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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翘砖 侯闻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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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闻倚漫不经心地瞥过乔锦书,眉锋微敛,瞧不出喜怒:“我食奉王俸禄,也该为他举荐能人。西靖郡战事在即,军中确实少不了你这样的人才。”
乔锦书盯着他瞧了两息,没有说话。
侯闻倚这话她压根不信,他这人做事从来不止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一直是走一步想十步。可她又问不出什么别的东西,也对他要做的事压根不感兴趣。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却也没有拆穿侯闻倚。
她拿起榻上的衣裳,上前半步。咫尺之间,二人呼吸几近交缠:“侯闻倚,我是个惜命的人,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侯闻倚的眼眸沉沉的覆在乔锦书的脸上,细细描摹她的神情,他的唇角勾着一抹游刃有余的笑,可呼吸似乎比方才有了微末的差别:“不必担忧,不过是入王府为僚,何来性命之忧?”
乔锦书攥着手里的衣裳又看了一眼侯闻倚,随后安静地移开目光,扫向房门的方向,示意他出去。
侯闻倚将她面上所有神色尽收眼底,知晓她并未全然信他,但也没有再过多言语纠缠,转身便走出了屋子。
屋子的木门在他手中轻轻合上,将一室的暖意都隔绝在内。
江澈从阴影处走出,垂首站在侯闻倚的身旁。
侯闻倚没有看他,目光牢牢地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暗潮压上了他的眉眼,眼底不见半分光亮,唯剩晦暗翻涌其中:“去把我在西靖郡的消息放出去。”
江澈低声应下,悄声后退几步,转瞬间,又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约莫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屋子里传来三声轻叩。
这是换好了衣服的信号。
侯闻倚噙着淡笑,抬臂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未点灯,但此时天光尚明,四下敞亮,侯闻倚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将乔锦书打量一通。
他微蹙了蹙眉,转过身,不知从何处摸出两块布垫,朝着乔锦书扔去:“肩背太单薄了些,垫上。”
乔锦书手忙脚乱地接过那两块布垫垫在肩头,只见那原本单薄的肩瞬间就被撑出几分男子的宽阔线条来。
侯闻倚再度抬眸扫来,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她的全身,眉心蹙起的弧度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眸底的挑剔也彻底散去。
“走吧。”他没再多余废话,抬步就往外走去,“上车。”
二人又重新上了牛车,帷帘放下,车厢又暗了下去。
从县城往里走,沿着官道便是赴州城治所的方向。牛车又走了一阵,逐渐慢下来,停在一座院落的角门前。
乔锦书抱着包袱从车里钻了出来,刺眼的光线霎那间将她笼罩其中,她微抬着头,眯起眼,细长的视线恰好将门楣上挂着的竹帘纳入其中。
门内走出一个仆役,上前与侯闻倚打了个招呼。
“跟他进去吧,他会带你去住处,安顿好了会有人来找你。”
侯闻倚侧身半步,给乔锦书让出了一条路。
乔锦书点点头,看了那仆役一眼,跟着他进了角门。
角门后,是一条漫长的甬道,乔锦书跟着领路的仆役穿过那条甬道,拐了个弯,又穿过池畔的圆门,便到了一处偏院之中。
这处偏院不大,两间正房,三间偏房,院子里栽了一棵桃树,春色将尽,桃蕊已稀,只余寥寥几朵蔫哒哒地倚在粗壮的桃枝上。
仆役将她领到靠左的那间正房前,推开门:“先生住在这儿,若有什么要补的东西,和小的说一声便是。”
乔锦书点头,迈步进屋。
屋子不大,屋内陈设寥寥,不过一眼,就能将屋中物什尽收眼底。
一张榻、一张案、两把木椅还有一套崭新的笔墨。
她将包袱搁在案上,将里头的东西取出,一样一样地在屋中摆好。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响起,步履缓慢沉稳,不似方才的那个仆役。
门板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乔锦书起身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白净的青年人,模样俊秀,看着约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那青年人单手捧着一摞册子,另一只手向着乔锦书拱手一揖,算是行了一个君子之礼:“可是新来的乔判官?某姓凌,掌孔目事,使君命某将这三年的粮仓出入簿子给先生翻翻,好让先生心里有个数。不过使君也说,先生今日刚到,先好好歇息,不必急于今日。”
凌孔目将那摞沉甸甸的册子递过来,乔锦书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接过,将它们抱在怀中。
