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玉圭 厅外忽传几 ...
-
厅外忽传几声通禀,高扬的嗓音穿透厅中嘈杂的絮谈。乔锦书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正厅。
喧嚣的大厅骤然安静了下来,两侧幕僚纷纷起身行礼,那男人却视若无睹,径直朝着那最高处的长案走去。
借着行礼的间隙,乔锦书悄悄抬眸打量着这入席的奉王。
他生的一副温和仁善的模样,眉锋不利,唇角噙着一点淡淡的弧度,一眼望去便觉得是个宽厚仁爱的主子。可那双黑眸深沉,如一团晕不开的墨。细看发觉,里面无半分暖意。
扫过满堂幕僚时,眼底是一片漠然冰凉。
他很快便坐到了那张长案之后。
一旁的貌美侍女见状,忙拎着银壶上前为他斟满酒液。
他一撩眼皮,瞧着那清澈的酒液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酒盏渐满,侍女敛壶欲退,他却猝然探出手,借着宽袖与人身的遮掩,轻轻揽过侍女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的速度极快,又一触即分,旁人只当是错觉。
侍女身子微软,媚眼低垂,借着余光瞥向他,却见他正襟危坐,面色端方如常,仍是维持着那副仁厚主君的模样。
侍女低眉敛目,也再无其他动作,悄然后退归列。
奉王举杯扫过堂下诸位幕僚,清了清嗓子:“今夜备下此席,实有两件要事要与诸位先生相商。”
他的声量不高,眸光淡淡扫过席面上的众人:“其一,斥候来报,谢无咎率军不日便要兵临城下,如今六万大军已至西靖郡外六十里。”
席面陡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有人的面色微变,与临近之人默契对视一眼,却都不敢贸然开口插话。
“这其二。”奉王的面色不变,继续道,“孤收到了一份密报,说是这天子,在孤这西靖郡内现了身。”
厅中一片死寂,连方才的那些细微骚动也彻底安静了下来,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之色。
其中一个身着紫色衣袍的幕僚先开了口:“天子?天子竟在西靖郡?他失踪了这么久,怎么忽然出现在此处?”
乔锦书的眸光下意识循着熟悉的方向望去。
厅中灯火明灭,拢在侯闻倚的眉眼之上。他的面上无半分波澜,神态自若地给自己又斟了杯酒,冷眼旁观他人对自己的议论。
“他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席间像是个武将模样的人也跟着开口,“平日里也就罢了,可现在天下四分五裂。西靖北有燕州金蛮南有齐越、扬都……眼下还有个即将兵临城下的谢无咎,这不是把全天下的目光都招过来了吗?”
“谢无咎六万大军。整个西靖郡,连新募之卒一起算上,也不过三万之数,这战着实难打。”
“难打也要打。”那个紫袍幕僚又接了话,“做臣子的哪有将君王推出去的道理?既以此立,断不可行前后相悖之事。倘若临危变卦,恐寒天下归士之心。”
“可之后呢?怕是来的不单单是一个谢无咎,天下八分,大家都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
……
厅中议论声声迭起,语声渐大,愈说愈杂。
奉王倦懒地抬起眸扫过下方,他屈起手指,轻叩长案,议论声陡然停歇。
他侧目看向侯闻倚:“先生的意思呢?”
侯闻倚搁下手中酒盏,一双如寒潭般沉静的眼眸扫过厅中众人。
他站起身,朝着奉王行了一礼:“天子既来,便无不迎的道理。下官以为,使君可派人假扮商旅,暗中搜寻陛下,若是寻到了,那便秘密迎进府中。至于谢无咎,下官以为西靖如今确实打不起这战,需得献宝求和。”
“献宝?”奉王的眉微微蹙起,他似有些不满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区区献宝便能打发那谢无咎退兵?就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若是寻常的宝物确实不能。”侯闻倚唇角噙笑,不急不慢的地从袖中摸出一块锦盒,“传闻大禹治水,划定九州后,天降玄圭。禹后执玄圭于涂山大会受天下朝拜。后人言,此乃天命所归。昔年周室分封也以圭为镇国信器,表天命授予诸侯。”
侯闻倚说着,将那锦盒的盖子轻轻掀开,盒中垫着一层厚厚的旧絮,絮上搁着一块玉圭。玉圭的成色极好,玉色通体莹润,柔白的色彩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温光,像是冬日的凝脂。玉圭上刻着极为精巧好看的云纹,纹路流畅,在暖色灯光的映衬下,竟像是真的活了过来。
在旁侍立已久的仆役上前几步,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这锦盒,再递与奉王。
奉王接过锦盒,从里面取出那块玉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指腹又蹭过上面的云纹,有些不解:“玉倒是好玉,只是依你所言,送个玉圭就行了吗?”
