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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嫁 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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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乔锦书失眠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席边,薄薄的,白的像一层糖霜。乔锦书从草席上坐起,盯着那缕月光看了一会儿,从一旁拿过自己的外衣穿好,便趿着草鞋,蹑手蹑脚地往屋子外走。
月光太过昏暗,她看不清整间屋子,只得摸着墙往外走,经过叶守珩的地铺旁时,手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些。
院子里凉飕飕的,夜风从田野上灌过来,裹着泥土和草叶的清新香气。如墨的夜空里挂着一轮圆月,月光清凌凌的,将整个院子铺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她没有什么讲究地坐在门槛上,两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仰头望着那轮月亮。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脖子都开始发酸。屋子里地铺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轻响,叶守珩从门里走出,身上只披了件外衣,他的头发还散着,也趿着鞋,走到乔锦书身旁空着的门槛坐下。
“在看什么?”叶守珩的眉眼带着几分惺忪的倦意。
乔锦书转头看他:“看月亮。”
叶守珩顺着她的目光仰头看去,见一轮圆月高悬于墨色的天幕之中,月光如水,缓缓淌过墙头檐角,搅得满院树影婆娑。
海上生明月,天涯若比邻。
乔锦书的的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这片银白色的月辉。
夜风乍起,将枝头上的欲落不落的树叶呼哧呼哧地吹下,就这么卷着滚了两圈,停在两人的脚边。
叶守珩偏过头来,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忽然开口问道:“是因为白日娘亲问你的事?”
乔锦书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只盯着院子里的那层月光出神。
“不是。”乔锦书又转回了脑袋,仰头看向天幕,“就是有点想家了。”
叶守珩没有说话,乔锦书也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世人言,人纵然相隔千里,身在异乡,夜里抬头所见的,还是同一轮明月。我只是在想,如今我看着的这一轮,和我在故乡的土地上看见的,是不是也是同一轮。”
她是真的有点想家了,她心里装着一个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她生于太平之年,岁月平和,不见饥荒,无饥馑之忧,她也不必四处逃窜,颠沛流离。那时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下一顿应该吃什么。
乔锦书的鼻头忽然有些发酸,偏过头去,像是不愿让人瞧见。
今日赵氏提亲的话语不知怎得就让她生出了一个或许将来再也回不去二十一世纪的念头。
她先前一直刻意逃避着一件事,她发现在这个乱世里待得越久,在二十一世纪的二十余年生活的记忆就越模糊。她怕,有一天她发现那二十余年的生活不过是黄粱一梦,是她执意刻在灵魂深处的桃源幻梦。
叶守珩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他起了身,去井里打了碗凉水,递到乔锦书的面前:“总有一日会想起来的,你从燕州逃来的,原籍应当也是在燕州之中,若不是燕州人氏,也无碍,今后既落籍了叶家,叶家便会是你的家,即便今后仍旧想不起来。”
他还记得乔锦书白日里说的忘记了原籍一事。
乔锦书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生硬地转了话题:“我还没问你,白日阿婶说的那件事,你怎么想?”
乔锦书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更是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她总觉得作为当事人,问另一个当事人这件事你怎么看有点奇怪,显得自己好像急不可耐一样。
叶守珩偏过头,月下清辉拢上半边侧颜,勾勒着他微微紧绷的下颔。
他的神色沉静,不见半分轻浮急切:“你若愿嫁,我必敬你重你,好好待你。”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乔锦书便睁了眼。
墙边的地铺已经被收起来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地搁在柜子上。
乔锦书环视了一圈,发现叶守珩不在屋中。
她穿好衣裳,趿着鞋,走到灶台边。赵氏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乔锦书,只笑了笑,也没多问什么。
乔锦书慢吞吞地在灶膛旁坐下,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阿婶,昨日说的那事,我想好了。”
赵氏忙碌的背影顿了一下,她缓缓直起身,扭过头去看她。
乔锦书垂眸看着灶膛,面色平静:“我嫁。”
赵氏明显是愣了一愣,但脸上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那喜洋洋的笑意从眼底漫开,连眉梢都忍不住上扬。
“好,好。”
赵氏丢了铲子,忍不住攥住乔锦书的手,她攥的很紧,像是舍不得放开:“真是太好了。”
叶父恰好在此时从外头回来,他的肩上还扛着那根锄头,裤腿上沾着泥,像是去田里转了一圈。叶守珩跟在他的身后,手里还拎着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叶父抬头看了一眼赵氏,问道。
赵氏放了乔锦书的手,几乎是小跑到叶父的身前:“吃了饭咱们去挑个好日子把事儿办了。”
事儿?
