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48、大逆不道

　　众所周知，宫中有起居注，还有彤史，有专人将帝王的一饮一食、一举一动记录在册，甚至于帝王今日在哪个宫里待了多长时间，临幸了哪个嫔妃，都事无巨细，绝无疏漏。

　　御前有尝膳试药的内监，一道膳食茶饮想端到帝王的跟前，需要经过层层筛查，要想在帝王的饮食里下药，还不如直接刺杀来得容易。

　　这也是为何洛氏会因着一本脉案而怀疑上南星的原因，毕竟当年慕临渊是何其宠爱信任南星，众人有目共睹，她更是频频出入乾明殿，端茶倒水，侍奉在侧，若她当真想动什么手脚，确实是最为方便之人，洛氏的怀疑并非完全的栽赃。

　　如今，拨开层层云雾，窥见真相，竟还有一个人，能避过所有人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下到慕临渊的身上，且一直无有引人怀疑，想想都觉脊背生凉，头皮发麻。

　　老院判拧着眉，叹息道：“王爷恕罪，到底是何人，老朽并不知，只不过……”

　　慕燃紧紧盯着老院判，急声道：“只不过什么？”

　　老院判端详了慕燃两眼，道：“老朽为王爷切一下脉，如何？”

　　慕燃愣了愣，怎么要给他切脉？

　　还不待他谢绝，老院判已上手摸上了慕燃的右手腕，三指搭脉，静心凝神。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唯有更漏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青铜香炉中冉起阵阵烟雾，一片静谧中带着肃杀的味道。

　　须臾，老院判的眼中划过一道精光，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银针，轻声道：“王爷，得罪了。”

　　说罢，手起针落，银针落在慕燃右手虎口处，针尖精准入穴，再拔出时，老院判举高银针，迎着光细细端详。

　　看着针尖泛起幽幽绿光，老院判惊呼道：“王爷，您中毒了？！”

　　慕燃愣了愣，忙解释道：“老大人莫慌，本王前些时日吃错了东西，现下已然解毒了。”

　　弑神那么刚猛的剧毒，稍有残存是可以理解的，总需些时日才能彻底清除余毒吧？

　　谁知，老院判严肃地摇摇头，道：“王爷，您中了蛇钱草！”

　　慕燃愣怔住了，拧眉不解道：“蛇钱草？！就是父皇所中之毒？这怎么可能呢……”

　　话未说完，慕燃猛地打住了话头，他恍然想起，前些时日，就在南星回来之前，他曾因“旧疾复发”而昏厥了七日之久，本以为是他这副肉体凡胎实在扛不住那龙骨鞭的摧残了，才会如此孱弱，难道，还另有隐情？

　　慕临渊临终之前，便是极易昏睡，成日里无知无觉，偶然醒来也极其短暂，清醒不过两个时辰便又睡着了。

　　那七日，慕燃的症状竟同慕临渊如出一辙，甚至因着他身子弱，症状比慕临渊更重两分，七日间从未醒来过。

　　老院判沉声问道：“王爷眼下中毒尚浅，老朽有办法解，只是王爷需好生想想，近些时日，可有吃过或是用过什么往日里不常用之物？此毒需时长日久才可见效，并非一朝一夕可成的。”

　　慕燃垂眸沉声问道：“依老大人看，本王中毒多久了？”

　　老院判谨慎地算了算，道：“大抵已有月余。”

　　慕燃缓缓看向孟湛，眼眸凌厉而冷肃。

　　孟湛一直静立在侧，闻言早吓得面色惨白一片，拼了命地想，王爷最近都进过些什么。

　　中毒已有月余？

　　王爷刚醒没几天，这五天只吃过御医院开的药，药是从谢氏药铺抓的，拿回府后厨给熬的，断然无错。

　　王爷平日里并无偏爱的饮食，今日爱吃这个，明日爱吃那个的，既然那毒需时长日久才可见效，当不是饮食出了差错。

　　王爷只喝峨眉飘雪，可王府中供应的茶是谢氏茶楼送来的，年年如此，没道理今年出了问题。

　　到底是哪儿出了纰漏呢？

　　孟湛的眉心快要拧成结了，边想边环顾四周，当看到那冉起袅袅烟雾的青铜香炉时，面色猛地一僵，结结巴巴道：“王、王爷！那香……”