凌孔目又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道:“今夜使君将于正厅设席,宴请府中幕僚共议要事,先生可要早些做准备。”
“多谢。”乔锦书将那摞册子搁在脚边,起身后,又学着凌孔目的模样也朝他行了个君子之礼。
凌孔目同样回了个礼,退后两步,便转身离开了。
乔锦书重新抱起搁在脚边的那摞册子,将它们放在案上,擦亮了油灯,翻开最上面的那本读了起来。
她既决定入奉王府做这幕僚,总得拿出几分真才实学,断不能初来乍到就让人觉得无能。
需得步步稳妥,才能在此立稳脚跟。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清风掠过院中的那棵桃树,树影摇曳,四下寂静无声。
乔锦书的指尖捻着纸页,将它们一页页地翻过。
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这三年西靖郡的粮储出入和粮税调度等事宜。
她看的其实有些吃力,部分内容初看时不甚明白,便耐着性子又细读几番。
时光渐逝,天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暮色自高墙外漫入院中,不知不觉间,天色竟彻底黑了下来。
前院来了人传话,说是奉王设宴,邀府中各幕僚到正厅议事。
乔锦书起身,将微皱的衣袍整理好,又重新拢紧了头发,在铜镜前照了许久,确认再也没有什么破绽,这才跟着领路的人走出偏院。
去正厅的道路很长,廊下曲折,灯烛又用的甚是节省,几步才点一盏,影影绰绰的灯光打在地上,照的整条道路忽明忽暗的。
乔锦书低着头走路,灯光昏暗,脚下的路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她不敢慢下。走了不知多久,脚下骤然踩到一块松了的方砖。那砖恰好翘起一个角,她脚尖踢上去,整个人便往前一栽。
她张大嘴,甚至来不及惊呼一声。
前头领路的人似察觉到些许异样,扭头一看,惊讶之下甚至忘了伸手拉她一把。
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恰好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胳膊。
乔锦书栽倒的动作继而变形,她跟着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了身形,喘了口气,这才有空看向那位让自己免于一摔的“恩人”。
侯闻倚站在她的身侧,一只手正扣着她的小臂,另一只手垂在宽大的袖中。
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描绘出一道淡淡的光晕。
他的面容浸在阴影中,瞧不见半分神情。
他也在看着她,手还扣在她的小臂上。
“走稳些。”
他的指头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那只扣住她小臂的手顺着她的袖口滑下去,重新垂在了他的身侧。
乔锦书抿着唇,没有吭声。却见他也不再多说一句,转身就朝着另一条路走了。
那领路的仆役这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几步上前,低声询问:“先生可还好?”
乔锦书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仆役又将乔锦书上上下下打量了遍,确认是真的无事之后,才低头瞧向乔锦书的脚边。
这一瞧,便一眼看见了那块翘起的方砖。
他瞧着那块方砖,面上露出几分困惑:“真是奇怪,这里怎么会有块翘了角的方砖?”
他困惑地挠了挠头,又自己给自己解了惑:“许是宅院太大,难免会有疏漏了的地方?”
说罢,他也不再纠结于此,又快步走在前,继续替乔锦书领路。
*
乔锦书到时,厅中一片灯火通明。已有数位幕僚三三两两地落座席前,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的视线率先被最高处的那条长案所吸引。
正厅的最高处,一张长案横亘其间,其形制气派,与其余席案截然不同。
那张长案下首的位置,正坐着侯闻倚。他就孤零零一人坐在那儿,身姿挺拔端庄,手边的酒盏添过一回,还是满的。那些已经来了的幕僚三三两两地聚着聊天,却无一人上前与他攀谈。
他的周身像是自动竖起了一面看不见的空气墙,将这满厅的热闹与自己隔开。
乔锦书收回了视线,寻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
侯闻倚却在此时掠来了视线。
他端着那杯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酒,轻啜了一口。可视线却从酒盏边缘的缝隙处扫出来,越过厅中那几个正凑头说话的幕僚,不偏不倚地落在乔锦书的身上。
像是一支锐利的箭矢,直直射向乔锦书的方向。
乔锦书的余光捕捉到了这道视线,她心头一跳,却没有选择回视,她将目光落在席上的饭食,可搁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衣袍。
侯闻倚自然地收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那盘诱人的肉食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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