼跳下去应该也不碍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云随衣服被沾湿了不少，刘海一根一根的，“我刚好路过学校，刚刚准备发信息问你的，路上遇到了叶老师，他说你在在这还没走，”他把手伸出走廊外，“雨小了不少，是等雨停还是现在走？”

　　“现在。”丛风等不及地回答。
　　自然地接过云随手上的伞，“我来。”

　　天气总是阴晴多变，似乎就跟这两人过不去，刚出了校门，雨再次滂沱起来，豆大的雨滴落在伞面上啪嗒作响，络绎不绝，震的耳膜都有点重音。
　　云随搂住丛风的肩，“跑！”

　　脚步渐起一路水花，两个人带上一身湿气回到了车上。

　　云随随意的撩了撩头发，拎了拎领口，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今天的一切都要被这天气毁了，天气预报一点也不准。

　　他看向丛风，同他一样的落汤鸡，但比他还要更严重，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而丛风的眼神正落在座前的玫瑰花上。

　　他一上车就看到落雨的玫瑰，几片洇湿残破的花瓣，更显娇艳，他已经想象到云随是怎样抱着这样一束花一路着急跑回车上，玫瑰花瓣也禁不住风雨飘摇，零星落地，印下一路的足迹。

　　他突然扭头与云随对视，湿漉漉的刘海，下面那双眸子也湿淋淋的。

　　云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没想到今天会下雨，但好在花店还没关门。”

　　这把伞也是刚刚花店老板娘好心借给他的。
　　云随语气随意，但表情看起来受挫。

　　丛风看着云随的脸，为他捋顺脸侧的一根湿发，目光向下，落到云随无名指那一圈圆环上。
　　“我有吗？”他问，看到的一切给了他足够的底气问出这个问题。

　　“我有，你肯定有呀。”云随从夹层里拿出装着戒指的小礼盒，属于丛风的那枚正安静的躺着。

　　“可以拿吗？”

　　“当然，本来就是你的。”云随身子都坐直了，看从风的表情，好像还不错，什么时候给不是给呢？

　　丛风先是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小心的拾起属于他的那枚戒指，对准了无名指。
　　“别人有的，我们也有。”

　　可是这枚戒指也是个卧底，还没到一半，就卡住了。
　　丛风扭头看了眼云随，然后继续使劲往里套。
　　……
　　啊这。

　　那一瞬间，云随连雨声都听不见了，尴尬的气氛越来越膨胀，机械地舔了舔唇。
　　他伸手阻止了丛风的动作，“算了，我会给你更合适的，我保证。”

　　“不，我就要这个。”语气是云随不曾听过的执拗。

　　“可……我会给你买更好的。”

　　“这就是最好的。”

　　云随哑了言，他不知道丛风这是不是在安慰自己，但看他的表情，他好像是真的喜欢。

　　可是尺寸没办法二次调节了，制作时就是按照精准尺寸打造的，可没想到尺寸还是出了偏差。
　　“我可以按照这个款式再给你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

　　丛风摇摇头，“就要这个，这是第一个。”

　　果然，“第一”这个含义是无法取代的，云随怎么会不知道呢，之后做的一切都只能称作为补偿。
　　丛风将戒指摘了下来，放在手心，然后握紧。

　　“就这个。”他又道。

　　说一不二的语气和神情，云随没再说什么，一场大雨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但现在想这恐怕就是一个预兆吧，一切都不会按照他如愿的发生。
　　他的脑袋垂了下来，“其实我原本是想很浪漫的送给你的。”

　　现在看好像有点糟糕，湿哒哒的衣物，后视镜里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这很不正式的逼仄的空间。
　　特别是这个不合尺寸的戒指。
　　都是对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完美人设做出挑衅。

　　“就是很浪漫。”丛风冷不丁出声，那枚戒指的轮廓被他临摹了一遍又一遍，圆环在他的掌心烙出了弧度。

　　其实很多顶级浪漫的出处，很可能来源于那些嘴上说着“我其实不太擅长制造浪漫”的人。

　　浪漫的含义是生活中的不期而遇，不经意的惊喜，意外的弄巧成拙。

　　就像你起了个大早，爬了很久的山，到达顶峰，为了见证一场日出，却突然变天，但你意外的见证了一朵花的绽放，你听见了清晨的私语，这是世界给予的盛大但又私密的浪漫，绝无仅有。

　　一封情书写的再情真意切，辞藻优美，都不如送出情书的那个人的脸颊绯红来的让人搅人心魄。

　　就如同现在，云随被雨水沾湿的发梢，挂在睫毛上的雨渍，像钻石一样灵动闪亮。

　　车内狭小的空间，充斥着雨水还有呼吸的味道。

　　车窗外雨声不停，看似天公不作美，一颗颗雨滴坠然落地，有节奏的拍打着车窗，演变成一场自然交响，逐渐与心跳共振。

　　只要氛围合适，做什么都顺理成章，不需要理由。

　　丛风搭上云随的车座椅背，整个人压了过去。
　　“我很喜欢。”

　　云随愣了下，才笑道:“你可别是在安慰我。”

　　丛风的身体却没离开，气息还萦绕在云随的耳侧，只需稍微再侧一下，嘴唇就可以碰上云随的脸颊，可这个距离他始终没有突破，但是呼吸缠绵悱恻，似乎已经替他吻了千万次。

　　车内空间虽不算太狭窄，但两个成年人靠在一起还是逼仄了些，这样的姿势让云随不太舒服，他推了推丛风的肩膀，想要脱身。

　　却被按住了后脑，贴的更紧了，他的下巴被迫搭在了丛风的肩膀上，嗯，这样倒是舒服很多。

　　丛风的呼吸紧促，指尖穿过云随柔软的湿发。

　　他现在没办法保证自己到底是怎样的表情，反正不想被看到。

　　“没有安慰，是真的喜欢。”

　　丛风的眼神抖了一瞬，云随主动拥住了他的肩膀，淋过雨的肌肤温度在此刻重叠。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你不要后悔。”是云随去除了轻佻的温柔嗓音。

　　“你才是。”这句话闷在心里，丛风没有说出来，云随的湿发在他的手指上绕了一圈一圈。

　　外面的雨还是没有停，变成细雨，丝丝雨线顺着车窗缓慢下坠，像是爱人的眼泪。
　　下雨天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