　　闻言，慕燃和老院判都将视线投向书房正中的那个青铜香炉之上。

　　孟湛手脚麻利，忙去一旁的柜子中翻出一个装着香料的精致锦盒，放到了慕燃的面前。

　　慕燃面无表情，伸出一根手指将锦盒的盖子拨开，只见其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的香饵，色泽均匀，质地细腻，无杂质无碎渣，一看便是上好的香料。

　　慕燃淡淡问道：“这香，书房中用了月余了？”

　　“是。”

　　“香是哪儿来的？”

　　孟湛的面色难看到了极致，咬牙道：“是……此番王爷率军还朝，陛下赏的！”

　　慕燃好似并无太大意外，只是淡定地将锦盒推到老院判的跟前，柔声道：“请老大人瞧瞧。”

　　老院判取了只空杯子，掰了块儿香饵放入杯中，又往杯中注入了半盏清水。

　　香饵化开，以银针探入，片刻后，整根银针泛起了幽幽绿光。

　　老院判沉叹一口气，哑声道：“这香便是关窍所在了，王爷若日日用，香饵焚烧，毒便不知不觉随着烟雾进入体内，时长日久，毒入脏腑。”

　　老院判好似在一瞬间便苍老了许多，甚是有些悔恨道：“当初，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也曾为先帝进献过香料，说是可助眠安神，御医院当时验看过，并无不妥。先帝也不疑有他，常在内寝使用，效果甚佳，是以，乾明殿中伺候的内监宫娥们，身子无有大碍，独独先帝却……”

　　老院判跪伏在地，连连叩首，悔不当初，“老朽学艺不精，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香料有问题，致使先帝含恨而终，老朽愧对先帝知遇之恩呐！”

　　慕燃冲孟湛使了个眼色，孟湛忙上前将痛哭流涕的老院判扶起来。

　　“此事怨不得老大人，奸人狡诈，大逆不道！”

　　慕燃的面色冷沉一片，表面岿然如山，内里却早已惊涛骇浪。

　　好！好得很！慕璟，你果然是父皇的好儿子！

　　如此大逆不道，弑君杀父的罪过都敢犯下！

　　慕燃一直都清楚，慕璟对慕临渊不可能全无怨恨，慕临渊曾命锦衣卫追杀苏含烟，致使苏含烟身怀六甲，葬身荒野；也曾因着陈皇后行巫蛊之术而灭了陈氏九族，让慕璟成了一个无母族倚靠的储君。

　　这一桩桩、一件件，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横亘在父子之间，还何谈父慈子孝？

　　可是，即便如此，慕临渊最后还是未废掉慕璟的储君之位，依旧将皇位传给了他，是因着对这个儿子还存有一丝希冀与期待，更是不舍自己二十余年的悉心栽培。

　　慕璟可以恨、可以怨，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屠刀挥向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同畜生又有何异？

　　如今，他登临大宝，君临天下，第一道圣旨便是为苏氏平反，公然打慕临渊的脸，对此，慕燃可以保持沉默，只因他理解慕璟对苏含烟的执念。

　　慕璟无视慕临渊的赐婚圣旨，未经慕燃同意，便擅自做主改了指婚，慕燃也可不同他计较，总能寻到旁的方式，曲线迂回，解决问题。

　　甚至，慕璟在国丧期间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荒废朝政，致使阉党崛起，把持朝纲，谋害忠良，慕燃也可为他收拾烂摊子，只盼他有一日能清醒过来，明白何为明君圣主，何为帝王之责。