叶父猛地看向赵氏,先是一怔,眉锋微微拢起。他的目光落在赵氏那张含笑的脸上,静了片刻,方才缓缓回神,蹙着的眉一点点舒展开。
“好,好。”
叶父的脸上也忍不住挂上了一抹憨厚的笑。
坐在灶膛旁一直没说话的乔锦书忽然开口:“阿婶,不用挑日子了,就今日吧。”
赵氏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转头错愕地看着乔锦书:“今日?那怎么行?也太匆忙草率了,怎么着也得准备准备,请人写个婚书再布置一下什么的。”
乔锦书笑着打断了她:“ 不用了阿婶,如今这世道也不讲究这些,有个地方落脚,有口热饭可吃,有个人一起过日子我便已经知足了。今夜请乡邻们过来吃顿饭简简单单得办就行了。”
赵氏看着她,嘴唇翕动,似想再争取什么:“这样怕是会委屈了你,丫头。”
“不委屈。”她回道。
在旁静立许久的叶守珩这时才缓缓上前,不急不徐道:“今日确实太过仓促,既要入籍备案,婚书是少不了的,还要请里正乡邻作证担保。置办酒食、邀约乡邻也要时间。不如定在明日吧,今日备办一应物件。”
赵氏的目光从乔锦书身上挪开,落在叶守珩的身上。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些心疼,又有些欣慰:“好吧,那就明日吧,你们今日去镇上买点东西回来,我和你爹去请里正写婚书,再将家里收拾收拾。”
她说着又忍不住摇了摇头:“成了婚就不能一直睡在外面,像什么样子?我和你爹今日不去田里了,写完婚书我们去山里弄点木头,再请乡亲们帮帮忙,在院子里给你们再弄一间屋子。”
一家四人其乐融融地用完了一顿早饭。
饭毕,叶守珩便领着乔锦书进了城。
他带着她直奔县衙的方向。
乔锦书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两尊威武神气的石狮子有些茫然:“不是进城来采办的吗?怎么先来了县衙?”
叶守珩答道:“既进了城,便先来问清流民落籍和婚事备案所需的一应文书。待到下次来时,便可备妥了材料,免得往返奔波,多跑几趟冤枉路。”
叶守珩说的确实在理,乔锦书不疑有他,跟着他进了县衙。
书吏正坐在案后翻着一本书册,面前如山高的文书几乎将他淹没其中。听见门口有脚步声进来,他将手中的那本书册放下,从那摞文书中艰难地探出脑袋。
“何事?”
他懒懒地一掀眼皮,眸中神色倦倦,像是被什么吸了阳气一般,毫无生气。
叶守珩的神色平和,淡声道:“落籍。”
书吏上下打量了一番二人,眼珠子又在乔锦书的身上着重转了两圈,继而起身,从那一摞文书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随意翻了几页。
书吏从笔架上挑出一支笔,沾了墨:“原籍是哪儿的?”
叶守珩替她答了:“人是从燕州逃难来的,户籍文书这些都丢了,不过她要嫁我,今后就落籍在我家。”
“丢了?”书吏的手一顿,鼻尖上的墨从上面滴下来,在空白的纸页上晕成一个显眼的黑点。
他又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乔锦书。
书吏将沾了墨的笔搁下,目光又落到叶守珩的身上:“丢了的话,那里正乡邻的担保文书、还有手实婚书这些都准备了吗?”
叶守珩回视着他,正欲开口,一个差役忽然在此时掀帘进来,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书吏像是火烧屁股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只朝着他们二人拱了拱手:“二位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就跟着那差役往后堂里走去了。
乔锦书就站在厅中等着,目光无意间瞥过那摞高的离谱的文书,隐约瞧见“谢无咎”、“募兵”几个字。她欲细看,却见那书吏从后堂掀帘走出。
他的面上带了点为难的神色:“对不住了二位,落籍这事儿这段时间怕是办不了了,得往后推一推。”
乔锦书问:“为什么?”
书吏面色紧张地看了眼四周,压低了声音草草解释:“上头下了募兵的令,大老爷说,这次募兵同以往不同,整个县衙都得围着它转,什么户籍阿、田契啊、婚书啊这些事都要放一放。”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们下个月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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