他搁下那玉圭,递还仆役,让那仆役拿着这玉圭传予席上众幕僚一同观览。
侯闻倚瞧着这一幕,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浅的讥诮之意,但很快便掩了去。
席间有幕僚察觉不对,捧着这玉圭,神色微变,忙庄重异常地将它又放回了锦盒之中。
“世传本朝开国太祖衔玉而生,这玉同他一起打下了这天下。登帝之时,这玉被他琢成了圭,世代相传,以彰天命之归。”侯闻倚的声量不高,每个字都说得极缓,“只可惜在先皇之时,这块玉圭因宫侍保管不慎便丢了。安都城破时,谢无咎将宫室翻了个底朝天,也只为找出它。他心里头也惦记着,毕竟这玉圭是本朝太祖之遗物,为上天眷命之凭。得者,便可自诩承天之眷。”
整个正厅又陡然安静下来。
奉王险些从席上直接站起,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脖子前伸,目光如锁般牢牢钉在席间传阅的的那块玉圭上。
若不是顾及当众失态,他恨不得即刻起身,亲自上前取回。
他的目光不移,却只微微侧首,暗示身侧的仆役上前去盯着那玉圭。
奉王视线不移,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激动:“莫非这就是那块玉圭?”
“是。”
奉王恋恋不舍地挪回目光,声音微沉,听着不太痛快:“你要我把这个东西给谢无咎?既是本朝太祖的旧物,又是天命的凭信。将它拱手送与谢无咎那乱臣贼子,孤倒是有些舍不得。”
侯闻倚似有若无地扫过席间的那块玉圭,眸色平静,无一丝波澜:“使君,不过是一块玉而已,成色也好、旧物也罢、哪怕说它是天命凭信。也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既是死物,何来那么大力量?将这块玉圭给谢无咎,眼下之难便可解,解了难,就能屯粮练兵,暗自发展。”
奉王听着没吭声,他的指尖在长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厅中也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他们或是悄无声息地打量奉王的脸色,或是眼巴巴地看着在席间流转的那只锦盒。
侯闻倚轻叹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掺着别的什么东西:“使君,此物若是留在府中,也会招人眼热,带来灾祸。等城一破,那谢无咎也会将其取走,到时玉圭没了,城也破了。倒不如将它送与谢无咎,将其他人的目光吸引过去。若是真不舍得,待西靖强盛,再将其夺回来也不迟。”
奉王的指尖顿住了,他的目光盯着那只玉圭又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松了下来:“罢了,你说的有理。”
他摆了摆手,又收回目光,声音有些闷:“就按你说的办,到时派使带着它去和谢无咎谈谈,话说得好听些,让他把兵退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又问道:“我西靖当真打不过那谢无咎?哪怕有魏起、韩璋这样的猛将也不行吗?”
侯闻倚轻叹,面上挂着一层无可奈何的神色。
他虽未言语,但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侯闻倚的不语宛若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奉王仅存的侥幸,他的眼底翻涌着不甘却无可奈何,只得沉声问着那仆役,以发泄内心的不痛快:“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东西给我拿上来。”
这一声的愠怒不仅吓到了那等候在旁的仆役,更是吓得乔锦书的手一抖,险些将那玉圭摔飞出去。
她心有余悸地攥紧玉圭,妥帖地将它放回盒中,又将盒子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才放心地交给了仆役。
仆役双手捧着那锦盒,整个人抖若筛糠,他哆哆嗦嗦地走向奉王。
奉王不满道:“你抖什么?若是将玉圭抖摔了怎么办?”
“是,是。”仆役闻言又是一抖,手没捧稳,锦盒一歪,盒盖就这么松滑了开。
他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极为惨白。
奉王的目光自锦盒上扫过,面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来。他的声音寒彻透骨,像是索命的厉鬼,可怖极了:“孤的玉圭呢?哪儿去了?”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那没了盖子遮掩的锦盒里空空荡荡。里头仍铺着那层旧絮,旧絮上的凹痕还在,可该在凹痕上躺着的玉圭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