　　可是，弑君杀父，残害手足，德不配位，慕燃做不到置若罔闻，更做不到继续沉默！

　　他可以扶持自己的三哥，却不能扶持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这是觉得他慕燃碍着他的事儿了，所以欲除之而后快？

　　若待到这蛇钱草毒入脏腑，慕燃便会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犹如病体沉疴，正好印证了当年那老道的谶语，九千岁本就活不过而立之年，任谁都不会怀疑什么。

　　果然好手段！

　　孟湛看着他家王爷那越来越黑的面色，简直心惊肉跳，他自小伺候在慕燃身边，太过了解他，王爷越是生气便越是冷静，如今这样，怕是内里早已怒火燎原，天崩地裂了。

　　孟湛偷偷戳了戳老院判的胳膊，老院判心领神会，忙轻声道：“王爷，眼下老朽还是先为您解毒吧！中毒月余，一切都来得及，老朽还是可保王爷无碍的。”

　　慕燃缓缓闭上双眼，他多么希望，当年的慕临渊也能等来这句“一切都来得及”啊！

　　半晌，慕燃哑声道：“老大人，此事可有对旁人提及过？”

　　老院判忙肃然道：“绝无！就连老朽的儿子都不知老朽一直在追寻先帝的死因，王爷放心，此事绝无旁人知晓！”

　　“好！”慕燃点点头，“为保万全，老大人暂且在王府住下吧，一来为本王解毒，二来也是为了老大人的安全。”

　　老院判理解地点头应道：“是，一切但凭王爷做主。”

　　自这一日起，老院判便留在了王府中，调配了药汤让慕燃日日浸泡，将体内的毒逼出来。

　　慕燃命侍卫给老院判的家中传了信，莫让其家人过于担心。

　　王府中，并无太多人知晓老院判的真实身份，毕竟曾经在上阳宫时，慕燃身体微恙也不会劳动御医院院判亲自出马。

　　再者，人靠衣装马靠鞍，脱下官袍的老院判确实同寻常老叟无异，即便有几位嬷嬷觉得老院判甚是眼熟，也不会多言。

　　众人只当王爷从乡野请了位“神医”来为他调理身子，天地之大，能人何其多，也不是人人都想为朝廷效力，功名利禄是好，却不及江湖之远来得自由嘛，也是可以理解的。

　　日日浸泡在药香四溢的汤泉中，热气氤氲，慕燃倒是当真觉得格外神清气爽了不少。

　　虽说，蛇钱草之毒的初期不会有什么明显的症状，但许是知晓自己中毒了，人便下意识地觉得哪哪儿都不太对了。

　　如今，浸泡几日药汤，慕燃觉得格外舒爽，从内到外都透着无尽的力量感，精力充沛，倒是不知，是药汤的缘故，还是因着他体内的魂毒被鹰煞取出了呢？

　　慕燃安居府中，悉心调养的同时，也没闲着，几封密信从瑞亲王府传出，借着夜色，飞向四面八方。

　　这一日，孟湛端着茶盘走进盥洗室，透过层层水雾，看向汤池中的慕燃。

　　当初瑞亲王府修建时，得益于八殿慕昊的“悉心嘱咐”，工部尽管往奢华了去修。

　　是以，工部在盥洗室中挖了一个下沉的池子，通体白玉镶嵌，引宫内一注温泉水入池，倒当真是“兄友弟恭”的典范。

　　不过，这池子如今倒是派上了大用场，连老院判都说，天然温泉本身就有疗愈的功效，加之添上药材，可谓事半功倍。

　　听到响动，慕燃缓缓撩起浓睫，透过水雾看向孟湛，“有事？”

　　孟湛一脸便秘的表情，道：“是，爷，洛小姐又来了，属下挡不回去了，她今日非要见到您，否则就守在府门口不走，您看……”